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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止忧闻言一怔,的确是从前两小无猜,相伴长大,纵然从前她不说,陆纮也能窥得一二。 然而,“那是从前的我。” “过剩的野心会伤害到旁人,也会伤害到自己。” 你现在不是已经快被撕开了么?柿奴? “你们这种神神叨叨的人,”陆纮看着眼前云淡风轻的何止忧,一字一句:“令人讨厭。” 何止忧不语,只是轻笑。 “那便说些实际的吧。”今日她大有要同陆纮强行叙旧的态势,何止忧指了指校場的方向,“你的心上人。” 与你不同路。 “你凭什么这么说?”陆纮勉强稳住声线,“你我才相逢几日,你与她──” “我心中有她。” 啊? 忽如其来的表白之语,陆纮一时间甚至不知自己該作何想法。 “你、你说什么?” 比醋意先来的是错愕,“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对她,心存爱慕。” …… 庐陵王萧锵倒台后,何昌斩首,何止忧流放南海郡,一路舟车劳顿,在过南岭时,眼睛染了疾恙,自此失明。 “幸得宋康郡夫人相护,才有今朝。” 陆纮说的没错,她的确从前是一个颇有野心的人,然而经此种种,她无执念。 萧锵,王子皇孙,以夫妻之义辅佐他,内里却是个刚愎自用一意孤行的草包,一旦邓烛流露出半分甚于他的才干,嫉妒和不忿总是比考量更先一步来到。 自己决心辅佐的人嫉妒自己,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夫人讓我跟在她身邊打点杂事,那段日子,我是不平不甘的,直到,含光来了宋康郡。” 邓烛初至宋康郡时,带着许多流民,当中不少都是孩童,甚至不少存有残缺。 与陆纮从前在益州时相仿,宋康郡夫人是当地俚人部族的首领,与宋康太守联姻,是梁国巩固邊地、俚人部族归附梁国的政治手段。 因冼娘子在此,宋康郡势大,引得当地刺史不满,双方屡有摩擦。 南海郡是宋康郡临近郡县,冼娘子废了不少功夫,将邓烛隐姓埋名,安排在南海郡营中,顺带让何止忧随同她一齐。 “南海郡,流放之地,到处都是粗野之人,只有她,要整顿民生,安定黎庶。” 只有她,给了何止忧一个宣泄才干的出口。 “承认吧,柿奴,你不是她的同路人。” 初夏的蝉鸣吵得人生出烦燥,破草棚的缝隙中泻下天光,照在何止忧身上恍若佛光。 眼前人似是心有所感,已有薄茧的手躺在光中: “含光于我,乃天上金乌,纵使我看不见它,可我仍然知道它存于世间,而仅仅知晓这点,便足以成为我生命中的全部意义了。” 你呢?陆纮? 失去华彩的眸子在光影之下平静地望着陆纮,仿若无形之中有一只手扼住了陆纮的喉管。 让她窒息,让她哑口无言。 陆纮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小院之中的,天光烈烈,她还是那只只适合藏匿于阴暗当中的鬼。 胸中升起的竟然不是醋意,而是厭恶。 她讨厭,讨厌何止忧那云淡风轻、无执无妄、毫无保留乃至光明磊落对含光的心意! 她讨厌,讨厌含光对自己的无视冷漠、明明只消偏一个头就能看到在暑热中的她却视若无睹,讨厌她收去了对她全部的偏爱,说什么无分别心,把那些从前对她的爱意倾灌给这片土地上每一个受苦受难的人们身上! 她更讨厌自己。 她是从爱意当中生长出来的孩子,她比谁都知晓爱該是何种模样,可是她已经把自己浸透、浸满了烂泥,她挖空心思从烂泥里面捧出来的情谊,每个缝隙都沾满了污垢。 那种东西叫爱么? 哪怕是见惯了爱的陆纮也不知道。 她分不清,分不清! 她恨透了自己。 …… 邓烛不知不觉间射空了箭囊中的最后一支箭,手指下意识地去夹箭时,才恍然发觉空了。 悻悻勒馬,习惯性地去寻陆纮的身影,却发现大榕树下的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何止忧站在树下,同她招手。 没什么不好,就是说不出来的不对。 说不出的失落刚涌上心头,就被邓烛狠狠掐斷了念想。 管她作什么。 高头大馬飒沓跑至何止忧面前,跳将下马,“荔奴怎么来了?” “冼娘子那处送来的兵械都清点入库,想来无事,听闻你在校场跑马,就熬了药汤,好去去暑气。” 何止忧说这话时,从袖袋中取出帕子,递到邓烛面前,“擦擦。” “多谢。” 邓烛牵着马儿,随着何止忧的步子一道往凉棚中走去。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案上两个碗盏,里头残着些清水,像是刚淘洗过,坐席有些褶皱,与往常一般无二。 柿奴来过。 邓烛没来由地笃定想到。 刚想到她,又觉得后悔,自皱了眉头,片刻后替自己开脱:谁知道陆纮心里又打着什么算盘,多留个心眼也是好的。 “方才,我与柿奴叙旧。”何止忧似是看出了邓烛所想,“她不大爱闻这药味,回去了。” “是么。” 