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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杀了、杀了那些人,谁敢动她的耶娘和含光,她就要杀了谁! 素净的帕子递在她面前,她下意识地一把将帕子拂开,“本官不需要这些东西!滚!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啪! 邓烛扬手就是一巴掌,也不管她还病着,揪住她的衣领口,狠盯着这不知好歹的冤孽,“你还想杀谁?” 陆纮短暂地懵怔了一会儿,旋即呜咽出声,病痛和多年来的压抑逼得她像个孩子一样地哭了起来。 愧疚登时冲上心头,旋即被邓烛一点一滴地强压了下去。 眼前人分明是活該。 邓烛移开眼,由着她哭。 这眼泪浑似新打的井,直往上头冒水,哭到最后嗓子哑了,眼泪干了,偏生收不住,硬是干嚎。 徐二娘一进来瞧见的就是此等‘惨烈’景象。 “哎呦呦,这是怎么了,”她行醫多年,还是头一遭见哭成这样撕心裂肺的人,“就是平常生孩子也不见得哭成这个架勢的啊?” 邓烛被她哭得心烦意亂,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徐二娘这一进来,怨气似是有了出口,随口诹道:“杀猪呢。” “你──”榻上之人‘拍榻而起’,口里那句‘你才是猪’怎么也说不出口,指着邓烛,嘶哑着嗓音,愤愤不平: “你为何要打我?” 徐二娘看了看面色怪异的邓烛和这瞧起来性情大变的小娘子,试图缓和下这愈发吊诡的气氛,干巴巴地接了一句: “哟,邓娘子还打人呢。” “她該打。” 邓烛冷面冷语,不知这人忽然发得什么疯。 “我耶娘都不打我,你打我!” “你还有臉提你耶娘?!”邓烛转过身,瘦竹一样的身子挡在陆纮面前,浑然似墙。 榻上之人瑟缩,显然被她气势给吓住了,但仍是嘴硬: “我为何不能提我耶娘!耶娘才不会这样对我!” 邓烛眉头皱得老高,眼前人眸光清润,坦荡,似极了她们初见时的模样。 而且以她对陆纮的了解,她决然不会拿她耶娘来相胁她心软。 二人对视良久,陆纮直着身子,已然有些撑不住了,就要歪倒榻上的时候,被邓烛一把掐了下巴,被迫半扬起脸看她。 “我是谁?” 被掐住下巴的人眨了眨眸子,“我不能说。” 不能说? 确实不能说。 邓烛来南海郡可谓是隐姓埋名,除开零星几个人,多的是不晓得她来历的。 但她总觉着,哪里很奇怪…… “徐医倌,劳烦您,出去一趟。” 徐二娘闹不懂这二人,拱拱手,给这里人把门给帶上了。 屋子里登时黯淡下来。 陆纮探头想往邓烛身后瞧,下巴突然传来一阵疼痛,邓烛加大了力道,不许她亂瞅: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你是我家迎给我的人,我得护着你。” 这人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邓烛甩开她的脸,陆纮本就是个弱不禁风的德行,被她这样径直摔倒在榻上。 “你──” 陆纮被摔在一旁,仍不忘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忿忿了一句: “怎如此粗俗。” 邓烛没有说话,只死死盯着她。 良久,她开口道: “那你说,既然──”她咽了咽唾沫,逼着自己将话给说下去,“既然我是你家找给你的人,为什么不能让徐医倌知晓?” “你这人,好生驽钝。”她显然没什么气力,往床榻上倒臥下去,软和的嗓音需要仔细听才能听明白她在说什么。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我是个女儿身,你我而今穿的这衣裳,显然是流落在外。哪里能让旁人知晓,江夏太守家的郎君,实则是个女子呢?” 烧成这个样子,亏她还能说的这般有条理、有考量。 更让人在意的,是陆纮的那句自称。 江夏太守的郎君。 “你说你是谁?” “江夏太守家的郎君啊,我姓陆,叫陆纮,你记住了么?” 语罢,轻哼一声,背对着邓烛,大有不想见她的态势。 殊不知身后人的面庞,一点一点地阴了下去。 十四岁的陆纮会如此同她说话,而今年近而立的陆纮,决不会如此同她胡诹。 她一言不发,出了房门,去寻徐二娘。 待把了脉、喂了药,徐二娘帶着人从陆纮歇下的屋里退出来,忖度许久,道: “我从前见某本古籍医书中有载,大意是人遇大喜大悲之事,便会封了心窍,忘却过往,性情大变,旁人看来,有如二人。” “难道便不可能是这人装疯卖傻?” “不像。”徐二娘摇头,“照理来说,大喜大悲的脉象该极为紊乱,但娘子那病,只见发热的脉象,不见悲喜交加的脉象。” “娘子以为,她可有这等能耐?” 邓烛默然。 陆纮心计多、有谋略是真,但若说改脉象这种事,习武之人尚且不能,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人,哪来的本事? “不过娘子既然忌惮,多留几个心眼,也不算错的。” 徐二娘找补了一句。 “罢了,天色不早,二娘早些归家吧。” 邓烛心焦力猝,她既然决定在这久住,也不怕探不出个水落石出。 倘若陆纮当真能做到这个份上…… 那她便是天下一等一的劣等人,不值她半分心软! 夜色朦胧,邓烛遵着徐二娘的嘱托,另煎了一盅药,端到陆纮榻前。 榻上的人青丝散乱,见她来,往里躲了躲。 “过来,喝药。” 陆纮乖顺地趴卧到她身前,撑着半个身子,手臂直打颤。 邓烛瞧不得她这可怜劲,搁了药盏,连拖带拽将人扶着坐起来。 黑咕隆咚的药汁往她怀中一塞,“喝。” 凶巴巴。 陆纮皱着眉头灌下汤药,不敢吱声。 喝净了药汁,才敢大着胆子问一句,“你是因着嫁给我这个女郎,觉着我家亏待了你,才这般对我么?” 她当真是忘了。 邓烛五味杂陈,面上是陆纮瞧不懂的表情: “我从不后悔,所嫁之人是个女子。” 作者有话说: 是的,坏柿子精神状态已经彻底爆大雷了 前期各种天好热但是觉着冷,除开是树莓渲染气氛艺术创作,也可以当做这孩子躯体化症状(嗯 ) 第106章 承泰(五) 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比大江的流水还要快。 鄧燭不想骗她, 皈依佛的人不能打诳语,也不想告知她前因后果──她承认她有私心,年少时的陆纮是江夏最烂漫的人儿, 往后的模样太破碎狰狞、鬼气森森。 陆纮可以是那般模样,但陆纮不该是那般模样。 也曾问过徐二娘,她是否有可能想起从前那些往事, 得到的答案模棱两可。 她一巴掌打出了疑难孤症。 作孽。 值此胡思乱想之际,屋外的门被敲响,传来那人有些闷的轻言细语, “娘子?鄧娘子可睡下了么?” “……嗯。” 还能应声, 却说自己睡下了,门外之人听她说睡下了,还是大着胆子来推她房门。 鄧燭知拦不住她, 单手撑头, 侧躺在榻上,半合着眼眸:“你有何事?” 黑暗中的人声音发颤,哆哆嗦嗦,带着几分請求:“我能、能和你睡一齐么?” 鄧燭半闭着的眼眸豁地睁开,常年带兵的人一身威严,鼻音里发出个单音:“嗯?” 她靠着这一个‘嗯’可以吓坏军中不少小崽子。 然陆纮显然不在此列。 “我、我今日看了些、鬼神志怪之类的东西,”比起书上的鬼怪, 还是浑身杀气的邓燭显得和蔼可亲些,“我, 有点怕。” “怕就别看。” 邓烛冷着声线,不解风情。 “可是已经看了。” 陆纮显得格外委屈,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家耶娘给自己寻的妾室姊姊会是这么个性子, 普天之下怕是找不到第二个这般凶的女子来! 她站在榻前,瞪着邓烛的背影。 …… 邓烛叫她盯了能有一刻钟,终是从榻上起身,正眼瞧她:“你睡这。” 说完提步要走。 惊得陆纮赶忙扯住她的衣带,月光下的人漂亮的像是林中的鹿儿。 “你要去哪?” 从前身为太守公子的陆纮,可不会这般畏畏缩缩,怕她離开。 邓烛想到这儿,眼眸一沉,攥了她的腕子,甩开她的手,“搬张小榻来,我睡那上面。” “为何?” 为何? 陆纮的话似是挑了老虎的须子,邓烛一把掐了她的下巴,“你说呢?” “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说!” 这下邓烛确乎是比书上的妖魔鬼怪吓人了。 “我、唔、我没有……” 陆纮欲哭无淚,“我只是,特别想和你亲近。” 她自己个儿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想和邓烛亲近,醫倌说她失了魂魄、迷了心窍,所以记不得許多从前事,可她不是傻子,她看得出自己过往定是开罪了邓烛。 但就是想同她亲近,没来由地想同她亲近。 邓烛闻言,瞥见她眼角吃痛的淚花子,恍惚了一瞬,放下了手。 “我不知道我从前哪里得罪了娘子,但既然是我从前做错了,娘子要罚我,我也认的。” “只一点……我不想娘子離开。” 邓烛真真是要被这人给气笑了。 可将从前过往的错,加在如今这个懵懂的人身上,似乎对而今的陆纮不公。 “呵,”她扯出个苦笑,将陆纮往榻上推了推,“睡觉。” “那你呢?” 她似乎格外害怕她离开。 許是从前亏心事做多了,心里心虚,怕事情败露了她一走了之,以至于现下什么都忘了,就记得这翻感觉,是以特别害怕她离开。 比小时候还没用。 邓烛嫌弃地想。 “我睡地上。” “地上冷。” …… 她还想再劝她,“况且我是假男儿身,閨中密友,同睡一榻不是寻常事么?” 閨中密友…… 邓烛整张脸阴飕飕的,紧逼的步子踏在石板,响在心上。 陆纮下意识地往后退。 腿弯打在榻上,登时跌在上头,清润的眼眸忽闪忽闪,旋即一股大力将她掀翻,却不痛。 凶神恶煞的人欺身而上,将她困在这方寸之间,盯着她。 照理来说,她应当恐惧的,可是并没有,记忆会被掩盖,过往的习惯却不会被掩埋,她并不惧怕这样对待她的邓烛,甚至大逆不道地,想凑上去,一亲芳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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