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种种迹象,可以得出最终结论,显然,没有。 那么,在矿山城外,她为什么不等它? 这个问题像占用了过多CPU资源导致程序卡死的关键进程,堵塞了它一切其余思维。 “她”靠得很近,身高压低了,态度、气势也跟着变低。悬悬垂望她,像条被抛弃的巨犬。 可阴影还盘踞笼罩着,而且更加浓郁、诡奇、阴鸷。 它还在祈祷主人的怜爱,等待主人表态。而一旦确认被抛弃的真相,它极有可能会反咬主人一口。 姚灵衣被这迫人的压力慑住,喉咙哽咽,短暂没能说出话来。 “你不喜欢这个身体?” 洞洞认为自己找到了部分真相。 也许这个机器人伤害过她,也许这个机器人不合她审美,也许这个机器人太脏了……总之,没关系,它可以洗干净,换一副模样。 姚灵衣只看见“她”缓缓抬起了左臂,银黑色铁甲变幻形态,一秒间由灵活五指构造组合成武器,蓝紫色电光流动,枪管蓄能,嘭,一发高能激光弹划亮整间屋子。 另一只机械手捂上她眼睛同时,她猛地闭眼。 巨响吓得她浑身一颤,黑暗世界里听觉更加敏锐,哗啦啦水流声伴随硬物尖锐开裂声响彻耳际,几点湿意落在她手背和脸颊上。 再睁开,那只手也放下了。 蓝色光芒熄灭,侧墙结构被高温熔穿,埋藏在建筑之间的水管爆开,急流溅射而下,犹如瀑布迅速染湿大片地板。 晦暗光影里,黑漆漆的机器人像一扇高墙伫立在她面前,大部分水流被“她”挡住。 与此同时,“她”外装甲也宛如被炸开了,半透明黏液物质从“她”七窍汩汩涌出,迎着喷溅的水花迅速向下,漫向地面、漫向墙角,再接着向上,堵住管道溃决的裂隙,爬向湿淋淋的出水口。 无穷尽的水分摄入,黏液团在变大。 本该是坚硬装甲保护内部的生物指挥系统,现在,它反而用自身柔软结构包裹住整个金属之躯,混着流水冲刷带走污迹,揉成一个晶莹灿然但模糊抽象的人形。 没有五官,没有生长规律,体表流淌起伏着无形之物,像极了恐怖故事里刚刚化形企图混入人类社会的怪物。 意识到还不够像人,它吸饱水,继续扩大面积,覆盖躯干与四肢,努力攒聚出类似人类面孔的隆起,并改变胞膜表面构造,模拟出人体的颜色。 但更精细的结构,诸如毛发毛孔,难度太大,缺失真实物质支撑,即使模拟出来也很难不融成烂糊的一团,所以造成结果是,远观或许还行,近看……确实是恐怖故事。 好可怕的伪人,快给人恐怖谷效应引出来了。 “这样呢?” 没有镜子,它面对姚灵衣睁大的双眼,期许询问。 当然,它没有呼吸、没有口水音之类瑕疵的电子音,不会真正携带这样的情绪。 “她”的声音原本就不是从单一口部发出的,而是由“她”头部到胸腔发声系统共鸣生成,极度清晰顺滑的主声部混杂咝咝的混沌底噪。 如今被黏液稍稍阻隔,声波掺杂气泡,失真度飙升,像一个被装在水罐里的外星人发出的,异常诡异。 她不说话,它凑得更近,由一层原生质包裹的钢铁骨架透出由内而外的森冷。内部的固体是冷的,外部的液体也是冷的。 姚灵衣想退,它顺势压上来,强力的武器重归柔韧指状,抓住——或者说,是黏住了她的脚踝,阻止她后缩。一点点向上挪到大腿,潮湿与低温野蛮侵袭她暖和的皮肉,几乎要将她冻伤,从皮肤肌肉到深处神经都在灼烧、痉挛。 她咬唇,呼吸放轻了。 更过分的是,它那只手的手指开始“拉长”——溶液向顶端堆积,最前方的脉管持续蔓延,顺着她腿部肌肉向前探去,深入更火热的境地。 她被激得生出眼泪,难以忍受的煎熬裹挟着更加难以言喻的隐秘快感,热息喷出齿间,于是另一只手循迹抵达了她唇边,再一次捧住她面颊,亲昵如情人,期待她能流露出喜爱的情绪,鼓励它更近一步。 姚灵衣贴紧硌硬的墙,闭眼,突兀地笑出声,咬着牙诚实评价: “好难看。” 全部声音消弭,只剩下机械内部仿佛本能的极低频声波振动。 洞洞停住了侵略的举动。 她睁开眼,看见它放弃了模仿人体,恢复原貌——哦不,并非原貌。它原貌透明无色,可姚灵衣喜欢金色。 不成型的淡金黏液草草堆覆在机甲表面,滴答横淌满屋,无声扩张着面积,侵吞领地。 而“她”的手部还压在她身上,桎梏着她。 她不接受它主动递出的解释,它只好等她的回答。 单细胞生物执拗起来确实单细胞得可怕。 冷风从破损的屋檐灌入,水管的水还没有淌干净,淅淅沥沥倾盆如雨,将柔弱透明的菌体砸出大大小小的凹陷,像暴雨里斑杂的湖面与飘摇的舟楫。 这场景真是被渲染得该死的煽情又伤情。它在融化,又在生长,它为她撑起了一片干净的小天地,可那些风雨本就来源于它。 它用自己筑了片避风港与金丝笼。 她不能逃离,无法逃离。 “洞洞——” 挣扎数下没有挣开,见无济于事,她呵喘着气,仰头,莹润动人的眸子半睁半合地看“她”,大大张开口笑问: “你不是智能的造物吗?怎么会这么愚蠢?” 薄削羸弱的后背皮肉被硌得麻痒生疼,可她不能再往前去,近处剔透的黏液与肌肤纠缠不清,菌丝触手将表皮挤压得红润,细碎的痛攀爬延展。 它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只有她胸腔急促起伏,呼吸比水流更湍急。 