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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聪明得令人发指。 而智力已是它最不值一提的优势。 它还拥有充沛的感情。 她很喜欢它,是全部、完整的它,哪怕它身上与她不相关的部分——这念头升起,福宝更觉恍惚飘然了。 它鼓足了勇气。 它要问她,它要一个确切的答复。 它重现了曾经向她寻求身份认同的场景,只是这一次,询问的是她和自己的可能。 它抬起它与人类并不相像的前肢,爪尖点向她,再点自己,然后,用拇指弯钩辅助着勾起她的手,慢慢地向内拉动,掌心对掌心、拇指碰拇指,让这分别来自人与怪物的四只“手”合在了一起。 它专注期待地看她,并偏了偏脑袋。 担心偏头的姿态她看不清,它将侧脸颊的绒毛蹭到了她指节上,配合尖牙轻叩,发出表达寻求、疑问之类意思的哒哒声。 在学会其它语言前,它最先学会的就是米蓝的肢体语言。 她们用直白的动作传达心意,用丰满的“表演”流转情绪,这是肢体最大的魅力。 跨文化,跨物种,绕过所有文字游戏与文明壁障,直抵内心的真实与安全感。 过去,常常是福宝需要想方设法理解她的意思。 要它到测量口去,要它展平翅膀,要它调个方向…… 在那很长很长的时间里,品貌非凡的小生灵在饲养室牢笼里注视她,而她脚下是更大的名为资源站工作场的牢笼。 她每一次的比划动作很慢,正值大脑飞速建构的智力增长期,福宝用乌溜溜的眼珠紧盯她,分析她的意图。 理解错了就重来,理解对了有奖励。 奖励是她的血。 也是通过这一幕,当初的米厉教授认识了到这只非人小怪物的潜力。 看到笼子里血妖用它本该用于飞行的纤长手指、本该用于猎食的凶残后爪,乱七八糟但隐约有条理地跟米蓝比划,她才想起,任由一个哑巴教孩子,只能教出又一个小哑巴。 对寻常人而言,肢体语言是一种低效率方式。米蓝有时间与耐心和血妖慢慢交流,其她人没有,其它情势没有。 所以她对米蓝提出了要求,教会血妖用声音传达信息,包括文字信息。过程里,米蓝自身也需要复习回忆,甚至重新学习。 米蓝答应了。 她拾回她学习过的但因不常使用而几乎退化的人类惯用语,开始向血妖传授知识。 在这时期,她给它起了一个只有她知与它知的名字——福宝。 福宝。 福宝。 小福宝。 ………… 一声声零分贝的呼唤,它长到这么大。 现在,它用能将人整个人裹进去的翼膜阻拦她的退路,用鹰钩似的拇指勾起她的双手,问她,她们能不能在一起。 哪怕她们不是同类。 不做母女,可以做伴侣。 这一秒,它想不起来人类的规则了,只想迫切得到米蓝的答案。 ——她们还是同类吗? 米蓝分辨着它的提问,陷入了安静的沉思。 她也有点迷茫,有点混乱了。 同类有很多意思,她不曾骗它。 只是,她的确不是它生物学意义上的同类。 如今它再问,又是想求证什么呢? 她回答是,它会再生气不理她吗? 最终,她摇了摇头。 但手没有抽走,反而握住它的大爪子,十指与它搭在一起,轻轻放进怀里。 ——我们不是同一个物种,但我是你的同类。 她的回应很奇怪。 福宝失望又喜悦,振奋又迷惑后发现,她似乎,没理解到真正含义。 只激动了短短片刻,察觉到她动作里微妙的与以往“同类”意义无差的偏向,它焦虑了。 险些原地转圈圈,它伸了伸翅膀,着急地把她搂进怀里,又舔了舔她嘴角,舔了舔她脖颈,配合带着颤音的小声吱吱叫,想要激发她的爱怜,还想更进一步,却发现自己没有能清晰表达伴侣这个动作的方式。 最终,咔滋咔滋,它开始用角质化的硬爪在地面刻字。 它刻下了它在转译器见过的文字,然后抓过米蓝的手,引导她去触摸。 划痕深深浅浅,并不标准。 隐隐绰绰的黑暗遮挡着,像羞于启齿的秘密半藏半露。 每一笔画,是层叠起伏的心潮,在她缓慢移动的指下,被毫无防护地揭穿、披露出来。 伴——侣? 米蓝从初时的茫然,逐渐变得疑惑。 最后,她果断摇头,抽回了手。 这是什么?她没有这奇怪的关系。 抬手,再想去摸福宝时,却发现,福宝好像生气了。 刺啦! 它一下用尖利后爪把刻下的痕迹划得四分五裂,在米蓝靠近时吱吱龇牙低吼,拍打着刚刚治疗过的双翼,歪歪扭扭回到了高处。 …… 继野外任务失控后,血妖在实验舱伤人,危险度进一步提高。 高层要重新调整计划,EC-Li-Bat002被隔离观察。原本一切实验、训练、测量、喂食工作全部暂停。 投食交给安全组,环境参数由莫德团队优化, 米蓝也失去了合理合规与福宝见面的机会。 她被调去了C区,负责复原啮齿目的日常喂养。 简单说,是特地从复兴署研究院筛选送来的实验小白鼠,而非来自污染区的野生种。 不过为了测定实验数据,多次暴露在野外,生理出现了异变,具有一定危险性。 