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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捂着半边面孔,眼泪从那侧指缝阴影间悄然滑下,另一只眼睛还弯弯笑着,明媚昭然地扯着嘴角,喃喃嘲讽: “好傻啊,洞洞……你以为那是爱吗?那是你对我的追踪本能。你要跟着我,是想定位我,把我的位置暴露给你其它姊妹——不、其它的‘你’。这就是你无法改变的底层逻辑,你明白吗?” 它想要蛋白质,它还想要完成它的任务,所以一直跟着她,拼尽全力、不择手段地跟着她,一刻也不愿意分离。 辛梓博士清楚这一点,她们刚从核心区转移出来,完成新世纪第一场特大骚乱,被定性为极端危险的反人类组织,和她一样面临通缉,带着她,会导致她们一起被追踪定位,所以她们不接纳她。 只有洞洞,这个因意外与主体脱离、失去大部分记忆的愚蠢黏菌,它自己不清楚。 它把被输入的底层对敌指令误以为好感,误以为爱情。 而她明明知道它是什么、知道它来自哪里,从最开始就知道……但她利用了它这种本能。 是她的盲目与自大将她害到现在这个地步,被这个生物缠上,以感情之名缠上,残酷得令人绝望。 爱? 不觉得很可笑吗? “……” 的确,它擅长逻辑分析,擅长知识归纳,擅长执行程序,擅长遵循本能……不擅长理性与感情较量。 它不懂这其中的差别,像真正的机器短路,不会说别的话,只是重复:“我爱你。” 我爱你。 我不会伤害你。 你不可以丢下我。 这就是它的全部逻辑。 “哈……可你跟着我本身就是一种伤害。”姚灵衣抬起眼,嘴角轻蔑上扬,含着水盈盈的眸光笑,“你告诉我,现在你找到我了,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机器人微微凝滞着,安静与她对视。 “洞洞。”她催促,并且提醒道,“不要骗我,我讨厌欺骗。” 几秒的沉默后,它说:“带你回去,‘她’要见你。” 它果然不撒谎,不欺骗。 可这句话一出,宛如悬挂的重锤砸下,彻底将她的心脏轰入冰湖底。 姚灵衣嗤地笑出声。 但这次尾音是颤抖的,嘲笑的话还没出口已是戛然。 意料之中的回答。意料之中的失望。但真正降临这一刻,仍有痛恨与愤怒裹缠着失落滚滚扬起,像山崩地裂,剧烈的撼颤与被迫直面毁灭的绝望,浓郁得、沉重得,快要将她碾碎。 “我讨厌你,洞洞——”她梦呓般呢喃着,片刻摇摇头,惨然一笑,“你才不是洞洞。” 额头经络被血液冲击着,一股一股的胀痛,加剧着眼泪的分泌。 但她没有闭眼,哪怕在精神与生理双重压力下视物已经模糊,她还是嗤笑着直直盯它,目光幽冷,神情讥谑,字眼刻薄。 它不想听了。 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刀锋、像火焰、像万吨重的铁砣,它的细胞质快要承受不住压力碎裂了。 攀援到她唇边的原生质触手强硬塞了进去,它用物理方式堵住她的嘴。 覆盖着黏菌的机器人如今满身都是“耳朵”、满身都是感受器,黏糊糊软哒哒的“拇指”掐入唇缘,压住她的舌头。 她尾音“唔”地断在咽喉,撑起舌肌推挤它,两条软物扭打在一块儿,互相绞出汁水。 她狼狈后仰,难受得皱眉,这时才卷起舌头想要收缩后退,它就跟着变长,追缴,缠绕,叫其无路可退。 无法吞咽的液体溢出嘴角,湿润唇瓣。原生质体更无孔不入地侵占、挤压,爬上面颊,吞掉她的泪液,深入口腔,吸走她的唾液。菌体游走之处,所有柔软的肉质被碾得晶莹而嫣红。 它胶状的身躯像水,而水从来不是柔和能任人宰割的东西,这脆弱渺小的人类,一个浪头就能将她卷走,一汪清水就能将她溺毙。 红透的十指掐进还在连绵不绝涌上来的黏菌里,被半透明的流质包容,完全没法施力。脚下踢蹬,穿过软糯的屏障撞上后方机械组织,坚硬强劲的金属触感反弹回来,同样是徒劳,反而将下肢也送进它的包围圈里,从脚踝到胫肉,过膝盖,逆溯上大腿…… 她喘息越来越急促,惊惧又迷茫。 确实像一开始所预料的,一旦它下定决心想对她做点什么,她根本奈何不了它。 可它不是来逮捕她的吗?它首要任务不是带她回去吗?它现在在做什么? ——洞洞在认真地思考求证。 她一直喜欢这样。她开心了,是不是不会再讨厌它,不会再丢下它了? 它还记得她允许它小小的逾矩,在不伤害到她的前提下,把握好在拘束与满足她之间微妙的平衡,是延续快乐的源泉。 它当然擅长这种事。它擅长找漏洞,找错误,擅长维修与保护,也擅长防御与进攻。而人体和机械体有时很相似。 它可以修复好她,也可以寻找并记忆她的破绽。 …… 背包里的洞洞很着急。 它被狭窄的空间影响了对外感知力,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混乱,它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通过持续变幻且不断增强的挤压,它猜测并不是好的遭遇。 它不断寻觅着缝隙,迫不及待要到爱人身边去。 