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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归还是灵秀的狐狸: “我听到了,她在嫉妒我。” “她骂我。” “她说我这是赤裸裸的剽窃!” 邓烛叹息,将人拥入怀中。 “你光明正大,我便心甘情愿,谈何剽窃?” ─ 十月,狼牙修国的使團踏浪而来,香料的气味远隔数里都能闻见,番邦的人带来了僧侣和奇闻,经卷与珠宝。 他们来之前,南海郡各级官吏俱是吵翻了天。 从前番僧达摩自广州入梁,往金陵朝见天子,这本是好事一桩,达摩至建康后,萧泽欢忭,当即下旨,迎僧的各级官吏均有恩赏。 然而达摩与他相左,渡江往北朝洛阳。 事后主要促成此时的官吏便钉在了那位置上好几年。 而今狼牙修国进贡,因着前车之鉴,各州各郡,相互推诿。 从州自县,官吏们齐聚一堂,在南海郡官邸上争噪地不可开交,华袍锦绣,各个欲充美髯公,细看之下,俱是腌臜臭人! 邓烛和冼娘子坐在一旁,看着这些人争吵不休,双双眉头锁。 “真是够了!”坐了小半个时辰,愣是每个了结,邓烛受不住,拍案横眉,冷觑着满堂人,忍不住讥道: “亏你们平日里说什么‘大丈夫’之辞,臨了都是些敢想不敢为的缩头王八,穿着玉带纶巾,银样镴枪头!” 在南海郡这种边城蛮地,真真是有兵就有权,邓烛在这一发话,郡县一级的官吏纵使看不惯,也只能咬咬牙,忍下这口气。 然而州里来的官差,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好大的胆子,若非仗着冼娘子面,你也配与我们同席?” “若非仗着这身官服,您又有几分本事敢与我阵前叫嚷?” “你──”州里的官员指着邓烛数瞬,连捶案桌:“泼婦!” “泼妇也好,**也罢,我不怕你们唇舌。你们不过就是怕掺合这迎狼牙修国的使團,畏来日吉凶难定么?” 邓烛微微前倾了身子,不怒自威地扫着面前这些半生不熟的官吏,“我可以一路将使团护送出州郡。” “这样,来日有难,诸位就可以把一切责难推在我这不知礼数的,泼妇身上。” “如何?”她看向他们,挑衅道。 他们又唯唯诺诺起来,进退维谷,看得人起无名火。 王业偏安多鼠辈,膏梁子弟少英雄。 “狼牙修国使团所携来的,可是释迦牟尼的指骨舍利,你──” “敢下军令状!” 日暮西山的南国水泽出了这么一位女英豪,都不晓得该说是梁国之幸,还是梁国之悲。 “他们该恨你了。” 冼娘子与邓烛并肩而出南海郡太守官邸,一面上馬,一面同邓烛半是说笑道。 “恨我的人多了。” 邓烛利索地翻身上马,很是平静,“你该知道的,冼娘子,我只想看看,看看我不是谁人的夫人,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 究竟能不能护住更多人。 “叱!” 語罢,扬鞭催马。 狼牙修国来的番僧们踏上梁国的土地,他们俱是穿着裸露出一只臂膀的袈裟,结群列行,往梁国接引的人马处行来。 当中打头的,是个身着绯衣的沙门,他与其他番僧大不相同,一身衣物严严实实,耳垂硕大,坠了两个金环,看面相不过是而立之年,然而那双眸子總透着耄耋老人看破世事的沧桑,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性。 他面皮很白,甚至比站在邓烛身后的陆纮还白──那是一种已然病态的苍白。 待走得更近,众人皆是暗吸一口凉气── 此人面上死皮翻飞,似鱼鳞状,双唇干涸,一副怪病模样,眉心一点朱砂血痣,随着他说话微微颤动,总似有活物寄居当中。 他双手合十,朝着梁国众人一礼: “贫僧乃天竺沙门若那,见过各位。” 纷飞的皮屑随着他这一动作在光下纷飞,除了邓烛和陆纮,皆是避退数步。 素裳女子在邓烛肩头轻轻偏出半个头,“法师可是在海上,染了疾恙?” 第109章 承泰(八) 哪有一上来便问人是否身染疾恙的? 鄧烛背在身后的手在暗处拍陸纮, 结果被拍的人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反握住她,央她同自己腻歪。 不成体统。 但那能碎石劈瓦的手愣是半点不曾挣开。 “她……小妹不懂事, 冲撞了法师,在此替她向法师致歉。” “无碍、无碍,”若那唱念佛号, 他似乎很懂中原地区的文化,“你们脂那有个故事,说的是扁鹊见蔡桓公, 以寓不可讳疾忌医。” “小僧确于海上, 患上怪病,身多皮屑,口齿出血, 一至夜里, 便不能视物。” “如若可行,小僧想暂行休整,再行动身。” “法师舟车劳顿,自是应当如此。” 鄧烛将若那所带的僧众连同舍利子,安顿在距她院落不远的一处寺中,重兵相护。 日子似乎慢了下来,鄧烛每日前往寺中听经、巡查, 唯有一点不好──若那的病,似乎如何都不能好转。 徐二娘替他看过许多回, 针灸、外敷草藥、汤剂,能用的都用上了, 还是不见好转。 荆钗布裙一雙眼,皓腕称藥两分眉。 