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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最初跟随她从核心区一路来到废弃区,穿越大半个人类旧世纪,全心全意陪伴她、配合她、不论她做任何事的小怪物……已经不见了。 像水消失在水里,黏菌与黏菌融合,她把它弄丢了。 她破碎地呜咽,气流颤抖着从胸腔溢出,既如喘息,也似悲鸣。数不清的叶状伪足覆盖在她体表,它们像托举着她,又像拉扯着撕裂着她,把她送上云端,再拽入深渊。 黏菌用无穷无尽的凝胶状原生质体束缚她、拥抱她,像透明土壤包埋一粒珍贵的种子,无数金色新芽自此生发。 白皙的人体,澄金的脉络,墨绿的榕树,深褐的老屋……斑驳而浓郁到极点的色彩成为锚定这副图景的核心,新生与死亡,交织成创世神话般的瑰丽图景。 人的情绪性眼泪是苦涩的。 洞洞包裹她,像一层胎衣包裹胎儿。 它可以如此轻易决定她的生死,而她们又是如此亲密。它时而贪心地缠紧,时而醒神松弛一些,由着她满身满面绯红着急促喘上几口气。气体交换,营养共享,水分循环,宛若母女的血脉相连。 它可以滋养她,也可以杀死她。 新的记忆掺入,洞洞的思维混乱了。 一边是她口口声声说讨厌它,一边是她捧着它、吻着它,甜言蜜语倾吐着喜欢。 究竟哪一边是真实的? 它像水裹着一团熔浆,她好烫,烫得它胞内溶液烧灼沸腾,无限逼近于疼痛的知觉弥漫它每一寸躯体。可它明明没有疼觉神经。 它可以围困禁锢她,她也可能反将它蒸发殆尽。 它一时痛得快要原地死去,一时又被她的气味与温暖吸引,像觅见肥沃的腐殖质,忍不住深深扎根其中,生长并掠夺她的营养。 “我就是洞洞。”它小声低语。 用脉管里流淌的液体,用每一次触手分化与孢子萌发,用人耳无法辨析的次声波。 巨大的哀恸与蓬勃的爱意像悬崖边一阵狂风,轻盈又无可抗拒地,将它推入迎接死亡的繁衍期。 作为特定功能而开发的软体机器人,它不应该有这种机能。 或许它的开发者没有设想过,怎样漫长的生长周期、怎样独特恶劣的环境交织在一起,能触发这样的生命意外。 对于这原始的物种,繁衍期就是它智能生涯的意外。 每一粒孢子都是它对爱人吐露的真情。一朵朵金色絮状花朵,一片片耀眼的字迹,组合成盛大的情书。 是满溢的爱意,也是满腔委屈的控诉。 ——我爱你,为什么你不相信? 这只为机械智能而生的黏菌,第一次体验到血肉之躯才应存在的理智与情感拉扯。 理性叫它好好地把她带回去,感性告诉它埋葬在这里也没关系。 它应该让她窒息,让她死在它的身体里,把她的皮肉分解,把她从身到心脏化为供给它分生脉络的养料,那才是真真正正永远在一起。 金色的浪淹没过口鼻,氧气供给再一次被切断,姚灵衣在极端的痛苦与痛快里仰起纤细欲折的脖颈,恍惚看见绽放在黎明到来前缭乱的花海,如大洋里潮汐脉动,如地幔下岩浆奔涌,如星球的深处、文明的尽头那些古老神明的呓语,喁喁陈述一个爱她的事实。 它用汹涌暴虐的示爱逼迫她就范,多坏、多可恶的小怪物。 湿淋淋的触手退走时分,她仿佛死去再活过来,脱离水面,乱糟糟呼吸,咳呛着,叫它:“洞洞……” 有一秒钟,黏液团松散少许,它的细胞质停止了流动。 “洞洞,我爱你啊。”姚灵衣闭着眼,未知生理性还是情绪性的泪水仍止不住流,轻柔嗫嚅,“我只是,害怕……” 死亡威胁下说出来的话可信吗? 谁知道。 她狡黠引诱时很美,示弱讨好时也很美。 她含着它的一部分,说话间齿舌磨碾着它,是亲吻是啮咬,是衔欢是含恨。 它感受到她温热气息的拂动,薄薄的胞膜带着内部溶液颠倒颤动。 它再次混乱了,一边想把自己送给她吃掉,让她不要再用这样哭腔的语调对它求饶,一边又想,要不要再过分一点,她哭起来真好听。 她说爱它时更好听。 张合的唇舌碾着它,也碾着字句。人声模糊。 它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人一样妄想幻听,不由得松开了些,抽出堵塞她口腔的湿黏部分,想听得更清楚。 姚灵衣终于获得有限的自由,侧头,几乎是本能地抓住可以让她放松的黏菌团,手指缓慢描摹那些金色脉络,像一点点抚过爱人的肌肤。 晶莹的液体覆盖干涸的泪迹,又一次湿漉漉从眼角滑下,滴答没入身下的黏液里。 菌体如根茎啜吸露水,将她的泪水吻干。 它拥着她,舔着她,安抚着她,问她—— “你害怕什么?” 黏菌的蠕动放缓了,机械声再度响起。 她指尖一顿,循声仰头,望向那静默矗立的机器人,浓郁的黑色沉甸甸倾轧下来,像沥青要将人浇筑溺亡。 “我害怕……她。”眼睛与高处那双非生命的瞳孔相对,她像被敲了一闷棍,呼吸转急,“不要用她了,好吗?” 她终于坦诚了自己的恐惧。 她恐惧操控执法者的“她”。 包含情绪的目光与永恒无情的眼瞳相碰,气息幽微,缠绵勾连。 