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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是无奈,江夏王妃因病离世,皇后闻此噩耗,忧思成疾,殿下千里归来,心神不宁却不能长待,只好来此礼佛。” “……心神不宁?皇后殿下凤体──” 胖沙弥摇了摇头,“说来不过是捕风捉影罢,不知从哪传出,郡王即到建康前,太子谓左右曰,‘梦见与三官对弈,以班劍赐之。’” 陆纮冷然地望向胖沙弥,“……太子殿下,当不是此种人罢?” 不论是说这种话或是让此话传入萧镝的耳中,都不太像是萧钧的作风。 “陆施主说笑了。”胖沙弥站在雕花门窗前,窗外零星的野梅绽雪,“你我怎能知天家人物呢?” 陆纮猛地顿了一下,暗道失言,“太子乃一国之储,维护東宫体面亦是维护陛下与梁国体面,不是么?” 几句话将它圆了回来。 “施主说的是。” 胖沙弥自梨木架子的顶格上取出一木匣,当着陆纮的面将其打开,那本将临湘郡搅扰半年有余,明里暗里掀起锈味的《佛遗教经》安安静静躺在陆纮面前。 清清白白,连灰尘都不消得染。 ─ “小娘子,递给江夏王府名剌得了回信。” 中庭清雪,邓烛随着庚梅束发舞劍。家中众人皆晓得她们的习惯,都不会在此时半途停下,隔着几丈远,蟾儿手里攥着文书朝她喊道。 “你念。” 邓烛话软性子柔,很難和她舞剑弄刀的模样联系起来。 蟾儿草草扫了一遍文书,以白话回道: “王府那边说,准您去拜祭王妃。” 恰打完一整套剑法,邓烛收鞘,眼眸终于微亮,“真的?!” 又旋即黯淡了下来。 倘若可以,她更希望当面拜谢王妃对她的照顾,而非只能递呈名剌请王府允准去拜谒园寝。 江夏王的壽藏地并未定在南兰陵,而是建康近郊麒麟门一带,不逼城郭,约莫三十里路程,江夏王妃的墓葬便在那處。 邓烛看了看天色,忖着时候尚早,应当能够在宵禁时前往返,当机立断: “蟾儿,将准备好的祭拜物什搬上车,即刻启程。” 而后带着些许尴尬地看了庚梅一眼,她与陆纮和她之间的关系太过微妙,是以邓烛凡事不愿多拜托她。 然而这一回,庚梅自然而然地掐算片刻,主动道: “去吧,早去早归。” “我留下来,替你照料陆夫人。” 邓烛这才放下心来,“多谢。” “……含光。” 转身欲走,邓烛却被叫住了,庚梅抿了抿唇,尝试着让自己的声音柔软下来,“……不论我们之间有未有过龃龉,我都希望你知晓,我是能够被你托付的人。” 邓烛一愣,虽说听进去了话,却还是匆匆而别,“好。” 庚梅望着因为习武练剑而愈发秀拔的背影,忽而有些出神,喃喃细语:“……她真像她,可我觉得……更像你些。” ─ 建康城东北,绵绵丘南麓。 码垒好的雕花石砖凿嵌入王公贵族的坟茔,片片拚凑,拚出个竹林七贤墓中行酒,拼出个身后世界风雅万千。 而那些残缺的、破损的砖石就这般大喇喇地丢弃在山脚的土坡下,任由溪沟冲刷模糊。 麒麟者,仁兽也,牡曰麒,牝曰麟,主太平、长壽。 宋、齐的血雨腥风还未在梁国散开,萧泽登基后,主推仁政,以为‘君德至,则仁至’,是以帝陵、宗室墓前多设石麒麟,帝用双角麒麟,王公用独角辟邪。 江夏王寿藏辟邪处,巍巍独角傲正阳。 王楚君生前为琅琊王氏女,与当今皇后一母同胞,又是王妃尊崇,显赫非常。 可世间似乎不曾留下太多属于她的痕迹。 园寝内来来往往的工匠、值守,都忙着他们自个儿的事,王妃牌位前的供品并未断过,但那更多是出于某种体面。 邓烛将准备好的祭品摆在供案上,欲开口说些什么,临到头却偃旗息鼓。 少顷,门后的日头被挡了起来,邓烛转身,却见一婢子搀扶着一位有些清瘦的妇人入内。 妇人不过几簪银钗束发,身着素裳,杏眼温婉,沉静安宁。 亦是几碟糕点,供摆上案桌,旋即唱念起佛经来。 邓烛不由得细细打量,能来江夏王妃墓前祭拜之人,纵是衣着朴素,也不会当真是什么寒门。 更何况这妇人通身沉静雍容的气度,着实叫人難以移开眼…… “……小妹生前,最爱吃桂花糕。”俄而那双杏眼直击邓烛心间,温和含笑,分出一瞬看向邓烛带来的桂花糕,又再度看向她:“此前来这未见过你,敢问是谁家的小娘子?” 邓烛愣怔,心思在这瞬间百转千回,若是说自己个儿是陆纮的妾室,怕是不太妥当…… “……回夫人的话,妾乃前益州刺史邓祁之女,曾蒙王妃照拂,不料天有不测,王妃她……” 邓烛望了一眼牌位,有些难以开口,旋即又道,“今日有幸至建康,特来拜谒,但到底遗憾──” 等等。 邓烛说完这些话后,忽得注意起来妇人对江夏王妃的称呼。 小妹? 眼瞳微缩,眼前雍容沉静的妇人似也察觉到她意识到什么,无奈哑笑几声: “怕什么,我不过……某家夫人。” 语罢,微微偏了偏头。 