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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纮之所以心心念念着五味子蜜,不过是因为其多产于巴蜀、楚地高山一带,也是邓烛自小常食。 里里外外都在为她考量,几日前随口一言都能放在心上,还犹嫌自己做的不够好。 邓烛眉目柔软,替她别了散乱下来的发丝儿,“说什么傻话。” “不是傻话。”陆纮执牵起她的手,眼眸温润而坚定,“但有一日官拜列卿,必以千金许之。” 这话听起来浑似那武帝的‘金屋之约’,邓烛嗔了她一眼,但也没将话说出来扫她的興。 毕竟陆纮不会是武帝。 “饿了吧?我去让她们准备吃食。” “你还没用饭么?这天已经有些晚了。” 陆纮瞅了眼天色,从建康城内至定山寺要渡江,一天时间不足以往返,她在山寺中的禅房歇了一晚,还有半个时辰就该宵禁。 “……我在等你。” 一时哑然,陆纮摇摇头,转而问道:“家中还有没有糙面、胡麻?” “郎君想吃汤餅?”邓烛忖她八成是不想再起炉灶去费柴火,“有的,我去给你──” “哪里那么勤快劲儿。” 陆纮心暖之余又觉得好笑,连忙拉住她,出言逗她,自个儿却红了耳廓:“想不想尝尝自家郎君的手艺?” 自家郎君…… “郎君、娘子,这儿可不是煮虾子的地儿哟──” 原本洒扫着庭院的陈四郎忍不住多嘴调侃了一句,尤其小郎君,本就生的白,煮熟的虾子都红不出这个色。 “去你的,惯叫你多嘴!” 陆纮‘恼羞成怒’,一面拉着邓烛朝庖房里走,一面带着少年人的意气,“嘴上没门,信不信你这辈子讨不到新妇!” 说着别人嘴上没门,自己个儿今朝也大大咧咧。 黄昏雪影乱纷纷,邓烛望着咫尺之隔的人,却觉十分難得。 自陆家骤变以来,从前那个恣意的陆小郎君已然被藏起来很久、很久了。 她替她高兴。 庖房很暗,陆纮在墙上摩挲了半晌才寻到火折子将油灯给点着,柴火上了盖,靠着余温能够在明早闷熟灶上的水。 “不用生火么?” “不用,糙面呢?” 邓烛随意一指,陆纮了然,从麻布口袋里倒出面粉,用匏自缸中舀了瓢水,和起面来。 “都说君子远庖廚,你怎么还会这个?” 少年捏揉着面团,发丝儿随着她的发力落下几缕,纤细的手腕用力时莫名显出几分带着韧劲的美感。 “君子远庖廚,在我看来同佛家的‘三净肉’一般。” 在当今圣上推行佛教徒忌食荤腥的戒律前,佛家子弟是可以食肉的,所谓‘三净肉’,便是‘不见殺、不闻殺、不疑为我杀’。 “庖厨难免要杀生,于修身养性相悖,如是而已。” 面团在她手中搓到光滑饱满,陆纮往砧板上一甩,不黏不沾,带上些笑意,掀开了蜜罐子,往面团中间挖了个洞,倒上蜜糖,继续揉搓起来。 “不过我以为,修身养性与庖厨无关,并不在意这些,况且我本来腿脚也不好,去不了名山大川,总让我尝尝风物吧?” 边说着,边麻利地扯下面剂子摊成圆餅,掀开盖着了的柴火炉灶,里头的火已经熄灭,风灌进来,零星的火星子在炉灶膛内燃亮。 将面饼贴在灶膛上,重新合上盖儿,约莫两刻钟,陆纮拿着火钳将面饼扒拉下来,胡麻如雪般落在饼面。 有道目光,自始至终不曾从她身上移开。 将饼子码在盘中,“好了,我们……” 猝不及防地,陆纮腰间被双手贴上,鬓香探闻嗅,软玉落怀中。 乌发玉颈,凑得太近,近到在这昏暗中,陆纮还能看清她脉搏跳动。 无意识地抚着她的脊背,她其实脑中已然白了一片,某种本能叫她收紧手臂,缓慢而炙热地,朝着那寸脆弱,贴去…… “郎君!太子家令何大人亲上门拜访!” 啧! 第35章 麟泰(四) “世侄当真是忙, 青溪岸皋等了两日,左等不至,右等不来, 闹得我没有法子,只好亲自上门。” 何杳一身鹤氅,卡着这个时辰来, 今夜怕是没打算走。 “世伯说笑了,方至建康,家中一切未能安顿, 就连这做饼的蜜糖都还是今天才采买回来的, 有所疏忽,还望世伯,见谅。” 陸纮朝他行礼赔罪, “若世伯不嫌寒舍陋鄙, 还请移步厅内,令家仆上些酒菜,以表歉心。” 何杳负手而立,笑吟吟地看着陸纮躬身模样,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这般晾着她。 这是心中有尖刺儿了。 陸纮苦笑, 暗骂他心眼子小。 腰间泛酸,何杳才道:“世侄这般可就见外了。” “既有美酒佳馔, 我也只好却之不恭了,世侄请。” “请。” 陸纮这才直起腰杆, 温烫的手掌即刻贴上,替她舒缓一二, 眉眼之中满是担忧。 “无事,你去叫她们重新起炉灶,拿家中最好的菜肴款待。”指腹抚脸,语气温吞,仍在安慰她:“没事的。” “晚些回房,我私下同你说。” 她知曉若是以为内院里的人什么都不懂,外头发生的事不说给她听,難免会担心忧心。 她是在给鄧烛定心。 抛下这句话,陆纮才前去招待何杳。 何杳前来,陆纮心里亦有多番揣测,堂堂太子家令,说是萧钧心腹、未来梁国的股肱之臣不为过。 