邓烛平静着语气,话不经想出了口:“她不是什么善茬,你躲着她些,当心遭算计。” 何止忧轻笑,没有接话。 不知道是谁,口口声声说她不是善茬,知道她心中藏算计,可还将她收在小院之中,不叫她吃太多苦。 “前些日子刮大风,你在校场的居所不是破了个口子么,底下人张罗着要给您补房顶,托我同你说一声。” 何止忧一面说,一面操起温着的壶,倒在面前的碗盏中。 “含光这几日,不若还是归家休憩罢?” “不必。” 归家就要看着陆纮整日在她眼前晃荡。 邓烛说的果决。 “荔奴你何必消遣我?”她偏过头,何止忧倒上的药汤再一次遭了冷,“你該知道的。” 何止忧闻言勾了勾唇角。 “而且……我亦不明白你。” 一个人究竟是否对自己有意,她怎么可能看不出? 即便如此,却唆使邓烛回到陆纮身边,这可真让人想不通。 “你皈依佛,便不该自欺。”何止忧端起碗盏,“你心里有结,你对着她不平不忿,对着她怨憎难填。” “你在逃避。” 逃避自己对陆纮罪该万死的心意,逃避着千百条人命下不该有的情谊,扭成一股结,轻易地就能被陆纮挑起波动。 看似恩斷义绝,终不免藕断丝连。 “你若真想同她一刀了断,便不该逃走。” 去分辨清晰,那些暗潮汹涌,跌宕起伏,究竟是对从前那位天真灵秀的太守公子见之相倾的残痕,还是从来爱着的不过秋水之下的泡影。 亦或是当真天打雷劈,偏爱上这忠孝节义几近不沾的冤孽。 心都分不清的人,谈何渡人呢? 邓烛不语,端起面前药盏,浅灌了一口,眸子盯着榕树吊着的根发飘。 “至于我……” 何止忧端起自己这边的碗盏,轻轻磕了下邓烛早已空放在案上的碗盏。 爱情需要不渝的忠贞,爱却不需要。 “确是爱着你的。” 第105章 承泰(四) 夏日炎炎, 穿堂风却是凉的。 陆纮混出了一身冷汗热汗,叫这凉风一吹,初时还没得什么感觉, 浑浑噩噩倒在榻上,过了没半个时辰,浑身上下打起了摆子。 整个人已近乎昏迷, 连难受倒想寻人来都开不了口。 鄧燭从校场回来,踏入院内时,鹰隼般的眸子环扫了周遭一圈, 竟然未发现陆纮的人影。 不对。 芽奴在厅前洒水, 鄧燭朝她招招手,她登时将手中洒扫的簸箕搁靠在墙根,走到鄧燭面前。 “柿──” 习惯性地单字脱口而出, 刚出了口就被她人为地生生截断。 她只要一开口, 想起的都是从前的翻云覆雨、喑哑暗潮,她微凉的皮肤和柔腻的肌骨。 她沉溺其中,罪孽滔天,罄竹难书。 见她半晌不做声,芽奴大着胆子在鄧燭眼前晃了晃手,示意她看向自己。 她知道邓烛要问什么,打了几个简单的手勢。 “她回来后, 睡下了?” 芽奴点了点头。 邓烛恨透了自己的好记性,她记得陆纮是不会在这个时候睡下的。 要去看看这人么? 沉吟半晌, 腿却比脑子要快,待想明白时, 已经站在了屋檐下,见她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不, 不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邓烛手指虚搭在门板上,她倘若不想见她,便不会来到这儿,来到这以后也能不需要任何理由离开。 她可耻的诚实在折磨着自个儿的内心,逼她承认── 即便这人欺她、瞒她,害了那么多人,她不能同她回到过去,可她还是在意她的。 她还是、还是爱她的。 推开屋房,撲簌簌的灰蒙蒙凑在空中,天光透过绿纱窗,罗帐虚掩,瞧得榻上有一团人臥着。 听她进来,动也不动,真困睡过去了? 邓烛放轻了手脚,靠近这人,修长的指骨挑开帐,隱隱一股水汽撲到她肌肤之上。 系了帐子,天光得以洒到陆纮身上,邓烛才瞧清楚她小臉发红,汗湿涔涔。 心头一紧,伸手去探她脖颈。 好烫?! “芽奴!”邓烛大步流星地踏出屋外,紧忙唤道,“快唤徐醫倌来!” 匆忙又熟练地打了井水,放在火上燒温后,拧绞了帕子,给这人拭汗。 ─ 火,到处都是火。 燒在她的喉头、心间、目之所及的一切,火中有黑影,他们怪叫着,想扑过来,要她的命。 她一开始很坦然,她坚信自己没有大错,面对着那一张张扭曲的面孔,她还在想,那高高在上的皇帝、谋害了那么多百姓的豪族,都不曾感到愧疚,她为何要愧疚?为何要惧怕? “柿奴。” 陆纮隐约听到有人在唤她,很熟悉,很熟悉,可她想不起来是谁,在烈火中迷茫张望,忽得── 她窥见,窥见几个罗刹夜叉捆了她的耶娘和含光,要往火中拖去。 火舌舔烂了他们的面容,焦黑的骨肉泛起诡异的肉香…… “唔呕──” 陆纮被一阵恶心衝醒,趴在榻边,吐出满肚子黑苦黑苦的药汁。 “得了,又得重新熬。” 徐二娘哀叹半声,转身朝外抓药去了。 陆纮没听清她在说什么,耳鸣衝得她脑子嗡嗡作响,头里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箍得她脑瓜生疼,撑在榻边,喘着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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