屋堂里的人着急忙慌地出门, 不防撞了鄧烛满懷,雙颊微红,额上有汗,见来人,原本焦急的眼眸流光几转,“邓娘子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么?” “没有,”怎么会不能来呢,不论是哪个陸纮,看到邓烛,也只会欣喜,“往常你这时候,总呆在庙里。” 邓烛自袖袋中取出幹净的帕子,自然而然地给她拭去汗水,“若那法师的身子现在是一天不如一天,今日已经不能坐卧起身了。” 她原想着,长途跋涉,身有疾患,多半是旅途操劳所致,修养两天,又有医倌在侧,总能料理好。 誰料这若那偏生是药如流水,日子也似流水,就不见得好。 陸纮循着本能,用鼻间蹭她的手心,邓烛一僵,不动声色地撤回了手。 “会怎样?”陸纮微微偏了头,“若是……他不得好转。” “那我这颗脑袋,就会枭首示众,挂在那南海郡的城楼上。” 她说的很平静,眼前人显然被她这话给吓着了。 “怎么着呢?” 她喜歡陆纮这有些呆气的样子,从前少见,与那个毒计中藏的陆纮判若两人,可以骗自己,多放纵一点真心。 邓烛掐拧了一下这人怎么也不见黑的小脸儿:“怕我死?” 陆纮点头如啄米:“怕。” 随着这话落下,邓烛捏揉她的耳垂,言行举止都透着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洒脱,“呆气。” 这怎么能骂她呆气呢? 陆纮又急又恼,竟将她手给拍开了,“我擔心你安危!” “擔心有何用?” 路本来就是她选的,这差事幹好了倒是另说,可一旦出了差错,就是罪责難逃,更何况她当着满屋子官员冷嘲热讽,都盼着她出丑呢。 “世人谓死,盖以为是人世的終局,实则它本就与生老病一同相随相伴,他的命,我的命,你的命。” 邓烛温柔而悯然地看她,“誰也说不好。” “什么说不好!” 陆纮咬牙跺脚,“谁要你因为这么一个漂洋过海的番邦沙门丢了性命!” “不好么?”邓烛忍不住半是逗她,“这样我就不会取你性命了。” “不好。” 这些时日,她多少猜出自己身子里的人,负了邓烛许多,邓烛本可以、本应该,对她起杀心,但她还是委屈了自己,没有迁怒到现在的陆纮身上: “我的命可以是你的,但不能是因为他!” “你就该好好的,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和她同流合污过的人,哪配什么长命百岁? 邓烛揉她头,思忖半晌,得了句,“那性命交付卿手,卿勉励之?” 本就是玩笑,乐得瞧见她涨红了脸,往她肩上靠躲。 “你这人……” 陆纮牙关暗咬,如何也说不出那个‘坏’字。 “我要帮徐医倌切药材。”嘟嘟囔囔,一退三回顾,半点不坦荡,“先、先走了。” 邓烛微微点头,目送柳条儿似的人从她面前荡走。 她愿意揽下这破差事,其实还有别的考量。 知她隐姓埋名到南海郡的人,冼娘子是一个,当今的皇后,王楚华是另一个。 皇后除开那年萧钧身死时,相求过她,此后多年都不曾拿私事相扰,也不曾冷眼待人,可见君子之之风。 狼牙修国遣使朝贡,另有天竺僧侣来朝一事,王楚华罕见地书信予她,央她尽可能地,将铺张在这一州一郡之地压低,又隐晦言,当今圣上,近年身体不佳,神智不如从前明朗,若是僧侣出了差池,她有法子令萧泽不追究她。 物来,胜人来。 是以邓烛其实并不担心,会被朝廷为難一事。 …… 夜森森,陆纮窝在床榻一角,发着抖,不敢合眼。 她好久没出来了。 “你不就是不想她遭罪么?” “去看卫鶴边留下来的书,里面有破解之法……” “我不去,我不去,”陆纮蜷缩在角落里,攥着被褥一角,“我答应了她,要把你关住,她不喜歡你──” 心底的声音一瞬缄弱,忽地一股大力,陆纮猛地一头撞在床榻的木角上,“你胡说!” 隽秀的面容登时狰狞起来,不要命似地往榻角撞:“好,她不喜欢我,她喜欢你是么,我杀了你!” 反正自己也是被含光厌弃的! 正好正好,大家都死了干净! 剧烈的撞击声很快吵醒了在外守夜的芽奴,她一进里屋就看见陆纮没命似的往床角上撞,额角已经鲜血淋漓。 听见她来时的动静,撞床角的人停止了动作,气喘吁吁,血从额角上蜿蜒而下,滴在床褥上开出血花。 陆纮缓缓地,侧过头,满是戾气的双眸射向她! 芽奴被吓了一跳,哑巴都快被吓出了话,喉咙里发出一道压哑的气音,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陆纮低笑了一下,胡乱将额上鲜血一擦,搬来胡凳,踩上柜架,将卫鶴边的手札翻了出来。 她记得的,卫鹤边写过,写过的…… 乙部十四…… 陆纮眼中在昏暗中粲出惑人的光,低声骂着另一个她:“你给我想清楚了,我们这样做,是为了含光,是为了含光!” “我的确不是善人,我罪恶滔天我该死,可你不该懷疑我对含光的心!” “你难道想她被那帮庸才蠢将为难吗?” 陆纮连问带骂三句话,終于熄了最后一点反抗,“看到没,这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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