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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辗转反侧,连回到资源站的夜晚也寝食难安。 它倒吊在栖息梁上想啊想,被米蓝搂在怀里想啊想,没耐住诱惑蠢蠢欲动舔她手指时还在想啊想…… 它好喜欢、好喜欢她。 为什么它不能跟“妈妈”永远在一起? 为什么妈妈不可以是伴侣? 刹那,如醍醐灌顶,灵感迸现—— 如此完美的解法,如此顺理成章的逻辑。 顷刻间拨云见日,冰消雪融春花开,所有的烦恼都消散,它觉得它掌握了这世间再也不能比这更伟大的真谛! 然而—— “不可以。” 米厉清清楚楚告诉它。 “你是她的孩子,不可以和她在一起。” 起初福宝还不信。 直到米厉拷贝了一份人类配偶关系相关规定的文档,用悬浮屏投影到它面前,里面明明白白记录,有血缘关系的直系亲属不能结合。 “血缘”、“亲属”。 全都符合。 心情像过山车,从云端跌进谷底。 福宝绝望了。 它夜里在偷偷哭泣,白天在梦中哭泣。 青春期的蝠背负巨大的痛苦,无奈远离了它最喜爱的妈妈。 一直在遵守资源站规章制度、在遵从人类为它设下的条条框框的它,根本想不到还有不守规矩的选择。 更想不到,这只是狡猾的学者为防止它打她侄儿主意的骗蝠说辞。 …… 时间回到现在,2235年5月22日上午8点,B-3-Bat002室。 仅一面透明幕墙之隔,直面会飞、会超声波攻击、且正值盛怒的大怪物,米厉眼都不眨。 “没有血缘关系,你们也不能在一起。她是人,你不是。” 她无情道。 闻言,里头大蝙蝠样怪物更显得凶神恶煞,瞳仁唰一下通红,飞扑到近前,咧嘴露出一口森白锐利的獠牙,配合鼻端弯弯曲曲褶皱重叠的鼻叶结构,但凡胆小些的人看一眼都会做一宿噩梦。 而尖利的爪钩加皮膜增大的摩擦面,竟令它能在玻璃表面短暂停留,像幅壁画就这么大剌剌贴在了幕墙上,骇人听闻。 但,面对这样昭然的威胁,米厉教授仍语调肃穆,漠然看它,像看不懂事的顽童: “人只会跟人在一起。” 在被重力牵引下滑向地面前,福宝重新腾空,拍打翅膀的动作缓了,愤怒又无力。 不愿承认,可它无法反驳。 “告诉我,你是想做为人的一份子,还是想跟那群蝙蝠走?” 你只有以人的身份才能和她永远在一起。 这是她的言外之意。 这问题很简单。 是人,那就应该站在人类这方,好好合作,不要再妄想与族群牵扯。 福宝张牙舞爪冲她扇风。 “你听得懂我说话,血妖,别装聋作哑。” 她们都已经知晓它一个会思考、有个性的高智商生物。 它是一个被特许的独立探员,而非驯化的机器工具。 三年前它咬伤米蓝,她们自此知晓它的吸血习性。 翼膜打孔,植入信标。对它没有伤害,只是定位。 在释放之前,它与米厉“签订”了协议,才投入到第一次的任务执行中。 见识到了外面广阔的天地,真正适宜它的野外环境,感受过自由,它还会不会回来? 就算回来,又是否还甘心蜗居这样一个小小囚笼? 谁也无法保证。 正如前面提到过的,对此,团队提出了不同的解决方法,威吓,控制,或合作。 身为副站长兼首席科学家的米厉选择了合作。 给出的理由是,对一个具备高等智慧、且骨子里明显野性的生命,强行驯服绝对是下下策,只会适得其反。 有人支持,有人反对。莫德博士自然激烈抗议,认为这浪费时间自找麻烦。 但最终这条路径通过了。 先以利益为导向,训练其接受与人合作,引导它自视为团队一员,建立信任。 实在不行,再考虑镇压威逼,给它加上强有力的威胁科技。而后者势必会对其造成损害,这对资源站而言也是损失,因此是下策。 现在,担忧成真了。 当察觉血妖想跟上那群怪物,她在千钧一发之际,播放了米蓝为它教学时录下的音频。低哑、生涩、不够流畅的口音。 因为米蓝不爱出声,这些记忆对它必然已陌生遥远,但作为它幼稚时期的启发教具,毫无疑问,在它大脑深层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是,她用米蓝作威胁。 ——离开?真的舍得离开你最亲的人吗? 于是,放弃了完美的逃离时机,最终,它选择了回来。 回到这个困住它漫长的幼年、童年、乃至即将到来的成年的囹圄。 但谁也不敢去赌它内心的变化,它是否依然忠诚信任。 它暂时被关回B-3隔离舱,暂停了后续所有计划。 但它本身的价值依然不可取代。 于是,又一番激烈会议讨论后,她们决定换一种方法。 再抓一头血妖也许太困难,那么,得利用好已有的这一只样本。 “配合,不然,你别想再见到她。” 米厉没有点明姓名,但任谁都会心知肚明她指的谁。 福宝更是无比清楚。 它血红着双目,猛地扑向玻璃,发出好像要震碎一切的巨大声响,观察窗连向周围的固墙似乎都被撼动。 