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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鳖血鲲息膏?” 眸光在触及那面书页的一瞬,陆纮颅内登时传来一阵刺痛── 耳鸣呼啸,四肢的力气被彻底抽干,栽在地上。 狗脚玩意儿。 陆纮暗骂着自地上爬起,她不晓得自个儿什么时候会沉睡,但她心中已经隐约有了推断。 含光不是朝三暮四之人,她看得见,也故意拿捏住她对自己的爱恨交加。 能让含光心软,与那个不是她的她同卧一榻,与其怀疑是什么世间精怪迷了含光的眼,倒不如去猜,或许并不是旁的妖孽,而是她自己,一个能让含光心软、暂时放下那般大恨的自己。 一个天真、明媚的……太守公子。 反观而今,满目疮痍求人怜? 贱。 陆纮苦笑,眼眸沉下,看向案上那本书,数息之内想起的却不是去寻邓烛,而是如何让从前的自己,乖乖听自己指使。 思忖再三,起身去寻笔墨,翻箱倒柜寻出半截枯笔,愣是没找到半块粗墨。 陆纮气极,索性咬了自己中指,将笔一丢,径直往那她需要的几份药去戳点。 头又痛起来了。 不,她还不能、不能昏过去。 勉力拿血点了零星几个字,待点下最后一个字时,陆纮失了所有力道,恨骂她一声,昏了过去。 “啊、啊啊。” 迷迷糊糊睁眼,芽奴推搡了她几下,打着手语,指了指自己的口,又指了指她。 “嗯……你、你是,哦,是不是想说要用午食了?” 芽奴点了点头,又摇摇头,指了指铜漏。 陆纮顺眼望去,一惊,再看外头天色,分明是近黄昏时分了。 哦,不是午食。 “好。” 陆纮点点头,将自己从坐席上撑起,腿脚虚浮,處处好似踩枯苇烂絮。 她惑然盯着手头这本医书,莫不是她方才看医书,看睡过去了? 不,不对,她从来都不会看书看睡着。 思忖片刻,陆纮软声对她道:“我再看一会儿书,约莫一刻钟,可以么?” 芽奴摆摆手,作了个拔刀的动作,指了指外面,又指了下地。 “邓娘子要归家了?” 对面点头。 “那半刻钟,”陆纮拱手饶声,“待会儿我同你一道去迎,可好?” 芽奴人虽哑,可聪慧,知道邓烛看重这人,指向外头那株蜡梅樹。 “你在那儿等我?” 她点头。 “好。” 芽奴去树下等她,陆纮迅速地翻开手上医书,她記性极佳,一眼便瞧出,这书上血点,和被人翻动的痕迹。 低头看指尖,自己中指竟是不知何时破了个口子,低头看血迹,两相比对,居然是自己留下的? 她怎不记得? 自己昏睡前,似有人唤自己看书…… 灵思几转,陆纮登悟得所以,急翻找,这书上被血点浸染了的字迹,终得一句: 旧友有难,需药渡劫。 陆纮手一抖,她知晓了,自己不是忘记了过往,自己身子里,住了另一个自己。 一个,经历了她不知道的事,同邓烛有坎坷过往的自己。 ─ 黄昏光暗,家家挑灯户户点蜡,邓烛骑着馬儿自红泥土上缓步而行,远远瞧见芽奴身后站了一人,穿着薄裙衫,在屋檐下,同从前千百遍般迎她。 恍惚梦中逢。 若是未发生那些事,她二人这般过下去,一辈子,多好。 胡乱想着,行至跟前,就被这人牵扯了辔头,玉竹竿似的小臂裸在黄昏的光下,是要扶她下马。 就这小臂,她都担心自己个儿一用力给掰折了,哪会去搭? 翻身下了马,端着公事公办的口吻,“身子骨有哪里不舒坦?” “没有不舒坦,就是中间睡了一觉,脑袋还有些沉。” 邓烛的面色立时变了。 果然。 陆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另一个‘自己’想来是与她生出嫌隙,隔阂难弥。 “那就好好歇歇,出来迎我作甚。”话说的冷硬,陆纮眼见着要低下头去。 “夜里风凉。” 终是心软。 邓烛叹了口气,看着她,眼前人被她看得垂下头去,低低地笑了一声。 正奇怪她为何发笑,忽听得她道,“你受伤了?” 她指着邓烛手肘那处衣袖,擦开了个口子,里头青肿一块。 跌打损伤,本是常事,邓烛习惯了,“无事。” “怎么无事?”她欲去牵她的手,然而手举到半空,邓烛的手下意识往后撤,陆纮的手就此凝住。 她扯了扯嘴角,试图缓解尴尬,“芽奴,去取些治伤的油膏来。” 这一次,邓烛没有拦着她。 两人一前一后挪进院中,两相无言。 终是耐不住,“你不许我出去,是因为从前我,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么?” 闻声邓烛转过身来,看向她。 晚风长缄。 陆纮以为她得不到答语了。 “你待如何?” “若你负过我。” “你待如何?” 钟灵俊秀的人低头半晌,深吸一口气,似是下了什么决心,灯花在她的眼瞳中跳荡: “那我心甘情愿,被你囚一辈子。” “我做错了事,合该如此。” 她的脸忽得被邓烛捧起,温热的指腹在她面上摩挲,夜里灯影飘,二人凑得很近。 她在她额间烙下一吻。 “我不会囚你一辈子,你囚她一辈子,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承泰(七) 鄧烛在她的额上烙下一个吻, 輕声细語,盼她与过去的一切一刀两断,盼她再听不见从前的消息或回响, 就该埋葬起从前一切,切莫回顾,何苦回想。 整整小半年, 从前的‘陸纮’似乎都没出现。 七月份的南海郡刮了场大风,屋房颓坯,到处七零八落。 陸纮自徐二娘那里得了消息, 自告奋勇要搭把手。 整日为伤了的百姓清洗伤口、換藥包扎, 那本太子殿下送来的书,也束之高阁。 从前心怀天下,灵秀舒朗的陸小郎君似乎又回来了。 不, 现在是陸小娘子。 “哎呀, 不愧是金陵来的娘子雪玉一样的人,和我们这些种庄稼的就是不一样。”陆纮正给換藥的老婦人啧啧赞言,越瞧越喜欢: “要是我家那个傻儿郎,能娶个有小娘子万分之一气度的,都该去庙里头还愿咯。” 陆纮笑笑,不置可否,她纵是落魄了, 她的气度源于自小博览群书,见人知事。 凡是人类, 一旦被囿于庭院、疲于生计,整日看到的听到的, 都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饭后闲谈,那何能来‘气度’一说? 男子在外头见人知事的多, 故会嫌囿于后院日益平庸的女子,豪族见惯了车馬煊赫、金谷园林,自会鄙夷布衣只知农桑、周遭几里。 许多隔断都是凡人自生出来的。 这世上,有些人一叶障目,有的人坐井观天。 “这药再换个两三日就该见好了,”陆纮岔开了话,“您可记着千万别碰水,尤其是别去海边捕采。” “欸,好,听陆娘子的。” “徐医倌、陆娘子!” 打南边急走来了个几个少年,边往这来边挥着手,像是有十分要紧的事儿: “那边、那边岸上,有只大鱼!” “不!不是大鱼,是蛟!” 少年们吵吵嚷嚷,震的人耳膜子疼。 “您快去看看!” 陆纮脑海中立时划过五个字── 鳖血鲲息膏。 那医书上说,要大鱼的骨髓、鱼脂、玳瑁的血,配上数种药材与鱼鳔胶、龟板胶,熬制而成。 海潮褪去,沙石裸露,到处都是礁石烂滩,偶有几只虾蟹,躲在石头底下骨碌碌转着眼。 巨兽如山,横死荒滩。 人群如蚁,将那几丈长的巨物围了起来,东家说要分肉晒干储冬粮,西家说要上报州郡求赏钱。 鄧烛帶着人姗姗来迟,最后拍了板,将肉切成一尺长半尺深的条,分予臨近村落,余下的肉分给营中士卒,鱼骨收拾起来,改日做了雕件,贡给上头,鱼腹下的脂熬将出来,同州郡里的官员分成。 她同众家议事时,陆纮安静地站在她身后,看似平静,耳鸣声却已经在脑海中响彻了数刻钟头。 她知道,她想要,她需要。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欲趁着涨潮前将这头巨兽分割完毕。 “你在看什么?” 鄧烛注意到陆纮复杂且直勾勾的眼眸,半是试探,半是玩笑,“莫不是陆小娘子,馋那鱼肉?” “如此庞然巨物,本该于沧浪中遨游,不过是误打误撞搁浅在滩上,便被宰割。” “可怜。” “既然小娘子有善心,那今晚你那一份鱼肉,便没有了。” 她逗她,看来鄧烛今天心情还算不錯。 思忖再三,陆纮走近了她,輕扯住她的腰帶,“我耳中有一个声音,她说她很想要大鱼的骨髓和熬出来的鱼脂。” “做鳖血鲲息膏。” 陆纮此时的坦诚让人意料不到。 她有多久没有像现在这般,对她坦诚了呢? 邓烛有些恍惚,看向她的目光变得极为柔软。 “她要拿这药,做什么?” “我不知道,”陆纮指了指自己的头,“她说,她要用这药,去救护一个重要的友人。” “但我總觉得,此言不实。” 清亮的眸子倒映着邓烛的身形,“是以我,相告于娘子,请娘子替我拿个主意。” 友人? 陆纮这种人是不会有友人的。 家丁仆役谁敢同她称友?陈抟清正为国,最终的下场也是被算计成一抔黄土。 要么是毒萧家人的,要么,是用于帮陈挺的。 “若我不打算给你,你待如何?” 邓烛说这话时盯着她的眼眸,不錯过一分一毫她的神情,欲将眼前人洞穿。 然而话音落下时,陆纮的脸一点一点地涨红,看向她的眼眸也飘忽不定,却不是做错事的心虚可疑。 “嗯?” “咳,”她眼瞧着四下人多,扯了扯袖口,央她寻一个僻静处,才讷讷开口:“那、那能──” 陆纮指了指自己的眉心,年岁已然不小,眼底透出的却还是破瓜之年的青涩,“吻我一下么?” “就像那天黄昏一样。” 她的话语绒毛似的划过心间,邓烛捧起她的面颊,指腹擦过她的下眼眶,眼前人乖顺地闭上了眼。 一个輕吻,没有落在眉心,而是在她双唇间,轻轻一点。 她再睁开眸子后,眼底流光溢彩。 海边腥咸的晚风夹杂着有些颤抖的音,诉说着她极为复杂、难以说明的心绪,陆纮指了指自己太阳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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