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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郎伸了个懒腰,往西走去,“我去教坊里头寻欢去。” “欸,好嘞。” 刘壶暗讷,也是青天白日见着鬼了,竟真让这蠢货寻着了缎面? 他不敢怠慢,将信将疑带着人去了东市。 一行人拉着牛車紧趕慢趕地到了东市,至吴家的鋪面上时,已经有些晚了,即将敲钟关闭坊市,往来的官兵拿锣已经敲了一通。 好在吴家铺面上的仆子做事麻利,见了纸笺,收好后,二话不说带着人拿着用粗麻布裹着的缎面帮着装車。 领头的那仆子还特地寻到刘壶:“您安心,先带着货回去,你们连夜看了,若有问题,明日再来也是一样的,您上这周围打听打听,我们这多少年买卖了,跑不了。” 说完还拍了拍他的胳膊。 “成。”刘壶也爽快,一面交了定金,“明日我再付剩下的。” 好说歹说,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在坊市落钥前到了驿馆,匆匆吃了几口米羹,连忙去清点绸缎。 “都小心点,别把灯油子给滴缎子上了。” 刘壶掌着灯,打了个哈欠,站在一旁看他们拆麻匹。 做事的人也热热闹闹的,王郎今日弄到了缎子,怎么着这一趟也能交代过去,只要能分得钱,哪里有不高兴的? 他瞟了一眼那缎子成色,没啥问题,难得这小府君居然有谱了一回。 想着,又打了个哈欠。 等钱结了,去寺里供香,再给新妇买两匹布,让她做几件新衣裳,还可以多买点稻种,说不定还能买两只鸡…… 嗯?怎么突然这么安静? 原本热火朝天清点绸缎的仆子们不知怎的,都忽然不出声儿了,自发地在一处車驾后围了一圈。 正当刘壶起疑,想要问时,那处传来有些犹疑的声儿: “……阿壶,你来瞧瞧,这绸缎……” 刘壶捧着灯,推开人群,“怎么了,绸缎是坏的?我明朝──” 原本说话的刘壶也收了声。 灯火昏黄,朱色锦缎螭龙云纹,金线描绣,在这火光中绚烂夺目。 这是贡缎。 刘壶手一抖,手上的灯油‘啪嗒’跌烂了一匹新锦。 ─ “前面就是建康城了,柿奴要不要到车下歇息?” 从临湘回江夏,顺水送榇往东,至吴郡不过半月,陸纮同宗內强颜为笑,好说歹说总算将陸泾安葬,宗內到底没将事给做绝,听闻陸纮要往建康,在吞了陸纮好大一笔本该由她继承的田庄后,还是借了宅子,好让陆纮在建康有个落脚的地儿。 才过了元日,天寒雪凍,牛马蹄子上都缠了干草布捆,让陈四郎慢悠悠地赶着。 即便手头算不得阔绰,陆纮还是给邓烛和庚梅备了马匹,自己则同阿娘还有两个婢女挤在牛车驾中。 掀开帘毡,陆纮便瞧见被江南软风割红脸的人儿在朝自己笑,眼上亦不自觉地带上笑意。 “冷不冷?” 邓烛摇头,陆纮还是朝陈四郎吩咐道:“四郎,靠边,咱们歇一会儿。” “好嘞──” 车辙偏离了官道,在雪地上割开伤口。 邓烛先一步下马,伸手去扶陆纮,“小心。” 棕马在她身后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 “脸都凍红了,还说不冷,也不怕被这湿邪的风给吹歪了。” 陆纮将手中的暖炉掼她手中,暖和柔软的掌心贴上被风‘糟蹋’过的俏脸。 她长高了,与邓烛眉眼齐平,两人盈盈而望,颇有些让看客都不好意思的意味来。 “还说不冷,瞧给我手冻的。”陆纮笑得温和,一面打趣道,“也是冰天雪地摸着铁块了。” 这边‘郎情妾意’,另一头座下的黑马好似与骑它的人心意相通,响鼻都不晓得打了几个。 庚梅别开了眼,只在心里头叹气。 江皋浓云稠,乌鸫啼笛声。 顺着江水往北望,已然能得以见到建康的城墙一角。 “听说建康有道名菜,扁尖鸭臛,改日我学了,做给你,好不好?” 邓烛怕她手在外头这样暖着自己受冻,从自个儿脸上将她手拿了下来,不想又被反握住,纤瘦温凉的手还死倔地试图多暖暖她。 傻的可爱。 她原本以为自己需要许久才能接受陆纮是个女子的事实,然而现在想来,是女郎也没什么不好。 “太费事儿,但含光若是真洗手作羹汤,做什么都是頓顿赛过鱼肚火腿山熊掌的……” 陆纮凑近了在她耳边贫道。 邓烛轻嗔了她一眼,聊起正事,“你明日便去寻那人?” “嗯。”面对邓烛,陆纮还是尽量带着笑,可眼中已然冷下来了。 真正的《佛遗教经》,并不在临湘。 那倒霉的替死鬼拿了仿本,丢了性命,不过是成全陆纮得到经筒内的讯息,去寻那个真正拿着经书的人罢了。 否则以这些搏富贵的邪乎劲儿,哪有经书能够离开临湘? “遥望建康城,江水逆流萦。前见子杀父,后见弟杀兄。” 陆纮眺望着远处的邻水楼阁,俄而寺钟唱晚,惊鸟失林。 建康…… “这地方……血气重啊。” ─ “放着我来吧,不累么?” 某位族叔租给了陆纮一处在建康内的宅邸,说是宅邸,不过两进院落,一处畜棚,好在位置不偏,坐落在长干里,依傍秦淮河岸。 掐着宵禁的时辰入的院,陆纮替陆芸擦了桌案,令她入座,安顿好后,又是自己取了抹布,打扫起屋子来。 “我在车上坐了一日了,正好松泛松泛,不妨事的。