而姚灵衣急于四肢并用推开身前的“她”,忘记关注身后背包,叫洞洞找到了机会。 也就在这一刻,因后背传来古怪柔软的推挤力量,她回头,在热雾蒸腾错乱朦胧的视野里,她发现封口打开了。 惊骇窜上天灵盖,她蓦地伸手抓去,它擦过她尾指,奋力滑向前方,扑进淅沥沥的水雾与黏液,只在视网膜留下一闪而过的流金。 它是想保护她,可面对另一个自己,就仿若水投入水中,金色汇入金色,刹那消弭了踪影。 洞洞…… 姚灵衣没能阻拦,几乎无法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这一幕深深刺激到她,她愣愣张嘴,呛咳两声,作乱的菌丝触手带着丝丝细液滑出嘴唇,软软垂下去,掉落在她衣服上。 她后知后觉,缠绕束缚她的力量消失了。 新的记忆汇入,融合需要时间,机器人表面的黏菌轻微卡顿,停止了涌动。 它给她换来了非常短暂的逃生时机……想法一闪而过,身体甚至比主观思维更快,她立刻甩掉那些粘腻的触手,撑墙爬起来,什么都不要了,大步迈开,跌跌撞撞向外跑去。 她已经用上了最快的速度,可三天的记忆容量实在太小,这比上次洞洞与机器人颅内Slime整合还快,它回过神,随之而来就是爆发式增长的原生质体积。 机器人头部拧转180度,看向飞奔出门的她,像一尊屹立的神像,金色洪流从“她”脚下漫涌,准确无误追上她的脚步,并像疯长的藤蔓须臾上窜,缠住她的身体。 她踩进铺成大片薄薄金箔的菌群,脚底一接触,柔软的流体立刻膨胀,流动成一大块滑唧唧的果冻,仿佛无数变形虫包裹食物。她重重摔了一跤,被黏菌垫子接住。 它将她卷回屋里,这个被无数金色管网封闭的巢穴。 我、爱、你—— 它像在这一层人造材料搭建、一层活体树木加固的屋子里又多完工了一层软体生物装潢,爆破的管道完全被菌体堵上了,门也被堵上,它在灰棕色墙壁爬出这金灿灿的三个字。 当然,仅仅三个字远远不够。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眨眼之间,四面墙都被这三个字爬满了,铺天盖地的金。 它一边书写,一边在原地爆炸般绽放出毛茸茸的“花朵”,更加的纯金色,却不透明。肉眼看不清的孢丝缠绕孢子。 那是它的……子实体。 这类原生质体黏菌往往只在环境恶劣时才进入有性繁殖阶段,顺利繁衍后生命周期即会终结。 它理应是一个永生的物种,在营养条件足够的前提下。 现在,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对它来说是什么糟糕到足以去死的境遇吗? 洞洞一面攀援,一面开“花”,一面死亡。 它分出繁殖体,但还有更多菌体处于营养期,向她所在方位全面逼近、圈占,蛮横地向她讨要营养。四下都被它封堵,她退无可退。 她努力地想要突围,好不容易爬起,再因为地面湿滑难行,踉踉跄跄栽倒,它们便更发了疯涌上来,由外向内地侵入。 她扯下让她窒息的胶质,扣出爬进喉咙的流质,连续地干呕,勉强挣出一点点空间,但杯水车薪。 它所有组成是裸露的原生质体,撕扯怎么可能伤害到它? 她几乎被它吸食干净,触手所经之处卷走一切营养物质,包括水分。它一点液体不留给她,咽喉烧灼刺痛,她干渴得不住咳嗽,接着菌体抵达,向口腔深处滑去,这个作恶多端的罪魁祸首主动充当保湿剂。 它分出许许多多透明触手,流到她脚踝、流到她手腕,或是直接从头顶而降,落在她颈边,将她冰得一个打颤。 她仰起头,看见更多原生质体蛮不讲理垂了下来,钻进她领口、裤腿、衣角边缘,在她皮肤上涌动爬行。 它反复将她拖入濒死的境地,再给她极乐的体验,将她摆布在痛苦与欢悦的两端。 菌丝已经爬上屋顶,满目都是它用子实体写下的“我爱你”。 与其说告白,这根本更像是威逼、是胁迫,是罪犯的认罪书。每多一行,它对她的罪行愈发张扬无所顾忌。 第64章 黏菌(十八) 暴雨,洪涝。天塌陷,地摇动。世界颠翻,树木摧折。 金色在颓败湿冷的屋顶与枝桠开出密集的花蕾,缺氧让大脑神志不清。 姚灵衣仰卧在地,望着头顶,子实体的形成损耗大量营养,有机物被分解,树干被腐蚀,墙壁裂开缝隙。 爱么? 什么是爱? 从生物学角度,这是促进不同个体紧密联结的强大动力,是长期关系里持久的纽带,本质上讲,只有两个目的,生存与繁衍。 它对她的依赖,她对它的眷恋,都出自于此。所以特殊境遇下更易催生爱情。 可这样产生的感情,缺乏坚固现实支撑,又是多虚幻不可靠。 她对它说过很多次喜欢,那究竟是什么喜欢? 金网与暗墙支离破碎,也几乎在她瞳孔深处裂开孔隙——既然眼睛直通心灵。 墙中破损的管道仍然滴滴答答淌水,生理与心理多重刺激下,她眼角也在淌泪。 澄清微黏的液珠从触丝尖端卷出,下落,润在透明光滑的表面,再被原生质团吸食殆尽。 ……纠结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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