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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能如何?!”邓烛沉声道。 “便能去向那边寺里的比丘,赎田了……” 这边话音刚落,兀地瓦楞轰然声响起,竟是朝孟符锦和两个孩子砸下去的! “阿娘──” 碗口大的落石下砸,孟符锦想也不想,将两个孩儿护到身下,自己肩胛却是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连人滚到一旁。 “阿娘!” 邓烛觉着自己就要被逼疯了。 孟符锦遭这落石一砸,吃疼倒地,额上登时冒上冷汗。 “我没事……” 想来不过骨头裂了,算不得什么大碍。 她看见邓烛红了眼眶,豆大的眼泪往下掉,她却提不起手擦她泪。 “握住我的手,含光。” 邓烛听话地握住,心急如焚,可孟符锦的话却仿似有什么障法。 指尖轻勾,佛珠自她手上传到了邓烛腕上,夕阳西斜,金光兀照顶。 她说: “皈依佛。” 第101章 安通(四十) 雲! 浓雲! 被枪尖撕开似的, 在天邊扯出七零八落的毛邊,夕阳被地壤吞没掉最后一点光,整个山头兀地阴了下来, 山风褪去了它的清朗爽快,骤变得阴气昏昏,梳卷狂草。 打山下来了个女郎, 身着胡服,手提长棒,腰别长劍, 同周遭哀哀戚戚的人全然不同。 守在山门上的两个小沙弥见她来者不善, 相互对视一眼: “施主,您上山来寻誰?” 寻誰? 鄧燭抬眼,暮色四合, 群鸟归林, 钟塔停云,近處却是遭了灾的百姓在卖身卖田,归给寺中,灯笼重重,蜡油温温,照下的人却是面黄肌瘦,浑脸菜色。 她闭眼, 缓缓道:“地龙翻身,贵宝刹竟安然无恙。” 小沙弥粲然一笑, 双手合十,唱念“那自是, 佛门淨土,有佛祖护佑, 自会无恙。” 鄧燭低低笑了一下,亦是双手合十,小沙弥注意到她手上佛珠,戒心刚卸下来一半,就听得她道: “我来寻佛祖。” 什么? 俩个小沙弥以为自己误听了话,“施主?” “我说,我来寻佛祖!” 长棍横扫,两个小沙弥就被扫在山门台阶上,鄧燭脚踏在当中一人胸口,长棍指着他脸: “你们寺中,主持何在?昙林法师,何在?!” “昙林法师乃、乃咳咳……建康高僧,哪里会来我们这?” 小沙弥吃痛,胸口闷得咳嗽,“你大胆!佛门淨土,你也信佛,怎能在此撒野?!” 鄧燭仰天长笑,风散乱发,惊得众人惯以为来了个疯女人,可随后便听她朗声: “前有光目女发大愿救母,后有二王发愿,地藏王言:若不先度罪苦众生,令是安乐,得至菩提,我终未愿成佛。 正所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渡尽,方证菩提’!” “你们倒好,累田敛财,自造孽因,是瞎了眼、蒙了心,让这群遭了灾的百姓,被迫卖田充作寺产,我不禁问,今宵这佛寺殿前,可坐的是满地的小鬼罗刹?!” 不等这俩人答话,长棍横挑,直将人打晕过去! 整个寺中登时乱做一团,这些个僧人拿起长棍短棒,乃至戒刀戈矛,一至对着这不知好歹的‘疯女人’。 “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当今陛下信佛,准我们有田产,自觅营生,你莫不是要同陛下作对?!” 邓烛冷笑,自腰间扯下銀打的酒壶,悉数灌到口中,眉目英朗,粲若寒星。 “陛下?” 嗤笑过后,手中銀酒壶有如薄纸般攥作一团,随意砸在地上: “……我来见佛,不见陛下!” 兀地腾空而起,鹰踏落脚,直蹬着正前拿着戒刀的比丘而去,一脚踏他面门,棍走如蛇,扫打在周围一众散僧脖颈。 天风黯,灯影重,人形纷飞走游龙;刀折刃,月隐弓,怜草枯瘦血将融。 夺来的戒刀已经卷了刃,连劈几下都见不了红,丛恨滋生,嗔愤难填,一把抽出长鳞劍,血声似风声,呼刮入山林。 剑上干干净净,都不沾血的。 和送她那人一个烂德行。 不过两刻钟,原本那些个来拦她道的比丘,死的死,残的残,哀鸿遍野,确是活該! 她也不管余下的那些黔首,径自到了山门前,几下推搡,门岿然不动,显然是自里面闩上了。 好、好、好。 贪生怕死,还敢做不敢为! 还在这妄谈佛法? 笑话! 邓烛怒拍山门,显然已经是杀红了眼:“不开门,我也能杀将进去!” 长鳞剑削铁断金,自山门门缝中一插,往下一劈── 直听得里头传来金铁断裂和人抽凉气的声音。 想来是锁链断了。 邓烛收了剑,伴着这酒气,双臂撑在门环铜首两旁,一身勇劲,银牙紧咬,直往门內推! 竟真将门推开条小孩拳头大小的缝来,怒目朝里一瞪,几个原本还在同她较劲的沙弥窥见她的眼,登时气势都弱了三分,气势一弱,力就松了,闩木隐约都能听见裂开的声音。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时,耳后传来破空之声。 邓烛顺势朝旁一躲,一支羽箭就正射在她方才站着的地上! 