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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传来急促而熟悉的脚步,自己对身体的掌控也已经到了极限。 邓烛踏步而来,见额上鲜血淋漓的人,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口,怒目圆睁:“陆纮!” 鲜血满面的人满目惊恐,叫邓烛这样一吼,立时眼眶蓄了泪,水汪汪的,“我、我……” 不是她。 邓烛说不出是该庆幸还是无力,像是一拳捶在软棉絮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了,没事了,”她终归还是叹了口气,拥她入怀,抚着她的发絲和后背,“她出来,是要做什么?” 怀中人颤巍巍地将手上的书递给邓烛,“她说,她说她要帮你,不想你被他们为难。” 好声好气接了她递来的书,“我看看。” “芽奴,唤徐医倌来。” 她看不太明白医书,柿奴也需要处理下伤口。 牵着陆纮坐到榻边,亲自去打了冷水,给她擦拭面上的血。 帕子轻柔,方沉寂下去的人又在阴角里嫉妒。 “我以前,很坏吧。” 陆纮冷不丁地冒出来这么一句。 擦拭额角的帕子停下了。 坏么?坏,坏透了。 她与她在益州的最后的时光,几乎都是被她算计出来的。 但她不能昧着良心说陆纮待她不好。 她们掏心掏肺,她们背道而驰。 “以前的事,我不想说。” 有些强硬的回避,陆纮干巴巴点点头,听揉搓帕子上血迹的水声再度响起。 “你为什么要撞自己?” “不是我,”陆纮艰难地勾了勾唇,语气里说不出地低落,“是她,她说,你喜欢我,不喜欢她,她嫉妒,宁可拉着我,一同走了干净。” “但是仔细想想,我和她,其实在我看来,也没什么分别的。” 陆纮喃喃低语,“她说嫉妒我,但我其实也羡慕她,明明我们就在一个躯壳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旁人看见我、我们,只会觉得疯疯癫癫,不成体统。” “娘子说要困住她,囚住她,我没做到,她说要帮你时,我可耻地心动了,我摇摆不定,是以被她夺了身子。” “娘子,你恨我么?” 邓烛早已停下了手上的事,静静地凝着眼前人,月光在她身上缠绵,她碎得像块玉,又似块冰。 恨她么? 她该恨的。 “娘子,你如果恨我、恨她的话……”陆纮抿着唇,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就杀了我,也杀了她。” “……为何?”邓烛轻声道,看向陆纮的眼中全然是悲悯。 “因为我不想变成她那样,因为我发现我也可能会变坏。” 月光下的人粲出温柔的笑,像是江夏夜晚凉爽的风,带着絲丝荷香,双眸弯弯,隐着泪花。 因为我,真的爱你。 作者有话说: 感觉应该过段日子可以恢复日更哩 but找工作真的好难(什么招黑工的,cosplay二战犹太人的,搞诈骗的,要求英语作为工作语言的【这个是我没能力不怪人家哈】,高级血汗工厂打螺丝的,就连去招聘会的路上还遇到了Xie教传教 ),已经萌生了大逆不道想读博的念头了 但想想十有八九是挑个破学校水个冷门博,出来可能还是没工作,天天苦哈哈,又觉得没有必要。 只有想写书的心是真的,想写一辈子。 哦,这本书后半部分其实很多地方有一本俄国文学的影子, 谁要能看出来谁就是我的亲亲读者。 第110章 承泰(九) “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同她一样?” 鄧烛其实明白陸纮是什么意思, 不论是眼前这个只有江夏记忆的陸纮,还是那个同她共携手过的陸纮,本质上, 还是一个人。 倘若眼前人切切实实体会过父死母痴、体会过亲手送那些人上路,她会不会变成后来冥顽不灵,偏执生恨, 不问对错的陸纮呢? 她与她是最亲密的人,从前,现在, 都是。 饶是她也不敢保证, 眼前这个陆纮,不会最终被那个阴沼里的陆纮吞没。 或許是她错了,或許是她一开始就看错了人, 她瞎了眼, 迷了心,被雪玉似的皮囊骗过去了。 可她还是想问,问陆纮,也问自己。 “她其实说服我了。”陆纮眼中淌着泪水,笑得好像栀子花,“我在乎你,我知道她不怀好意, 知道这书上也许不是救人的药,知道她也许有我不知道的阴谋诡計, 知道她的所作所为会让你厌恶我!” “我没办法视而不见,鄧娘子, ”她大口大口地抽噎,艰难地吐出字句, “我不想那个远道而来的沙门有事,我更不想你有事。” “我可以被杀,我可以该死,我可以被天地神明惩罚,我不在乎,我知道她也不在乎。” “……可我得知道你是老死的,我希望你是老死的,是寿终正寝,哪怕我和她昏招频出……我能理解她,我知道这不对……这不对,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 她比那个陆纮坦诚,她知道,她和她有一样的私心,一样的……都是一样的。 “杀了我吧,娘子。” 她闭上眼,尽可能地展现出坦荡、无畏,展现出她灵魂中最美好的模样,艰难地揚起唇角: “最起码让我证明,我比她……可爱、也……善良几分。” …… 铮── 长剑出鞘划破昏暗,架在心上人的脖颈上。 只需要一动,她就是清清白白的鄧烛,她就能有半分颜面去见从前的同袍、家中的耶娘。 她就能敢爱敢恨,敢做敢为! 陆纮没有动,她合上双眼,摒弃杂音,等一场她该有的风飚血啸,等一场她该有的血债血偿。 脖颈上传来細微的刺痛。 有察不出情绪的话语在夜风中飘摇,“你確实该死。” 她该死,她们心知肚明。 “你確实和她,同出一脉。” 她知道,所以她来求死。 “……不一样的。” 剑,移开了。 陆纮赫然睁眼,难以置信,“娘子?” 她怔了数瞬,以为鄧烛心软,双眸凝在那剑上,牙关一咬,却被邓烛冷喝住: “你若求死,你便与她,真无二致了。” 陆纮的动作硬生生断了。 “我最恨南地士大夫的怯懦,恨,恨透了,畏首畏尾,算計这算计那,”邓烛收了剑,肃然而萧索,“她以前比他们好一些,被逼到死处,还能挣出几分骨气。” 这几分被逼到死处才有的骨气,害透了她半生。 “这世道容不下一根鲠骨,到处都是泥人,她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甘。” 邓烛知道,她都知道。 “可你既然是不怕死的!” 她忽而提高了音,似是在叫魂,“你为什么要怕我死!我邓烛的骨气在你眼里,就这么贱嗎?!那些百姓的骨气就那么贱嗎?!” 从来坚强的人,總是因为她伤心红眼眶: “我不怕死,陆纮,我心甘情愿和你上断头台!你听不见吗?” “你不知道吗?” “你和那些穿着褒衣博带、自命不凡的男子有何分别?他们看不清自己夫人的心,你比他们好一点,但却是更可恶的那种,你看得见,可你装作看不见,你自以为是,可恶的很!” 她透着眼前人,骂着一条魂。 “所以我不是你夫人了。” 邓烛一口气将积年的怨气一股脑地冲出口,冷静下来,恍然发觉,她一直对着眼前这个懵怔的人,宣泄着自己。 “你既然连死都不怕,”沉重的叹息荡在风中,“你既然不想做她……” “……就不要再逃了吧。” 邓烛抬眼,这话是说给陆纮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不是吴郡陆郎,她又何尝是从前的邓刺史的女儿呢? “我在问你,也在问我,亦在问她。” 邓烛伸出一只手,摊在月光下,她从来都是火光和明灯,“你陆纮,有没有胆量,和我一起,承认自己从前做了错事,愿不愿,同我一起,为从前之事,赎罪?” 月光一滩,温温涼涼。 她们,确实并不是一样的。 她有勇气握住这盏明灯亮烛。 ─ “这药说不定真行。” 油灯几点,徐二娘指着卫鹤邊的手劄道。 夤夜被唤,她本来无甚好气,看到这手劄上的药,气消了大半: “虎纹冰片散……这東西虽有微毒,但药性干凉,若那法师的怪病盖因海上湿热邪风所致,以毒攻毒,或可一试。” 徐二娘捧着这卷手札,越看越是欣喜,“邓娘子,这手札借我看几日,如何?” 习医之人,偶得这与汉地医书全然不同的手札,少有能克制住欢喜的。 “这是她的東西,你问她吧。” 邓烛揚扬下巴,将决定推给了陆纮。 温和的油灯照在她干净漂亮的脸庞上,她迟疑一会儿,开了口: “医倌想看,拿去就是,若能助医倌日后行医救人,也算是功德一件。” 说完这话时,下意识地看向邓烛,似乎在等待她的夸赞。 “那就谢过陆娘子了。” 徐二娘双手抱拳,朝陆纮行了一礼,雀跃之情溢于言表。邓烛看出她所思所想,“医倌得了解法,赶紧去制药罢?” “欸。” 她一把卷过书,出门险些叫门槛绊了一跤,回过头来仍不忘向陆纮喊嚷:“待我制好了药,小娘子可不要忘了来寺里帮忙。” “一定。” 目送她提着灯隐入夜色,陆纮蓦地松泛了下来。 身后有热源靠近,在夜中,在光里,她被她从身后拥住,一如从前那些不晓得算不算她经历过的时光。 她窝在她怀里,身体比灵魂更熟稔。 “我这算做了正确的事么?” 她乖得像个刚开蒙的学生。 “我是真的想救他,虽然我和若那不过几面之缘,我也真想救你……” “我知道。” 邓烛拥着她,吻了下她耳鬓的乌发,絮絮低语,“累了吧?” 能不累么?一晚上又是撞床又是挨骂,捱到现在已经是到顶了。 “困劲都有些过了。” 她说这话时还带着点鼻音,總让人疑心她在撒娇。 “那睡下吧。”邓烛拍拍她的腰窝,带着她往床榻邊走,“趁着离天亮还有些时候。” 陆纮迷迷糊糊地由着她往床榻边带,膝盖不慎在榻边磕出一声闷响,抽疼了自个儿,才清醒三分,去捉腰间一直搭着的手,抬头,是湿漉漉的眼眸: “你不走么?” 和她呆在一块,万一共枕之人不是她── “不走。”她当然知道眼前人在顾忌什么,“你安心,她伤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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