但在外面人类平静、威严而隐含威胁的目光里,它终究缓缓停下来,没答同意,也没表明拒绝,愤怒地又扑扇了几下翅膀,转身回到栖息梁上。 米厉注视它离去的背影,意料之中。它一定会妥协。 没人比她更清楚,她那个侄儿与血妖关系非同一般。 每一回米蓝的违规操作与不够干净的善后,都是她默许,并主动帮忙处理遮掩的。 在这场实验里,米蓝就是她最好用的工具。 …… 她们怎么就不是同类呢? 米厉的话,让它从刚得知它与她没有血缘关系的隐秘喜悦中脱离,又一次陷入茫然自卑与希冀落空的悲伤中。 深夜,福宝在玻璃前反复徘徊,用硕大漆黑隐隐反光的眼睛来回巡视,观察自己倒映其中的丑陋五官、颜色恶心的皮毛、还有怪异的翅膀。 它学会人的语言了,它能读懂她每一个动作,它可以和她毫无障碍的交流……它为什么不是人呢? 福宝感到痛苦。 它降落下来,很努力地撑起身体在地面挪动。 但它无法像人一样直立双腿,只能四肢着地匍匐爬行。 趴到玻璃前,它抬起前爪,伸展开自己能像折叠扇任意收窄的翅面,看看那极大一面的薄膜状物,想起米蓝光滑细腻的胳膊,再次感受到巨大的落差。 她们都没有这样东西。 没了这双翅膀,它会更像人吗? 它将前肢弯折过来,忽然张嘴咬向指骨间附着的翼膜。 尖利的牙将皮肤膜穿孔,薄韧的弹性结构被撕裂,破损处一下涌出了血来。 它的翅膀是布满血管的活组织,剧烈的疼痛让福宝禁不住发出声音,像人类无意识的呜咽。 但它一边呜咽着,一边咬下了第二口、第三口。 它讨厌它与她的不同,讨厌这身上比她多出的部位。 只有人才可以和人在一起。 这样它可以成为人吗? …… 0:03,还在医疗处隔离舱的米蓝,隐隐约约听见了不同寻常的声波。 摘下佩戴在头部的治疗仪器,她坐起身。 听觉敏锐度因为耳内毛细胞的受伤降低了些,但她觉得,那就是来自福宝的声音。 断断续续,没有刻意召唤她,是忍受不时发出的呻吟。 第100章 血妖(八) 福宝在哭。 只是半秒,米蓝完全清醒,将医疗装置关闭、整理、放回原位,然后脱下无菌服换上防护服,很快离开了治疗间。 步子有些乱调,她第一次这样心急。 就像孩子的哭声总能让母亲方寸大乱。 B-3-Bat002室,舱外有灯光亮起。 淡白的圆圈晃动,刺破黑暗,越过了观察窗。 熟悉的脚步,安心的味道。 察觉是米蓝到来的一瞬间,沉迷自怨自艾的福宝放开被它啃得千疮百孔的翼膜,猛地抬头,双瞳亮起了光。 它本能地激动起来。 扑扇起翅膀,刚想靠近,可旋即,它注意到了自己湿漉漉、脏兮兮的翼膜。 低头快速舔舐了几口,发现没办法短时间舔干净,它着急地呜噜两声,又想飞去高处躲起来。 后爪用力蹬地,搭配前肢拍打,福宝卷着气流腾空。 但皮肤太痛,遭到破坏的膜间组织也失去了对气流的精准把控,没两下,它歪歪斜斜栽倒下来。 眼看这招也行不通了,而米蓝已近在门外,它收拢了双翼,用四枚爪尖勾地,就想蠕动到角落藏起来。 但适应飞翔的生物,在地面的速度怎么比得过人类。 平铺在地上的它像块发霉长毛的超大饼状物,而这饼还在以离奇的姿态用四个角扭曲爬行,换个人来看,画面绝对荒诞又瘆人。 米蓝打开舱门,丢下照明设备,在黑暗里跌跌撞撞追上它,绕到它前方抱住它头颈,把它搂进怀里。 福宝激烈挣扎。 它巨大的身体、巨型的翅膀,如今抱起来有些困难,尤其当它不乐意配合时。 米蓝摸到满手鲜血淋漓,滚烫的毛绒身躯在她怀中剧烈颤抖。 她不知道它怎么了,一遍遍地抚摸、安慰、轻拍背脊,哪怕它带有弯钩的爪抓进肉里也不松手。 她的存在令它又喜爱又讨厌。 欺骗令它愤怒,真相令它彷徨无措。 福宝陷入自我认同的巨大混乱。 无处诉说的委屈与害怕在她的零距离触碰里决堤,它发出了她可以清晰解密的声波—— 你说过,我们是同类。 你知道,我们不是。 你骗我,你骗我…… 它起初在表达不满,在指责,后来在哭诉。 不断重复的声波节奏,单调的、枯燥的循环,对应着她每一次呼吸频率,好似杜鹃泣血令人心碎。 责怪她很难,恨她更难。 它恐慌终有一天要与她分离。 先前有研究员说它的叫声像新来的老鼠,福宝自尊心受损,过了幼年期后,已经很久不爱发出可听声了。 可现在,像小时候做噩梦魇着了,它失控地啼哭,婴儿般抽泣里夹杂剧烈颤音的吟啸,叫人毛骨悚然又肝肠寸断。 ……它果然因为见到了同类、得知了身世,生她的气了。 米蓝不知道怎样能让它消气。 她解开衣服,丢掉混乱中碍事的阻挡,抱着它的脑袋将它压下来,让藏着尖尖利齿的唇吻抵住自己裸露皮肤下的血管,献祭般诚挚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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