这种人人避之不及的活,对米蓝倒是非常合适。 没用几天,将上一个饲养员咬得呼天抢地求上头给牠换个工作安排的凶悍大耗子们,已经学会了支棱四条细腿儿翻肚皮躺在米蓝手下撒娇。 它们也会吱吱叫,摸起来手感软软的,烫烫的。 听着听着,米蓝时常有些恍惚。 它们太像福宝小时候了。 第102章 血妖(十) 福宝又不理她了。 C区小型实验室里,米蓝戴着防护手套,一边按部就班地喂这批珍贵的大白鼠,一边禁不住有点走神。 她想起了福宝以前吃东西的样子。 它们中最小的也比她巴掌大,在实验室环境下白得发光,一对小玻璃眼珠红似玛瑙,四枚爪与耳朵粉红,吃着吃着会猝不及防推搡打架,抢她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食物。 有的身上长了很大的瘤状物,状态不佳,她就把剩下虫子处理成流质,再折回室内,将那毛茸茸的啮齿动物抱起来,一对一地喂到口中。 这过程中,但凡进来个实验员或技术员,都会被她的细致程度与不怕死精神惊到。 虽然在这个地方,生死有命是所有人的共识。或是死在野外调查,或是死在目标爪牙下,或是死于各种实验意外……这些是迅疾能够见到的,还有日积月累的接触,被辐射侵害,遭遇病原体感染,传染未知的污染,整个资源站的空气都可能是致死源。 毕竟这是个史无前例的组织团体,她们是前沿探路者。 背负着人类历史最缥缈无依的一个未来走向,没有人可以预见她们下一步会迈进哪里。 但米蓝和她们有些不一样。 她已经有三年没离开过地下。 看着这些可怜的实验鼠,她会想起地表上方并不算美丽、但无端令她怀念的景致。 在其她人眼中,毫无疑问,她也有病。 心理上,生理上。 不乏有人揣测过她命不久矣。自三年前她和血妖幼崽一起被从第12勘探点坍塌谷底带回,暗中流言蜚语与异样眼光不断。 但偏偏,她一直好端端活到现在。 正常工作,正常生活,绩效优秀。始终挑不出错漏,对她唯恐避之不及的目光才渐渐少了。 是啊,她的工作能力很优秀。 不提其它,单论这些活体样本拒食时,还有谁敢冒着暴露风险近距离给它们测量数据,检查状态,并且手动喂食呢? 站里其她人经常怀疑她有应对怪物的特异功能,才能时时获得实验生物的青睐。 不过米蓝自己总是惋惜地感到,她离这些生物的世界还有不小距离。 她无法清晰感知它们的情绪。 她只是擅长软磨软泡。 尤其是对福宝。 去年的智力测试中,因为她收走了福宝藏起来的工具,导致它越狱失败,福宝冲她发了不小的脾气。 具体表现为,绝食。 这在成年人的逻辑里,其实是件荒谬的事情。通过惩罚自己来惩罚别人,听起来就很愚蠢。 但不得不承认,的确,会对爱你的母亲奏效。且,只对爱你的人奏效。 那时她潜入到被关禁闭的某蝠身边,一坐一整夜,与微弱蓝光里的小怪物面面相觑。 她有点抱歉,但俨然不后悔,只是陪伴。 她也不会觉得煎熬。 只静静用目光抚摸它乌黑油亮的皮毛也是种满足。 它的皮毛粗看深黑,特定光线与角度下会泛出润泽的薄红,运动间甚至有粼粼流光涌动。这样奇幻瑰丽的色彩,有种更古老专业的叫法是,玄色。真是头漂亮的生物。 从小到大,她最擅长的就是这件事,一动不动,安静观看所有路过她的生命。 哪怕一只小蚂蚁也够她蹲守一整天——也只有这些小生命还算常见。 正因为她超乎寻常的耐性与安静,动物们往往会将她看做环境的一部分,被动习惯她的存在。 但福宝觉得她很冒犯。 它倒吊着,前肢一叠把自己包起来,翼膜裹紧头部,挡住她的视线。 用这样毫无威慑力的举动表达自己小小的反抗。 没过一会儿,米蓝开始骚扰它。 ——小福宝,你饿了吗? 咚咚,她发出声音将它的注意吸引过来,然后用手语对这只野性不驯的动物慢吞吞比划。 它倒挂在顶上,翅膀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侧面看像片叶型大茧,只在下方露出一对尖尖耳朵,细细的后爪不知是怎么承受那样的体重的。 它自以为隐蔽、实则无比明显地转动它的蝠耳,探出它两只黑亮的蝠眼瞄了眼,不偏不倚跟米蓝的视线对上。 很快,发觉上当的福宝把小脑袋重新塞回翼下,不理她。 但不管对方如何“冷漠”,她痴迷的目光始终专注停留在它身上,她完美的、会飞行的、毛茸茸的宝贝。 拯救她的神明。 小福宝,过来呀…… 喉咙深处的肌肉嗫嚅着她给这只生灵取的名字,指尖淌出的血珠滴答在地上。 她很耐心地等待。 血香弥漫。 福宝饿坏了。 美味当前,被原始冲动支配,再有骨气,终究得乖乖向妈妈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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