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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场是十分玄妙的东西。 没想到平日不声不响的记录员会展现出这样咄咄逼人的一面,男人下意识退了好几步,正好被米蓝找到空隙,啪地将噪音播放也取消。 这时发现自己不体面的退却,男人顿觉受辱,火气噌地上来了。 当然牠会为自己开脱,牠不是怕事,是怕这天天跟怪物厮混在一起的哑巴也带有病毒,自然离远点好。 牠直盯米蓝,压低声对技术员道:“老张,设备需要维护吧?” 这是在暗示,监控和警报装置可以关闭了。 后者心领神会。 “好了。你想干嘛?” “当然是让她再也不能来捣乱,这不,有现成的凶手吗——” 牠拎起本是预备对付血妖的电击器,挑衅地冷笑着瞥一眼漆黑的隔离舱。 险恶用心昭然若揭。 米蓝眉心拧紧了。 她听见了。 与此同时,里面的生物也听见了。 血妖被激怒了。 唰—— 原本默念自己是理智生物、忍受噪音不动如山的福宝,在觉察牠们想对米蓝动手的瞬间,理智崩盘。 它撑开双翼,咧开兽吻,血红的瞳孔亮起,喉部肌肉以人类绝对无法想象的频率高速收缩,摩擦气流。 顷刻,超高频声波以超出设施极限的强度突破空气与隔音材料阻挡,犹如具象化的洪水自舱内涌出,轰然淹没了空间,灌注向人体—— 这是死亡的尖啸。 尽管人类的耳朵理论上听不见超声波,但通过骨传导,刺激会被直接导向大脑。 耳鸣、头痛、恶心,再严重,会引起神经性休克,乃至致死。 男保育官想用高频声波折磨它,它回以了更高频、更高强度、更能量集中的超声炸弹。 嗡——转瞬即逝的可怕锐鸣冲入颅骨脑腔。 对于听觉本就灵敏的人,这是酷刑。 还没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极短的哨音后,一切归零。米蓝怔怔抬手摸向右耳,愣了。 她听不见了。 耳朵有点痒、有点疼。 放下手,雪白防护手套包裹的掌心赫然一抹鲜红。 仅仅一两秒钟后,自舱内传出的超声波脉冲骤停。 福宝注意到了。 咔嚓,连观察窗玻璃都在强劲声波共振下裂开了一角。 而直接遭受聚焦波束攻击的两人,更是重重瘫倒在地,浑身像被炮轰过的池水抽搐着。 持续时间极短,造成的冲击余韵无限。 直至好半晌的寂静后,耳鸣消停了点,胀痛的脑子恢复了转动,死里逃生的两人头晕目眩四下张望,对视一眼,跌跌撞撞爬起来。 技术员手忙脚乱重启设施,拍下应急警报,保育官匆忙打开舱门,然后在喧然大作的警铃里,二人像被鬼追着连滚带爬、手脚失调地跑出去。 没人也没蝠理会牠们。 米蓝在原地站立,低头看掌心,好一会才恍惚明白是怎么了,她再抬头,前行两步,站到观察窗边。 像心有灵犀的奇妙感应,她察觉它在看她,猜到它会担心。 她左手抚上玻璃,右手拇指在心口处轻抚两下,缓缓摇头。 她在告诉它——我没事。 小福宝。 三个字吐出,她嘴唇轻轻嗫嚅一下,没有声音的唤。 唇间的热气融在空气里,在玻璃表面留下淡淡白雾。 依然没有丝毫回应。 身前大面漆黑的屏障一无所有,只有她自己的伶仃孤影倒映其中,唱着独角戏。 黑暗深处,能远隔千米杀人于无形的怪物无言沉默。 看不见,听不见,但她知道它在。 混乱嘈杂的警报纷纷扰扰,她们的世界寂静无声。 见它不应,她靠近封闭的玻璃,将额头抵在上面。 这是饲养早期,一人一蝠隔着箱体屏障,她最常做的抚慰性动作。 福宝倒吊在上方,无意识撑了撑硕大的皮膜翅膀。 它真想像小时候一样,她一招手,它就毫无顾忌地飞向她,抱住她。 但终究,双翼只是徒劳合拢,它隔着透明的阻隔,近在咫尺远在天涯地看她。 她耳朵淌出的艳红色亮得刺眼。 被鲜血引诱的本能,让它禁不住想把她搂进双翼里,用舌头舔舐那诱人甘美的液体。 同时,愈燃愈烈的愤怒,又让它恨不能冲出去把那两个贱男碎尸万段。 可是它不能。 她反复对它比划手势,正是担心它继续贸然行事。 它已经愚蠢地伤害到她,不能一错再错。 福宝心痛又垂涎地凝视那缓缓下淌的绯红液迹,忍耐着危险的冲动。 明明昨夜才珍视而细致地品尝过,它又开始怀念她的味道。 饥饿在胃袋烧灼,也在脑海里熊熊燃烧。 为什么要欺骗我呢,我们明明不是同类,我不是你的孩子…… 可即便,她不是它亲妈妈,它依然渴望她的体。液。 更渴望她本身。 她骗它,和其她坏人一起骗它。 从小骗它到这么大。 坏人,坏人。 福宝陷入激烈的心理斗争,伤心又生气,失望又莫名的希望,望她的目光满是徘徊迟疑。 当然人类看不到,也看不出来。 情绪平缓下来后,它眼球内充血的毛细血管回归正常水平,眼珠变回纯黑色的,深邃晦暗,像海底的深渊,和寂灭的星空。 