机器人的视觉系统依然在运行。 “她”透过液体状黏菌的遮挡,静静地、沉默地、僵硬如磐石地看她。 “我不想带你走,我不要你了——你不明白吗?” 她将话挑明,笑起来,亮晶晶湿滢滢的笑,天真到残忍。 女人这样苍白瘦小,明明处于弱势,她随意出口的话语却比任何武器都更有力,能轻易碾碎它外表筑建的层层防护。 “我不明白。”洞洞说。 低沉电子音很缓慢,顿挫明显,几乎要失去人性化的修饰,重归一整块粗糙堆砌的非生命机械。 人的思维如此复杂没有逻辑,习惯于计算机运行模式的它怎么懂得。 但它确实隐约察觉到一点,而这并不源于它的逻辑分析,源于它的“感情”——如果它确实具备这个机能。 它有些伤心,哪怕它没有真正的心脏。 被丢弃、被忽视、不不公平对待的伤心。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我就是你要找的入侵者啊。” 她现在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看它的目光透露着敌视、厌弃、乃至微渺的恨—— “你要抓我,所以我逃走,天经地义,有什么不对吗?” Slime型软体机器人出自曙光公司,和她一样,公司为了掌控,偷偷昧下了这一点——它们同样需要DG-8蛋白质。 实验室设置的这种特殊蛋白就是她们的“基因锁”,人没有会死,菌没有只是会休眠。公司称其为尚未攻克的天然缺陷,借此复兴署便不得不定期将休眠的Slime送到公司返厂修复。 然而,黏菌本身有着超强再生能力,即便只有一个菌核被她带走,也能在足够养分支撑下“复活”。 这枚菌核,就是在324袭击里从母体脱落下来,粘到了她这个企图偷盗数据的敌人身上。 离开母体的它不会死亡,只是环境不合适,它会一直处在休眠体状态。 她误打误撞和食物一起将它吞下肚,是她唤醒了它。温度、湿度、还有营养补给,完美的生长条件让它萌发,对稀缺蛋白质本能的渴求更是让它彻彻底底粘上了她。 从这个角度看,她的确给了它第二次生命无疑。 一个错误,她给自己招来了甩不掉的追兵。 她想逃,哪里不对? 它为什么非要找上来,为什么不能自觉一点……为什么不能放过她? 她的目光太刺眼了,单细胞如黏菌也觉得被这种无形的东西刺痛。 “可是——” 扭曲走调的音节混杂着金属摩擦,仿佛系统过载。 是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它能听懂,它能理解,可是它由菌核搭建的程序在错乱,它的逻辑链在崩盘…… 它不理解。 它文不对题,答非所问。 它说:“我爱你。” 爱? 这个字就像平静的潮涌间突兀一块巨石碰撞出漫天银花,褫夺了人全部注意力。 姚灵衣愣住。 她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它居然对她说爱? 有点恶心……不,是好恶心。 巨大的荒谬感击溃了她的思维能力,反胃感一阵阵上涌,她在奇异的眩晕间笑了出来。话到这份上,她已经全然不在乎会否激怒它,也或许,她就是想要激怒它。 她越笑越厉害:“洞洞……哈哈,爱是什么?你能解析明白吗?” 笑着笑着,强烈收缩的面部肌肉挤压到泪腺,眼角溢出了泪水。 强刺激的神经信号也许会错误链接通路,将同样激烈的情绪扰乱模糊,她快要分不清究竟是极致的愉悦还是极致的悲伤。 爱是什么? 从浪漫伴侣关系扩展到全部人类关系,随处可见它的踪影。人们褒扬它神化它,又利用它廉价化它。 几个世纪以前的人疯狂赞颂母爱无私以绑架母亲,使子代获利,一代一代压榨着女性。在母子关系间,这样巨大的牺牲被强调为母爱。 而在恋人或友人关系间,往往也是一方为另一方付出越多、越不愿分离。投入成本会促成爱这种感觉。 可这些究竟是爱,还是某种偏执意念的具象化? 又或者,其实爱解剖到最后,爱本就是这大量并不纯粹的感受混杂融合的产物? 依恋、保护、关怀、归属、安全、共情……许许多多正向词汇与“爱”联结在一起。核心目的是利他,却也无法忽视利己的本色。 博爱的圣人也许真正有着无私大爱,但对于这个世界主体的普通人,从一个个体有限的心腔里掏出分给另一个个体的爱,本就或是受基因本能的趋向引导、或是权衡利弊后的理性驱动、或是被社会制度规训裹挟的结果。 现在,这样一个不是人的生物说爱她。 她不觉得自己是真正的人类,她没有得到过正向正确的情感反馈,于是她能够付出的情感总是很吝啬。 它更不是人,它凭什么这么轻易地说“爱”? 她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爱自己。她很多决定都带着毁灭倾向,总在贪恋一时的快乐,不顾惜未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7 首页 上一页 65 66 67 68 69 7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