几番相邀又如此屈尊降贵,必是有要緊事,只是不知……是太子殿下的要緊事,还是他的要紧事。 酒食即上,那边单刀直入,“我也不同世侄绕弯子,半年多前,临湘现世《佛遗教经》,一大帮人叩了半年头,好容易有人取得了经书,最后却发觉那经书是赝品,此事,世侄可知曉?” 为求经书而来? 陆纮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笑眯眯的‘老狐狸’,主动抛出讯息:“世伯该不会是听说,晚輩在那一日也在福元寺中,故而来找晚輩,探听消息的吧?” “嗯?” “那经书是不是赝品,我都是现在才晓得的,求经的人运气比晚辈好,琉璃盏出水,晚辈连献物都未曾,怎么碰得到真经?” 陆纮满眼无辜,烫好了酒水,替自己满上半盅。 “你在防我?” 何杳冷笑,望着眼前人,“你献给东宫的詩文策论,去东宫隨意抓一个人问,都知道太子殿下不用你时是我在替你求情……世侄而今这做法,倒真讓人寒心呐。” “世伯言重了。” 说什么‘替她求情’,拢归是无法求证的事,便是替她求过又如何,萧钧最后也并未重用她,不是么? “当真不知的事情,如何谈得上‘防’着世伯?” “……你该知晓,”何杳的态度软上了几分,沉声道:“太子殿下近日屡屡遭受陛下斥责,我实在无法视而不见,若能求得《佛遗教经》,讓太子殿下在陛下面前搏得圣心,身为太子属官,我虽死犹甘。” “世伯待太子殿下一片赤诚忠心,令人动容。” 陆纮敬他酒水,说着‘令人动容’,却绝不松口显露出《佛遗教经》在她怀中的事。 “……你是当真不知晓《佛遗教经》的下落?”何杳帶着几分狐疑,“你可想好了,若将经书献给太子,此事定能让你步入仕途,青云直上。” 啜酒啞笑,陆纮摇摇头,觉着这话在这好清谈的士大夫口中直楞楞地戳出来,好笑又讽刺。 “世伯,柿奴腿疾,已然不对为官入仕抱有希望了。” 她苦笑涩然,锤了锤自己的腿,“只消族内赏我几口饭吃,平日里替人抄抄书,能让一家子过活,足矣。” 这话鬼扯!若真不想入仕,她去求甚么经书! “柿奴,你可想好了。”何杳敲着案面,迄今为止,他都不曾用案上酒水,“鸿雁飞年年,往来泊头未必同,鱼鲕隨汤汤,送别江水各自流。” “有些事儿,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他这双脚踏出陆纮家中的那一刻,就不再是与她家中有旧情的何杳,而是太子家令了。 威逼利诱到这份上,陆纮難免替阿耶心凉。 诩做人当肝胆常热,奈何这世上,难以真心换真心。 他若真的是帶着帮衬之心前来,又何必如此相逼? 经历了这些事后,陆纮难免多想,这《佛遗教经》今日若真交到这人手中,来日太子殿下跟前,到底会不会提及她名姓! “世伯,该飞的雁总会飞,该游远的鱼也总会游,不是我的我留不住,该是我的总会是我的,余下的,南北歧路,随它去吧。” “……呵哈哈哈哈,好啊,世侄洒脱,我这做长辈的,自愧弗如,自愧弗如啊。” 何杳闻言难以置信了一瞬,很快恢复了风仪,再开口,都是些风雅之物,詩文骈赋,再不见唇舌相争弩拔剑张。 ─ “老匹夫。” “什么?” 鄧烛扶着已经微醺不稳的陆纮回到屋中,木门合上之际,陆纮极輕极輕地在她耳边低声絮语了一句。 鄧烛其实听清了陆纮的话,在她骂完何杳时,心虚不已地朝门外看去,确认门是合上的才舒下一口气来。 “郎君怎么这么……口无遮拦。” 轻声埋怨,仍是未曾松下半分扶着她腰肢的手,不想这人却忽得咧开一口小白牙,又在她耳边烘出热气,还带着酒后的沙啞: “不这样说的话……怎么看你这副为我担忧,责我怨我的模样呢?” 胡闹! 这人怎么这般坏心眼子! 邓烛狠瞪着怀中不怀好意,还没甚骨头的人,偏生这人还不识好歹,笑得碍眼。 “还胡说,当心我把你扔秦淮河里喂鱼去!” 因着羞恼,这声又轻又软,着实难有什么威慑。 “哈,”陆纮聞言,手上用劲,反搂过她,她今日确实是有些醉意的,凤眼含春,流连风情,“那夫人可要记得将鱼儿捞上来吃掉,这样就算我落到你肚儿里,咱们生生世世不分离。” 邓烛哑然,好气又好笑,怨她胡言乱语,怨她话动人肠。 扶这人往卧榻上躺好,陆纮一五一十地将何杳所言所行同她说了。 “郎君不信他?” “阿耶走后,咱们家活似染了虱子的索虏,人人避之不及。”陆纮斜倚卧榻,手勾着邓烛的袖口,“天寒知梅傲,岁霜知柏青,这一年半载下来,该看透的人,也透了。” “阿耶从前是东宫僚属,东宫对此却不聞不问,不论是太子殿下不能亦或是真不想相帮,都可辅证,东宫,于我家……” 陆纮说着,笑容却并不是苦的,带着某种冷意,像是初春芳草中夹杂着的冰棱子,冷不丁地在一片暖意中扎你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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