最终,它硬下心肠不再看她,瑟瑟抖动双翼裹起自己。 黑色皮毛隐入黑暗,宛若天然的隐身衣。 …… 危险警报将安全队召来了。 血红闪烁的灯光中,一汪汪全副武装的人涌进来,封堵了现场。 后方进来的女士四十岁左右的模样,表情严肃,唇边法令纹深刻,看着就不太好亲近。 比起如临大敌的其她人,她只套了身较薄的防护服,还是旁边助手急匆匆给她拉上的。 米厉教授大步流星进门,没管还在狂响的警铃,路过米蓝身边时停了一下,伸手拨开她头发侧过她脸颊,看了看她的耳朵。 “能听见我说话吗?”她问。 低沉的女声嗡嗡里带着余音回响,不过还算清楚。 于是米蓝点点头。 “去治疗部做下检查,然后回去休息。” 米厉做了安排,手拂过她颈边,整理了她的领口。 米蓝定脚看她,知道对方这是不许她介入后续处理程序的意思。 她不想走,但两名安全人员已经挡在她面前,对她做出转身的手势。 被两人半胁半请着陪同离开,走出许远,米蓝后知后觉抬手,隔着布料,摸到一小块凸起——贴在皮肤上的创愈贴。 下方,就是昨夜福宝咬出的痕迹。 姨妈把她习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领拉上去,挡住了痕迹。 …… 咚! 米厉站在观察窗前,敲了声玻璃。 惊响让暗中转动的蝠耳拎直了。潜伏的怪物苏醒,露出蝠眼,紧接着,撑平了翼膜。 哗——它展开翅膀,一冲而下。 看到这位新出现的女士,福宝情绪很激动。冲着对面玻璃使劲扑扇,好像这样就能将对方轰走。 五米的翼展拍打起来,在空气中扰起恐怖的旋风,隔着双层屏障坚固的玻璃在簌簌震颤。 它愤怒地啸叫。 骗子!骗子! 为什么骗我说不能和她在一起,我和她明明不是母女! 第99章 血妖(七) 是从什么时候察觉对米蓝的心思的? 三个月前,福宝第三次随队去野外。 携带探测设备,在荒无人烟的污染禁区跋涉十几个小时没有收获,休整间隙,队伍或分散戒备或围坐分食,福宝独自悬挂在树梢下,闭合翅膀休息。 闲聊时,有队员咕哝着感慨:“想再捉一只就这么难吗?我们这只不是要成年了,让它去带个伴侣回来,咱的任务不就完成了?” 说话间,她还暗暗往树梢瞟了一眼。 听力很好且好学的福宝听到这段话,旺盛的好奇心促使它发出超声波,编译成人语,问旁边看守它的护卫人员,伴侣是什么。 为避免在福宝有所发现时因语言不通无法快速反应,各分队配备有声频转译器,能实时翻译它发出的具有特定含义的超声波。 人耳听不见的波被设备接收,哒哒哒转译成字句。 树下人俯身眯眼,看清呈现在屏幕上的这段话,诧异抬头望向它。 看守它的女人叫周响,曾是一名兽医,受联合国招募,为维护地球生物多样性而努力的特殊战士。 她经历过职业生涯与地球脊椎动物史上最黑暗的二十年。种群持续崩溃,经手的每一只动物都可能是该物种的最后一个个体,而她们拯救不了注定走向灭绝的它们。最热爱这项职业的人经受最大的痛苦。 因此,在自愿赶赴最危险前沿,成为资源站一员后,对于这来自污染区的特殊非人“队友”,不像其她人对可能携带污染的怪物讳莫如深,她很疼爱它。 疼爱这个出自真正野外而顽强生存延续的种群。 像疼爱那些她无法救下的千千万万的动物。 对她而言,血妖的存在就是希望。 尤其,她见证过了这头生物的智慧与情感。 它无疑是能够与人正向交流的生物。 尽管其貌不扬。 于是她想了想,有问必答,给出了她认为对的释义: “伴侣就是,你追求她,或者她追求你,你们互相喜欢,会在未来组建一个家庭,一辈子在一起。比你原本的亲人还要亲密。” 她将血妖视为和自己一般的一员,给出的回复自然也是站在人类的角度。 吊在她头顶的小怪物,双耳高速旋转着,仔仔细细接收她每一个字音。 不小的脑子也在高速旋转着,分析内容,然后,它张开嘴,发出无形的波。 ——比妈妈还要亲? 它提出新的问题。 “比妈妈还要亲。”周响做出肯定答复。 福宝沉默了。 初次接触这新型人际关系的亚成体小怪物,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诧异、矛盾与不安。 世界好像对它敞开了全新的一扇门。 它不可能会有伴侣。 它只想跟“妈妈”在一起。 可是,米蓝会拥有另一个比它还亲的存在吗?她会让那个伴侣像它一样舔食她的血液吗?她会抱“她”、会摸“她”,会被“她”抱、被“她”摸吗? ………… 只是想想,它都想大声尖叫、扑打翅膀、把身下这颗破烂星球抓起来丢掉。 莫名燃起的忮忌心将它淹没了,两颗脑仁都被这巨大的世界观冲击裹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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