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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是一本好书。” “……殿下谬赞。” 多年的心血得到了迟来的肯定,陆纮心绪复杂,一时间聪慧如她,也实在想不出什么话来。 “可惜……可惜呐。”萧镝骤拍阑干,回眸笑望,“陆小郎君,再熬一熬吧。” “本王与太子阿兄,也熬一熬吧……” 残雪落檐,远山飞鹤。 长干里。 手持棍棒的家兵将陆纮的宅邸围了个水泄不通。 时世家大族结坞堡、養家丁,谁家府上都养着一帮子棍棒打手。 “何大人昨日才与夫君畅饮,怎么今日,就如此气势汹汹地来寒舍?可是夫君昨日得罪了大人?” 邓燭搀扶着陆芸,庚梅护在她身旁,“要如此兴师问罪?” “兴师问罪?” 何杳摇头,依旧是一副清正做派,“昨日我于你家中宴饮,丢了一枚金带钩,今日前来,不过是为寻金带钩罢了。” 邓烛罕见地气得牙痒,陆纮那句‘老匹夫’倒真没骂错了他,好一个道貌岸然的老东西! 她当然知道他是为《佛遗教经》而来,昨夜求不到,便要用强,还要污蔑陆纮治家不严,手底下人不干净。 “若是一刻钟内交不出东西来……”何杳似笑非笑,“那可就休怪本公,不顾昔年旧情了。” 第37章 麟泰(六) 庚梅虽在一旁护着, 目光却一直注视着鄧烛。 她想看看她,究竟能不能上得了高台盘。 “何大人身为太子家令,为一金带钩如此声勢浩大, 未免……自降身份吧?” 鄧烛抿唇,她是心思并不算十分活络的人,却也知道, 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让何杳开这个搜家的头。 不论他有没有找到《佛遗教经》,都能借此倒打一耙陸纮,让本就式微的陸家雪上加霜。 他想逼陸纮。 “老夫确实不差这一枚金带钩, 只是老夫的家财也不是大風刮来的。” 何杳抚着胡须, 依旧是和和气气,“交出金带钩,一切好说, 交不出来, 这事闹大了,两家都难看。” 亏他还知晓会两家难看?! 鄧烛面色铁青,仍是强迫着自己镇静下来,越是这种危急的时候,越是不能慌。 倏然间,一缕疑惑涌出──他为什么要《佛遗教经》? 何杳是太子殿下的人,而太子殿下最近遭受诸多猜忌, 急需这本经书到陛下跟前示軟。 他身为太子家令,心里头定是急的。 因而才会今日以如此偏激的手段, 前来逼迫陸纮,不惜带着家丁与曾经的旧友撕破脸, 欺负一屋子孤儿寡母。 但如果他只是要献经,大可以将陆纮带到太子殿下跟前, 今番舉动无非说明两件事: 其一,太子殿下需要《佛遗教经》。 其二,陆纮的归来实则让他心有担忧,他不希望陆纮与他争功。 一个常年贴身侍奉的太子家令,居然会如此忌惮提防一个丧父不久,初到建康无依无靠的少年么? 若不是何杳心胸狭隘至极,怕就只有一种解释── 太子欲重用陆纮! “看来,鄧小娘子是铁了心要与老夫,打擂台了?” 何杳给了身边侍从一个眼神,旋即这些人便准备一拥而上。 “東宫──” 话音甫落,何杳原本还淡然的面色瞬时变了。 她料对了! 邓烛立刻接着道:“東宫可曾知晓,何大人您今日的所作所为?” 胸中有了底气,邓烛将陆芸交给一旁的曜儿、蟾儿搀扶,首当其冲地站出来与他对峙: “朝中多的是明眼人,您今日这番舉措,岂不是在打太子殿下的脸,告知朝臣,太子殿下,驭下无方么?” “何大人心心念念的金带钩──” 邓烛特地拉长了声音,眉眼中的英气瞧得何杳心里一緊,这邓小娘子显然是知道他要做什么,还扯出太子殿下来压他了。 “反倒让本該得有助力的太子殿下,雪上加霜、火上浇油,那岂不是得不偿失了?” 何杳面色阴晴不定,邓烛这话让周围的侍从纷纷转过头来看他,等着他来拿主意。 殊不知做事当做绝,他带着人上门本就是带着做绝的心来的,而今被邓烛架在火上烤,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哟,世伯还在呢,这不巧了么。” 庭院外传来陆纮不緊不慢的声音,邓烛一听见是她,原本多少有些忐忑的心霎时间落了地。 说不上来是什么时候,陆纮已然成了她的主心骨,她的定心丸。 无关攀附与依赖,无关羸弱或强勢,而是某种近乎本能的信任感。 只要她在,地狱诸恶,邓烛都敢去闯一闯。 “今天一早世侄去谒见晋安王殿下,殿下赐在下金陵春一十八瓮,”陆纮的乌色袖口搭在他的手臂上,春風拂面,“世伯既然来了,不若开上一瓮,同饮一番?” 好一个軟硬兼施,搬出晋安王来压他,又给他递了台阶。 “好啊。” 事已至此,他是傻子也料到《佛遗教经》已经到了萧镝手上,轮不到他指手画脚,更分不得一杯羹去。 何杳服软了。 “那金带钩──” “区区金带钩,怎能碍你我两家情谊?” 