洞洞短暂沉默。 是的,她说过了,她不喜欢人,自然也不会喜欢机器人。 “洞洞……” 她抚摸手边柔软的它,忽地呵一口气,带着鼻音更轻地出声,“我愿意跟你回去。” 它听懂了她的潜台词。 她松口了,不再为难它。而前提是,它也不要再让她为难。 黏黏的触手绞上她指腹,大量黏液物质开始收束集中。 它如她所愿,慢慢收回位居机器人头颅中的部分,脱离坚硬强大的机械身躯,用最柔软的胞体和她相贴。 不要害怕我,不要讨厌我。 是感性占据了上风吗? 未尽然。 这是它穷举计算后最优的结果。 它是这样信任她。 菌丝触手爬得她发痒,姚灵衣轻弱地扬起笑靥,泪眼迷蒙中,瞥见旁边的物品。有掉落的电池,有敞开的背包。 没有了乱七八糟食物与水的遮挡,里头东西一览无余。自卫的武器,微型脉冲发射器,还有一罐散发着奇异光彩的瓶状物,触手可及。 黏菌在汇聚向她,她勉强抽出手够到背包一条带子,像沉浮之中抓住救命的木头。 她连怪物都不怕,为什么害怕同样是人类造物的机器人? ……她怕所求近在眼前却毁于一旦。 她所求的是什么? ……自由。 她愿意为此付出什么? ……全部。 有那么一刻,她呼吸激烈加剧,几乎亲耳听见空气呼啸过腔道的轰鸣,而在现实,是她的手握住了背包深处那流光溢彩喷雾罐似的东西。 这是昨天告别前,她从辛女士实验室拿到的。 洞洞不知道。她们没有通过语言交流。 没有犹豫,她拨开安全锁。高压作用下,内容物破出物理封闭,喷射出去一刹那,无尽烟尘般的物质接触到空气,轰!燃成烁亮的火焰风暴。 专为集群性危险生物研制的杀伤性武器,便携,瞬燃,覆盖面广,能量密度极高,活性金属粉末,在水中也会燃烧,遑论这个富含溶液的生物体。 金上再叠加赤金,眼前色彩郁丽到极致。 她的眼球几乎也要被灼伤,那火在她视网膜深处燃烧起来。 杀死它,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奔赴自由的机会。 与此同时,她开启了微型电磁脉冲发射器,抓着洞洞脱离头部空腔、装甲未能回归安全防护状态的一瞬间,无形而对无防护电子元件致命的波倾泻而出,机器人的“大脑”立刻被麻痹。 系统发生紊乱,臂膊无法形成稳定的武器构造,而胞质刚刚脱离指挥中枢,进退维谷。 眼角湿意被热量烤干,迎着赤白夺目的焰光,姚灵衣笑起来。 傻瓜,骗你的。 我才不回去。 四处都是有机质,自燃微粒落在哪,便在哪形成一片燎原火势。 它无数蜷曲的触手粘黏在她衣服上、皮肤上,高温顺着菌体涌来,她也不躲避。 她太疯了,为了不伤害到她,洞洞卷着火苗飞快退走,主动远离了她。 她彻底重获了自由,摇摇晃晃站起来。 火光,灰尘,看得见的焚烧,听不见的尖啸。 繁殖体阶段是它最虚弱的时刻。 热浪沿网状子实体痕迹奔涌,火舌贪婪吞吃着大量金黄色孢子囊,蔓延极快,抵达屋顶,轰然一下,烧成更加深浓的熊熊烈焰,通目冲天赤红。 她不回头,趁大片黏菌失水退缩,仿若濒死的蛇群扭曲翻滚,当机立断找准时机飞奔向大门。 碳化的焦臭味漫开,浓烟滚滚。 遍布墙体的字迹变化了—— 你要离开我吗你要离开我吗你要离开我吗你要离开我吗…… 你跑不掉你跑不掉你跑不掉你跑不掉你跑不掉……你跑……不掉……你……跑……不……掉…… 又来了。 它在所及之处所有地方都刻上字体,用自己透明的“血液”,用自己焦黑的尸体。 火焰传递很快,所以它的“书写”逐渐卡顿,强烈到恐怖的非人感,好像有冲天的怨气要破墙而出。 它曾用灵活的触手与她沟通,用柔软的身躯取悦她,用体内的液体反哺她,如今,全部褪色燃成虚无,化作焦炭。 机缘巧合同行一段,本来就是一个差错,现在,错误被纠正弥补。 黑色烟雾如厉啸的鬼影朝她扑来。 望见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她不受控一趔趄,险些跌倒,但手先撑住了硬物—— 嘭!姚灵衣抢出屋门,剧烈的爆破从背后袭来,她被热空气推挤倒地,石块树根胡乱堆砌纠集着,手掌与膝盖都被磨破,来不及细看,她再次爬起,不断后退。 浓烟冲出大门,冲出断壁残垣,冲出房屋缝隙,滚滚如乌云蔽日。 她在数不尽的烟灰里呛了满脸泪水,一直到热气渐渐淡去,湿冷扑面,凄迷视野间,她撞到又一棵参天巨木,累得靠住粗糙树干,索性原地瘫倒,上气不接下气。 扭头回望,不远处化为火海,所有痕迹都看不清,只剩下焰光,毁天灭地的焰光。 双眼里波光被火焰撕扯照映通红,恍然如泪光再起。 但她嘴角缓缓扬起了,似笑非笑。 那弧度越发张扬,她几乎恶狠狠地,冲那间房屋扯起一个癫狂的、戏谑的、又好似悲伤到极点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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