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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我到不知,你也会虧心。” 鄧烛不冷不热地嘲讽了一句。 谁知这话落到陸纮耳中却是分外舒坦,面上不动声色:“你觉得我做的是亏心事, 你愧疚,你亏心, 我才觉着亏心。” 一路上的压抑、敏感在触到了底,物极必反, 人亦然,经年的大权在握, 哪里这般容易消磨气质? 她搁下喂水的碗盏,黑暗中叩击木案的声音分外清晰。 月光风影在她身上徘徊,飘渺而难以捉摸。 “冥顽不灵!” 鄧烛忍不住叱了她一句。 “对,我就是冥顽不灵,没人给我回头的路。” 而我太想你活着了。 “况且──” 清俊漂亮的人倏地在夜中如风般缠近,星子般的眼眸在闪着惑人的光。 邓烛的第一反应是恐惧。 不同于面对猛虎、敌军的战栗与紧张,而是某种魂灵深处的軟肋被她死死掐住,逼她直面那些未曾弥补的缺陷、那些她不堪回忆的柔情的恐惧。 她害怕,却不肯后退。 非要同她较劲,瞪着这在无数个夜晚令她意亂情迷、予她欢情的面孔。 薄唇輕吐,鼻息可闻:“你说我冥顽,你又何尝不冥顽?” “我听说,你救济了那么多人,收入营中予之操练,男女俱披甲,”陸纮的发丝散落,随着她的话语,一下一下,扫搔在她面庞,“好气魄。” “该说不说,咱们可真是,心心相印。” 陆纮说完这句话,带着某种祈盼,去追尋她的眉眼,试图看到她的愤怒。 可惜邓烛注定要让她失望了。 在她的讶异中,邓烛说的很慢,却果决,唯独没有愤怒: “不是好气魄,我们不一样,陆纮。” “我不是你,我不养刀,不养兽。” “因为我相信,人有其魂。” 我只不过是想事物回归到它本来该有的面目上。 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无关,与凡尘秩序无关,而是作为一个人,不该拥有的是为刀为兽的尊严。 焦躁和烦闷一下子裹挟吞没了她,恐惧从邓烛那处移嫁到了陆纮身上,山鬼叫光一晒,无过如是。 “你不养刀,你不养兽,你──”陆纮低下头,不敢去看她的眼眉,眸光却在亂瞟,倏地再度凑近,“那我呢?我算你什么?” 她凑到她耳边,温凉的吐息,紊乱而急躁:“你把我困在这别院一年,怎么,我是你养的鹦哥儿?还是……你怕我?” 邓烛别过头,耳畔的瘙痒和吐息让她有些恼火。 “你怕我这孱弱到手无缚鸡之力的瘸子,害人──” 话音未落,铁钳一样的手掐住了陆纮的喉咙,天旋地转,就被邓烛压在了身下。 陆纮觉得自己一定疯了,她竟然恍惚中以为自己回到了她们洞房花烛的那一夜,她看到邓烛额角因为盛怒绽起的青筋,她高兴坏了。 “你不就是想渡人么?渡我啊。”陆纮被她掐得气短,还要作死地将自己脆弱的喉管往她手中送,笑得鬼气森森:“掐死我,你就舒坦了,我活该,我不怪你。” 末了,还要拿那两片薄唇去吻她腕子。 吻得虔诚。 ‘啪!’ 邓烛毫不留情地扇了她一个耳光! 脆響脆響,在这月夜。 她收了力道,陆纮的臉却还是浮现出糜糜艳色。 她指着她,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脏? 贱? 她本该毫无负担地说出这些话,可她腰腹的伤口隐隐有了崩裂的架势,疼。 疼得她失了力道,整个身子砸在陆纮身上,身下人被她砸出一声闷响,邓烛吃痛,将自己撑开,反个身,背对着她。 银牙暗咬,忍着疼痛:“……滚。” “我不是你的鹦哥儿,你困不住我,你心知肚明。” 她说着讨人恨憎的话,轻手轻脚地去尋药和巾帕,给她擦拭身子、照料伤处。 末了,恬不知恥地从她身后环住她,幽幽发问: “还是……夫人真想我做你的禁脔?” 她个狗脚玩意儿…… 如果骂人能骂死,陆纮怕是已经死了千八百回了。 万幸赶在天气回暖前,邓烛的伤口有了结痂的态势。 处处峥嵘,一派良辰美景,除了邓烛着实不愿多搭理的人,南海郡无处不好。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陆纮是个能如此无恥的人? 就凭她做下的那些孽,将她拉到军中祭旗,千刀万剐都算是轻的。她也算是看清楚了,这人来南海,八成是为了她,为了乱她心境毁她道行,盘算着阴谋。 被这种人给气着了,真真不值,这人还仗着贴身照顾,气狠了她还要给她上药‘安抚’。 她还有臉倒打一耙说自己要‘囚’她,拿她当兽养着。 邓烛有时候是真分不清,谁拿谁不当人。 索性撂开手,打定主意,任这人说什么,她都不露半点声色。 偏也是奇了,当她打定主意后,陆纮又不再说那些个天打雷劈的句子来搅扰她了。 伤口弥合又剥落,当邓烛已然能站在罗汉果花架下,松动着自己的手腕时,陆纮知晓,她就要走了。 春日啊,无聊透顶。 那只狐子不出意外地靠近,在她身后,影子一样,不肯罢休。 “你要走了。” 邓烛不答话,盯着零星的黄色小花发呆,野蜂掠过她的发梢。 “你还要軟禁我。” “……我不软禁你。”那晚上刺激她的话到底在心底生根发芽成功了,背地里陆纮的唇还未勾起来,又被打了回去: “你说得对,你和其他人,于我而言没有什么不同。” “信佛之人当没有分别心。” 邓烛竟然笑了,粲然看她,眸中满载着悲悯: “你想去哪,去哪,爱去哪,去哪。” “我不拦你。” “但倘若我发觉你做了什么事,不利于南海郡黎民百姓,我也一定会立刻杀了你。” 一字一顿:“说到,做到。” 苦心算计,一拳却打在了软绸子中,陆纮高兴不起来一丝一毫。 既然我在你眼里与旁人没有任何分别,那凭我在蜀郡做下的那些事,你就应该现在杀了我,不是吗?! 似是知晓陆纮心里所想,邓烛补上一句,“你的命,我说过,迟早会拿走,不过是早晚。” 劲瘦的身躯挡在了陆纮身前,日头都恍似被她给遮蔽住了。 “我会等再回蜀郡之时,親手,将你的项上人头,献给我的袍泽故人们。” 陆纮一时间分辨不清自己的心情,她深切地望着罗汉果花架下的人,但毫无疑问她的话给予了她一份近乎荒谬的心安。 她的命是她要取走的。 最起码,她会在她将死之时,在她身边。 以此证明,自己并未被她全然抛弃。 “好。”陆纮露出了罕见的真心笑容,“我等着,你可要──” 说到,做到。 南海郡骄阳烈日下,疗养好的人儿身骑骏马,在校場上疾驰飞射,恍惚间又似回到了江夏的那些日子,陆纮站在校场边上,看着她打马飞过。 只不过这一次,她不会同她归家。 即便如此,她也锲而不舍,固执地看着她。 “那人谁啊,好隽秀漂亮的娘子,日日来这校场看邓娘子,是邓娘子家中親眷么?这么大日头,也不怕将人给晒坏了。” “我听牢城押人的兄弟说,那个人妖好像被邓娘子带走了,这不会就是……” “邓娘子好端端要这人妖作甚?”凉棚下几个听话接茬的人纷纷变了脸色,“欺君之罪啊……” 风言风语飘入了陆纮耳中,她也无过是充耳不闻。 她自个儿也有一瞬的疑惑,自己来南海郡,寻她,究竟是对是错。 放着陈挺治下的安稳日子不享,非要设计自己给自己流放了,日日相望不相亲。 被撕碎的人哪里会知道何去何从呢? 她站在榕树下,想的出神,连身后有人靠近都未察觉,竹杖轻音点得密集,足后被竹杖点了好几下,陆纮才反应过来身后有人。 惑然转身,眼瞳微睁,身后人先一步开了口: “柿奴?” “是你么?” 多年未见的面容,近乎源头的源头,在她身前不远处。 从前满腹文华的小娘子而今眼角平添沧桑,更让陆纮骇然的是,她的眼眸,全然是翳。 何止忧。 她现在是个盲人。 “真的是柿奴……”她自言自语,‘看’向陆纮:“许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承泰(三) 草藥在罐子里沸出泡来, 光闻着那味陸纮都觉得苦,偏生这儿的人信奉饮这些东西能祛湿除瘟瘴,那些个从校場出来的士卒, 往往老牛饮水地灌这玩意。 瞅得陸纮直皱眉头。 但今日有比这口苦的饮子更讓人皱眉的玩意儿。 “你倒还敢见我。”陸纮坐在熬饮子的草棚之中,身量笔直,“荔奴, 啊不,何小娘子。” “仲泰年间上元节前,含光的阿娘经江夏, 是你将消息给含光的。” 这无形中做实了陸家同邓家有所往来, 此后陆泾丧命、陆家倾颓,很難说这封信算不得推波助澜。 眼盲之后,听觉较从前好了许多倍, 更何况陆纮语气中的沉痛愤怒, 昭然若揭。 但是── “的确。” 何止憂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伸手去提那火炉子上的藥罐把手,陆纮看得心惊肉跳,本能想起身帮她,然到底按耐下去。 然而何止憂好似眼盲是假,稳当地握住了藥罐的把手,将它提了起来, 滚烫的药汤落在二人面前的小盏中。 “火气那么大,当心嘴角起泡, 你这张好皮囊,可就白费了。” 陆纮盯着被她推来的药汁, 根本不愿碰它。 似是料到了陆纮不会饮,何止憂并未强求, 只说:“難道没了那封给含光的信,陆府便不会败么?” “你我都心知肚明。” 陆纮被这话给噎了回去。 的确,没有何止憂给邓烛的手书,照样蕭泽能寻到别的理由,起倒台陆府的心。 蕭泽的心才是这一切悲剧的根源。 “你对我的愤怒,不过是当年我阿耶站在了庐陵王一派,被好友背刺的愤怒罷了。” “你说的轻巧!” “不轻巧。”何止忧一双盲眼似是能洞穿人:“你我都不轻巧。” 不论自愿与否,她嫁给萧锵是真,萧锵倒台后流落到此是真,眼盲也是真。 “你今日来,不会是想说什么从前恩怨一笔勾销的话罷?” 陆纮冷笑,“你心里的野望,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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