瞧瞧,好一个拜高踩低,欺软怕硬之人,为着‘金带钩’气势汹汹地来,也能为了晋安王的‘金陵春’,冰释前嫌,管它金的银的玉的,都可以是陆纮的。 邓烛却听出了不一样的滋味。 陆纮若是刚来,哪里会知道何杳以金带钩发难,她怕是早就归家了,只不过在外暗处,关注着里头的一举一动。 她在等什么,又或是……在期待什么? 邓烛叫自己的这番胡思乱想吓了一跳,总疑心她处处都是在关注着自己。 这是癔症,要寻医倌。 那边陆纮已经带着人入了厅内,再开宴,今日这酒水,何杳是不喝也得喝了。 ─ 梁国循汉旧制,日暮时分,鼓槌八百通,金吾执夜,坊市皆闭。 这里的夜很静,惊蛰未至,虫儿都不曾做声,然而王公贵胄宅院飘出来的青烟檀香笼罩在这座城池上空,在夜里给它镀上一层浮金。 和陆纮很衬。 家中的客已经送完了,只留下杯盘狼藉和一个靠在案后,醉眼朦胧的小醉鬼。 她不老实,人都走干净了,还在案后用手轻轻打着拍子,嘴里含糊用吴语溫柔缱绻,哼着咬字不清的调。 斷斷续续哼完,也不知道是真看见邓烛在她身前驻足太久,还是醉得忘乎所以,从齿缝中掐出字句: “含光。” 蓦然叫人想起一路而来看到的采菱娘,十四五岁的青葱姑娘,白玉藕似的手,往春江碧水里一揽,葱白指尖往菱角后一掐。 光看着就觉着美好。 “你醉了。” 邓烛无意识地陈述道。 眼前人也不驳她,带着醉气朝她憨态一笑,复又同她招招手。 其实她们当中有许多事说不清,道不明。 譬如陆纮不知該如何向她坦诚自己的身份。 譬如她隐瞒在心底不知该归于愛还是欲的心思。 譬如她其实很羡慕邓烛,愛恨痴嗔的風似乎总吹不乱她,能在一望无际的乌暗中找到脊梁,从而当真不问前程地走下去。 这是陆纮分外艳羡的品质。 邓烛见她招手,亦不做它想,只当何杳又说了什么气人的话,这人要同自己交代。 然而眼前人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见她坐到身旁,就腻歪了上来,圈着她一只手臂,将下巴搁到邓烛肩上。 她好燙。 方饮了酒的陆纮不似平素,肌骨雪白,正午日头底下都比旁人出汗少,一贴上去,手心脸颊都是凉的。 心里有鬼,捕风捉影的呼吸都先行被臆断成‘不老实’的证据。 她坏。 她病。 她们都该去看医倌。 “……我想问你件事儿。” 溫软的话语在邓烛耳畔响起,她以为她要同自己说什么,却不曾想是要问她什么。 搜肠刮肚了一圈,邓烛不知自己究竟还有什么值得她问的。 除了── 关乎她二人这不伦不类,说不好是愛是亲,进退维谷的感情。 陆纮其实并未醉,她酒量不差,甚至称得上好,只不过碍于腿疾,平时不沾而已。 现下,也不过是有些话,总想着借着酒劲说出来。 太子、晋安王会重用她。 她知道。 届时陆家安定,似乎她与庚梅那日夜里达成的约定便要作效。 邓烛值得更好的人,更好的未来,而非同她一齐沉溺在建康这碎金地的蝇营狗苟中。 这是她的理智,也是她的爱。 可是在爱与恨、生与死之间,是欲望在跌宕起伏,将人世串联。 她想开口,坦诚身份,不再止步于这似亲而近爱的关系,想用这份爱,拦住她,成全自己。 留在她身边吧,不要和庚梅走。 她能为她报仇的,她能权倾朝野的,她不是武帝,她会对她不离不弃,会以金屋许之的。 酒水到底还是会放大人的感官,忙碌时被压下去的情感在这一夕之间反扑地波澜壮阔,而陆纮还在拼了命地往后压,妄图构筑堤坝。 “……你、你能不能。” 说出来罢,庚梅又不是什么好人,得罪了也不是一次两次…… 邓烛看得出她眉眼中的纠结,她料想的是她胆怯,许是没胆量同她坦诚女儿身。 乌衣之下,是脊骨在起伏纠葛。 “能不能……抱紧我些?” 罢了,罢了。 临到头,陆纮还是将操演无数次的阴谋算计悉数按下。 这些年风波不断,她也跟着吃了不少苦,到了建康后,她更是深刻地意识到朝中有什么风起云涌的东西在等着自己。 她想遇风从龙,可也知这一着不慎怕是粉身碎骨。 她想金屋许之,她更不想她粉身碎骨。 有些算计,有些阴谋,就不要从她身上开始罢。 字句辗转,只图这一晌贪欢。 她分明不是想说这个的。 邓烛心知肚明,却也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心酸之余,也升起几丝不平不忿来。 她难道就这般不值当信任? 是女子又如何,是女子,她也愿同她一生一世,是女子,她也会为她守口如瓶。 旋即亦冷静了下来,齐国娄逞之事未远,陆纮这身份一旦堪破,那她二人莫说相守,便是报仇也是几无可能。 处处谨慎处处小心,隐瞒身世非她之过。 乃世之罪也! 可那点不忿总需人平。 天旋地转,陆纮被一股大力拉入温燙,五分的醉意削到三分,朱唇压珠,温息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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