第34章 麟泰(三) “庐陵王那事做的实在混账, 我亦屡屡劝谏过陛下,临阵换将,致使秦蜀相交之地易手, 于国不利。” 祭完王楚君,王楚华邀带着鄧烛于园寝周遭散心,她来祭时特地吩咐了是微服而出, 故而隨从不多,且私下也未称‘本宮’。 鄧家遭遇她看在眼里,亦是多有不忍, 早前就听闻小妹有心接济, 然而到底…… “朝堂上的事,我不好多说,陛下舍身佛门, 早已不近后宮, 实在有心无力。” “殿下这话让妾身实在誠惶誠恐了。” 皇后隨和,鄧烛却很是有分寸,“不过罪臣之女、罪家之妾,能得殿下垂询一二便已是福分,不敢奢求……” “你这孩子。”王楚华还未等她的客气话说完,直接截住了她,忖了片刻:“你而今是陸家那位小柿奴的妾?” 鄧烛愣怔, “殿下记得郎君?” “怎么不记得,那时候钧儿也不过刚及冠的年纪, 在东宫和人畅谈诗文,常挂在嘴上说, 陸家的宝树恨不能长于自家庭院。” “我也得见过一二面,就记得她是个雪娃娃, 生的很白。” 邓烛随着她的言语,脑中倏然闪过陸纮的样貌,忍不住勾了唇角,俨然少女懷春的模样。 这般浅显的心思,落在王楚华眼里,更觉着她可爱,“她待你很好?” 驟然被年长位尊之人戳破了心思,邓烛不由得红了耳廓,轻而又轻地: “……嗯。” “我知你为人妾室不过权宜之计,若你真心与她两情相悦,笃定了人,这点主,我还是能为你做的。” 这是要指婚? 只消皇后的旨意一下,邓烛即能顺理成章地同她结为连理。 驟然之喜霎时间冲得她气血上涌,“谢──” ……不行。 “谢殿下美意,然……两情长久,并不在名分,况柿奴应有自己的考量,妾身固愿,却不能逼她。” 邓烛在话冲出口的最后一刻及时止住,于公而言,她而今不过罪臣之女,倘若陸纮来日需借姻亲攀附,她不去要那个位置,才是对的。 于私而言,陆纮到底是女儿身,纵使她爱慕之心为真,又有多坚定能真的去明媒正娶让一女子为她的妻呢? 她不想逼她,也想给她留退路。 这邓小娘子当真是个实心眼子,真诚、坦荡,惹得王楚华愈发看着喜欢。 王楚华吩咐跟着来的婢女几句,不一会儿,侍女便捧着一串佛珠而来,王楚华拿起,递给邓烛: “这个你拿着。” “殿下,这──” “前些年扶南朝贡送来一味极为珍贵的沉香,有异它者,陛下令人取了一十八两研磨成粉,制成鹡鸰珠共一百零八颗。” 王楚华娓娓道来,带着几分力道将佛珠塞到她手中,“这佛串主珠便有一枚是当时的鹡鸰珠。” “勿要推辞。” 眼见着邓烛又要开口请辞,王楚华当即截住,“这是本宫的心意。” ‘本宫’二字特地加了重音,杏眼温软,邓烛终还是松了气劲,朝王楚华盈盈一拜,“妾身多谢殿下。” “你现下于建康何处安置?” “长干里。” “那处于此地可算不得近。” 邓烛听出了王楚华的言外之意,当即道:“是,天色不早,恐犯宵禁,恕妾身先向殿下辞行。” “无妨,你且去。” “诺。” 王楚华望着邓烛离去的身影,摇了摇头,不由朝身边婢女叹道:“你说这天下事不许女儿家置喙,可风波却也不饶过女儿身……” 哎…… ─ “将车停一停。” 即入城郭,陆纮见一老翁担着两箩筐,箩筐里全是拳头大小的陶罐,以柿子叶裹了红泥封住,天寒地冷,仍有甜香从里头钻出来。 陆纮自牛车里探出个头,“老丈,你这担子里卖的是蜜吧?” “去岁的油子蜜,小郎君可要来些?两吊钱一瓮。” “有没有五倍子蜜?” “嗨哟,郎君说笑呢,建康不产五倍子蜜,要那蜜得赶着蜂儿去好远。”老翁仍旧笑眯眯的,“尝尝吧,建康的油子蜜比其它地方好很多的。” “成,拿一瓮。” 陆纮隐约记得邓烛昨日提了一嘴家中无蜜糖,今儿个也算赶巧。那老翁更是个和气人,陆纮递钱时还絮叨,“拿这油子蜜去烧鲫鱼,配上醋,那味是最好,郎君可令家中僮仆一试。” 陆纮含笑应了,抱着蜜糖瓮在懷中,不由念着邓烛瞧见自个儿带了蜜糖归家,是否会高興些。 霜雪寒天,却是胸口暖融,似是蜜隔着瓮儿淌在胸口。 “含光!含光!” 陆纮用她那只好腿,直往台阶上跳,急吼吼的模样,不晓得的还以为是腊月里的債主,上门讨債来了。 也難说,毕竟,情债也是债。 “慢点儿,春雪化水倒春寒,地上全是冰,你也不怕摔?” 邓烛听见响动,忙出门迎,顿见陆纮从车驾上往下跳,心都险些漏一拍。 今日这人是怎么了?冒冒失失的。 正讷罕着,手里就被陆纮塞了个小罐子: “临去六合时,依稀听见你说家中无蜜糖,恰见郭外有一老翁卖油子蜜,顺路捎了一瓮。”陆纮边说,边被她揽着腰往屋里走,“可惜没有五味子蜜,还望娘子莫要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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