赤眼朝来處一瞧,正是个被她打晕的比丘。 有心饶你,自寻死路,可就怪她不得了! 长棍连挡数箭,喘息间冲到他半步之內,提棍上扫── 棍棒和骨骼迸出脆响! 抬起一脚窝心脚,直将那畜生踹飞出丈远! 回首寺前,方觉自己昏头── 不过是个不足丈高的寺墙,也拦她得?! 垫步上前,长棍在地上一撑,展臂一握,抓在檐上,另一只手松了长棍,以双腿夹稳,连人帶棍跳将上了山门。 寺中灯火朦胧,寺后松柏婆娑。 佛塔宝殿,云檐金顶,不过方寸睥睨之间。 她站其上,浑似金刚降世,菩萨下凡。 当她站上去的一刹那,谁都知晓,今日无人能拦她。 看着这些个人匍匐叩首,涕零求饶,邓烛并不放在眼里,她来这不是只开杀戒的。 “寺中,住持何在?” 一个白胡子的胖比丘被推了出来。 邓烛自山门处跳下来,长棍直指眉心,那老比丘连连哈腰点头,又恐又惧。 “叫你们底下人,开仓,赈灾,把侵吞的土地都给我退回去,不然的话,哼!” 邓烛一手搭上一旁门框上的装饰木构件,轻轻一掰,两寸厚的木构件登时被掰断下来,夹在指中: “就休怪我今日,自己来做这事了!” 指间的木构件弹到一旁年轻的比丘额上,当即红肿。 “做、做做做……娘子饶命……” 山寺的灯油悉数被从库中取出,点了一路,辉煌灿亮,开仓、放粮、放人、放田。 直至后半夜,才将将止息。 邓烛盘坐在蒲团上,她盯了一夜,也累了一夜。 可她还是合不了眼。 她看着宝殿内,释迦牟尼佛褒衣博帶手结无畏印,周遭两位力士怒目圆睁身伴狮子! 它们瞪着。 她亦看着。 “……娘子,您吩咐的事情,已经、已经做了,您看……” “我?” 邓烛站起身来,她不敢妄言自己开悟,她只知晓,若是这山寺还在,这寺里的佛陀菩萨还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就永远得不到自由。 秀骨清像的造像同她含笑,她施施然朝佛祖双手合十行了一礼,“佛在人心,不在造像。” 得罪了。 山腰之上,腾起冲天火光,一把干柴,要烧净这腌臜世界! 腾腾暖风冲垮了山林的清寒,蒸蒸热浪浊红了半片夜空,最终冲散了云层冲出了月光。 她自火光中踏步而来,夜月朗照,抱风心明。 下意识去寻她扔掉的银酒壶,然而早已没了踪迹。 情理之中。 无酒亦得胸胆张,她笑着下了山。 她知道她該去哪,自己是谁,又該去寻谁了。 …… 再过些日子,南国的秋雨就该下了,秋风萧瑟天气凉,然而在大江以南,如何萧瑟,都还有树枝草木郁郁青青。 阴郁的冬季下绿意葱茏,总有些该生不生,该死不死的怪诞。 就和她一样。 她整日游荡在这府邸内,俗务不理,公文不阅,不晓得是人,还是游魂。 当然有消息传到她耳中,益州西南地动,百姓遭灾,屋舍坍塌十不存一。 然而当陸纮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不过愣怔片刻,旋即挥了挥手──该如何,就如何。 已经没有意义了。 梁州已经光复,依照萧泽的性子,她是女子身的事情,便会公之于众,她的所作所为,荣光和腌臜,都会被这‘欺君之罪’四个字盖得严严实实。 而后呢? 她应当会被押往建康,受审听宣,陈挺必会想方设法救她,萧泽为了显示自己的宽宏,应当会令她归家吴郡。 陸纮呆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刮蹭着邓烛没带走的、害她失了算计的、卫鹤边的手稿医书。 这世上,哪有人能将所有事算计个十成十的本事? 她不是……萧泽,也不是! 陸纮面对着满案散乱的宣纸、笔墨,露出个惨笑,提笔,是两封举荐的书信。 两封书信,一封给陈挺,托他将她的心腹安插到朝中要职中去,一封则是寄给萧镝的。 萧观和萧闻彰两个不成器的蠢货,将谋反之事搞的满城风雨,对她而言却有可能是一招奇路── 萧泽不会将这俩人放在眼里,萧镝身为太子往这俩蠢货手中安插眼线也是合情合理。 “大人,遭灾的那几个城来了信。” 陆纮正盘算的时候,外头新来的不懂事的小厮闯了进来,“说是……邓娘子她烧寺推像,将原有的寺产,都分给了遭了灾的百姓,还开了富户的仓……” 陆纮原想斥骂,可一听邓烛的名号,倏然站起,指着小厮的手指悻悻放下,“……然后呢。” “底下人打听到,她想往南处去,南海郡一带……” “那些个瘟瘴破落流放地有什么可去的!” 陆纮罕见地怒气冲冲,随手抄起案上砚台砸在地上,指着面前的小厮,欲说还休,半晌泄了气,胡乱挥挥手,令这小厮退下。 南海郡…… 陆纮眯了眯眼,她不救灾的话,讨个流放去那边陲之地,也未尝使不得…… 多情偏作无情相,痴人几知自陷痴? ──安通篇 完── 作者有话说: 陆纮真的是我写过的,最与我三观相悖的主角 很坏一颗坏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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