倒是你,骑了一整天的马,合该好好歇息。” 陆纮利索地擦拭着屋子内的木架屏风,“我先把阿娘的屋子收拾好,转头再去收拾咱的屋子,你去让曜儿她们生火起灶吧,不然今晚保不齐要饿着肚子歇息。” “那我去了。” “嗳。” 陆纮忙碌之中朝邓烛递了个笑,邓烛背过身,又是心烫,也又心酸。 从前被耶娘捧在手里,放在心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如今也干起操持家务的事了。 彤云阴,雪砂舞,星星点点的白萤顺着灯笼落在地上。 咚咚咚── 门扉响动,院落里收拾的人手上的活都不约而同地停了,就连在树下打坐的庚梅都睁开了眼。 这个时辰,怎么会有人来叩门? “来者是谁?” 没有人应。 “曜儿,怎么了?”恰邓烛自屋内出来,随口问道。 “小娘子,有人叩门。” 邓烛沉吟了一会儿,抬步要走,被庚梅拦了下来,“我去开。” 门闩解开,木门吱呀,一封信笺落在了庚梅脚边。 上头以朱印拓着五个字: 何杳伯遥寄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麟泰(二) “又是太子家令, 又是《佛遗教经》,我这原本在江夏郡待着,无人管问的瘸子, 有朝一日竟然也这般炙手可热了。” 两方纸笺静静地躺在杨木案桌上,一张是门口遗落的、现任太子家令何杳的信笺,上面写着何杳相邀游青溪, 与陸纮一叙。 一张是藏在经筒中,自临湘郡帶来的纸笺,上头写着定山寺, 奉圆。 陸纮半是自嘲, 指骨节扣着案面。 “郎君不想见何大人,是因为……荔奴么?” 鄧烛端着灯油,一面给她添灯, 见她指尖在边缘摩挲, 知其踟蹰,一面问道。 “世家大族联姻错综,都是庐江何氏,也未必一条心。”陸纮轻声同她解释道:“这位何大人是太子家令,兼掌管记,他若不和太子殿下一条心,那咱们这位太子……怕是……呵。” 说到最后, 陸纮轻笑了一声。 旋即拉了拉鄧烛的裙裳,讓开半面, 請她同席。 “荔奴嫁了庐陵王,不管她自己是如何想的, 何昌是铁了心,要同庐陵王共沉沦了。” 鄧烛其实不太擅长去理清这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 “所以……柿奴是要站定太子殿下?” “……我会把经书,献给太子殿下。” 陆纮手指夹轉着信笺,“但至于站定谁──” 她搖了搖头,最后将信笺轻轻往案上一飞,信笺乖巧地落在案上,“这不是我一个刚刚淌进建康这池子里的人该想的事儿。” “那便不想──了。” 鄧烛说着,不防被她抱了腰,腰间微微绷直了一会儿,旋即任她环软着投怀。 “嗯,不想了。” ─ 定山寺位于六合山,萧泽登基的第二年,为高僧法定修建精舍,改六合山为定山,敕造定山寺。 背山面江,南辟如门,寺居山箕,气势恢宏,号为江北第一刹。 “施主是来礼佛?” 不到陆纮胸口高的小沙弥双手合十,萧泽手书的‘敕造定山寺’五字牌匾横挂在他身后山门前。 “我闻定山寺梅花好,前来一览。”陆纮用吴郡方言说与他听。 小沙弥仰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打了个个轉身,径直朝寺中去了。 不一会儿,一个身长七尺的胖和尚出了定山寺,至陆纮跟前,唱念佛号,“施主是来赏梅?” “是。” “建康城内梅花似海,观梅者浩如云烟,小寺不过几處梅树,哪里值得施主不顾路途迢远,来此一观呢?” “……先祖有诗赠范晔,云:‘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梅为江南春信,”陆纮歪头负手,帶着几分少年人的狡黠,“我此番前来,便是赴这一场‘江南春信’。” 语罢,自袖袋里取出小经筒,鎏金的经筒在日头下闪着微芒。 胖沙弥闻言含笑,讓开身子:“阿弥陀佛,施主,請。” 胖沙弥一面为陆纮引路,一面说着:“施主所要的東西,少顷自会给予施主,只是施主,贫僧受佛陀指引,仍旧不得不多嘴一句……” 藏经阁前,胖佛陀忽而站定,料峭春寒拂铜铎,金铃送声响丁当,春光白雪下,他的脑门儿都在与白雪一齐反着光。 “陆施主,不要忘了,帮你的人除了日后拿了这经得偿所愿的,还有这佛陀呀。” 陆纮眼角微眯,沉吟半晌,忽而笑了,分外虔诚般双手合十,朝他躬身:“那是自然。” 胖沙弥得了这话,似是笑得更高兴了些,也不管她是真心相谢还是不懂装懂,昂了昂下巴,令一旁的小沙弥开了阁楼铜锁,“请。” “前些日子,晋安郡王自雍州归建康,特此写了首诗词。” 胖沙弥并没有急着给陆纮取经书,而是带着她在藏经阁内转悠,给她讲起寺中藏书,除开佛家典籍,盖因敕造之故,亦存了不少王公勋贵的手迹。 晋安王萧镝,乃当今圣上第三子,太子萧钧同母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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