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難堪如枷锁,一叠一叠镣在她身上,让她无所适从,恨不得当即夺门而逃。 “本宫说这话,不是为了叫你難堪的。” 沈之源料她听明白了意思,也覺着自己这话落在下位者耳里难免显得压迫过重,懊悔一瞬,起身上前握住她的手。 甫一搭上,就被她掌心的茧子膈到,原本想宽慰的话登时被噎了一下。 莫不是这一年来,陆纮的家中事务都是邓燭一人操持,粗活重活都叫她干了,否则哪来的这么重的茧子? 沈之源回身往屏风外望了一眼,陆纮的金冠恰巧自屏风外漏出来了一个角。 那些不得意的士人大多通篇笔墨写自己壮志难酬,家中贫寒,倒是少有几个舍得耗费笔墨,語家中操持的女子的。 一时间沈之源心疼更甚,愧悔不已,“本宫只是担忧,太子殿下處境,亦担忧你与陆家的處境,这儿是建康,多少双眼睛盯着,一有不慎就落人口舌。” “你与陆纮,经得起几次折腾?” 沈之源主动牵着邓烛在案旁坐下,邓烛忽得覺着,虽然萧钧与王楚华才是母子,可沈之源反倒更肖象她些。 邓烛一时瞧她出了神,沈之源等了半晌,才瞧见她眼眸回神: “是……臣妾知晓的。” 太子妃宽仁温和,提点有据,她看在眼里,谢在心里。 然而有许多奇怪的疙瘩仍在密密麻麻地凸起,犹如水中卵石,乍一看水面光滑,人踩进去,还是会被硌脚。 除开陆纮的妾、邓祁的女,她是否还可以有旁的身份? 这些想法朦朦胧胧的,像是水面上笼起的白雾,让人不敢再往前淌,不敢再往前探。 屏风另一面,陆纮不晓得自己在太子妃心中已然成了不心疼內人、自己只顾前程的士人,正摩挲着酒觞,也提心吊胆着。 一面忖着萧钧问起为何会带邓烛拜谒,該如何体面些答道,一面忖着邓烛應当没见过这种大人物,是否会害怕。 “柿奴,轮到你了。” 陆纮被萧钧忽得点到,觞中酒水都泼出来一两滴,方才萧钧作的诗她只听了个囫囵,而今也只得硬着头皮去和。 有些磕巴地和完,下意识将目光往屏风后寻去,偏生被挡了个严严实实。 此情此景果不其然遭到萧钧的调侃:“魂都飞到人身上去了,也难为你没把这诗写成相思情。” “殿下……说笑了。” 萧钧没有与她计较这些个,“过几日,魏国使臣将至建康,孤欲往朱雀桥头相迎,百官命妇悉数皆至,你可要带上──” 语罢拉长了些许音,指了指屏风后。 陆纮喉头微耸,有了这个借口,显然又能再拖住她几日。 她求之不得。 但是……这也意味着,来日她若放她走,便是得罪了太子殿下。 毕竟都以为要扶正为妻才愿意开此特例允她前往,你却转眼将人辞了,不弹劾她就算不错的了。 更何况── 陆纮抬眼看着厅上这位和善英明的太子,他是仁义明德,不是没有城府手段。 他这话,当真真心么? “不敢,届时百官皆至,陆纮惶恐,不敢为天下先。” 好一个不敢为天下先。 萧钧笑意更深了些,“好啊,柿奴有分寸,孤替你高兴。” “不过,孤以为,邓刺史的女儿,还是有必要一来的。” “毕竟……”萧钧意味深长,半是叹惋,“孤也想慰藉一番,他的在天之灵。” ─ “山人,您的信。” 陈四郎将手里的信交给庚梅,傻呵呵地凑在旁边,“您最近好多书信,都是从益州来的?” 庚梅轻轻刮了他一眼,“怎么,好奇?” “阖府上下哪有不好奇您的。”陈四郎挠了挠脑袋,“咱们都觉得您是要早日登仙的人呢。” “早日登仙?”庚梅闻言,眉心微微拧巴了一下,笑道:“我可懒得登仙。” “那您修道,修的是什么?” 古来修道问药,炼丹养身,无非为得长生或成仙,不为这俩者,为的是什么呢? “……为的是,心安。” 庚梅没再理他,转身朝自己屋内去了。 木门吱呀合上,内里霎时间暗了下来,庚梅自自个儿的灰布道袍的袖袋中取出火折子,打开竹子做的封盖儿,吹了吹,火星子在昏暗的室内骤然粲亮。 ‘嚓──’地一声儿,点燃了灯芯儿。 书信裁开,火光昏黄,透得纸上字迹鲠直。 萧锵是个蠢才。 北面的魏国叫姓胡的妖后闹得朝野间乌烟瘴气,萧镝回建康,益、雍二州的军政大权悉数归了萧锵。 就这,还能被魏军打得弃城而逃。 算算时候,倒是刚好。 萧锵杀邓祁,说是益州易主,然而邓祁在益州深耕多年,镇守益州的士卒是他亲自征调上来的,哪里这么轻易就能认了庐陵王做益州刺史? 凭借着他这一场败仗,再凭借邓祁余荫犹在,足够让朝中恢复邓家的地位了。 只不过问题在于……孰能接手邓祁留下来的这些部众。 诚然,邓烛还有兄长在世,原先部众当中也不乏能人,但是……她长得最像她了。 某种私心驱使着她,想再看一眼,那人同她一齐策马扬鞭的风姿。 “可惜……” 可惜她像她母亲,没有你的卷发。 ─ “我要一步,一步地爬上去,”車驾内,陆纮嗅着邓烛的乌发,酒气浮沉,暧昧含混,“典签、侍御史、治书、御史中丞。” “撬开那些害我们家人的腌臜货的心肺,让他们,不得好死。” 陆纮温温柔柔地说着最凶戾的杀意。 “柿奴……” 邓烛抚摸着她的脖颈子,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比起这些,我更希望我们……顺遂。” 她并不奢求能杀了萧锵,君臣父子的桎梏太深,邓祁之殇在这滿是枷锁的世中,只敢被奢望让事情回到本来该有的位置。 而邓家的族人,大抵是在恨中,温婉的活。 往后顺遂,便已经不易。 “不够。” 她拥着她,面泛红霞,醺醺醉意,“太便宜他们了……凭什么,他、呵……凭什么呢?” “我的抱负,我的……算什么呢?” 邓烛讶重肩头的濡湿,连忙去擦拭她的泪水,帕子被躲了过去,这人还在嘴硬: “我没哭。” “好,没哭。”邓烛替她顺气,“没哭,柿奴最坚强了。” “哄孩儿呢!” 陆纮不滿,“再过三年,我都该及冠了。” “不小了。” “嗯。”邓烛顺着她的话,“柿奴是大人了。” 这语气怎么听怎么不对! “哼……你不信我。” “这哪有信不唔──” 金冠紫袍的人儿舔了舔嘴角,声音沙哑,“看到没,我长大了,是大人了。”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浪荡!” 邓烛怔忪片刻,唇角柔软的触感蛛网缠人似的,散不得。 冷声别开头,叱她无礼,蜷缩的手指和泛红的耳廓却出卖了她。 “浪荡?” 有人‘不知死活’,腆着脸来腻她,耳鬓擦磨,“还从未听过,同自己的夫人厮磨,能被斥责浪荡的。” 建康确实不是个好地方。 邓烛在心里恨恨地想。 好端端的人儿,到了这地,都同人学坏了。 車轮同石板擦出有些牙酸的吱呀,陈四郎的声音隔着车帘子透了进来,“府君,宅邸已至。” 邓烛撇了她的手,轻哼要走,陆纮也不拦着,慢悠悠地跟在她后头起身。 走得快又如何呢?待会儿她就不信,她舍得自己一个人瘸着腿下车。 慢条斯理地整冠、拂衣,掀开帘子,入目赫然是角门处的台阶上,庚梅负手而立,一望而知,是在等她们归家。 而后好诉那满腹的,她不爱听的破事儿! 料峭春寒吹彻骨,血中凝冰,肤上泛霜。 陆纮下意识地拧过头,看向自己的心上人。 邓烛看到了她递来的眼神,莫名一慌,“怎么了?” 该开口挽留她么? 可万一庚梅说的不是她答应过她,许她带含光走的事,邓烛知晓了,岂非难过? 纠葛万分中,对面人先开了口: “陆小郎君,贫道有些话想同含光讲,你可舍得?” 作者有话说: 太子妃:陆纮不是个疼老婆的 太子:怎么是个恋爱脑 邓烛:这个是个会学坏的 陆纮:……你们这么诽谤我对么 第40章 麟泰(九) “你近日似乎心情不佳。” “家中事务繁忙, 一下子多了那么多僮仆婢女,管不过来。” 金钗翠饰,随着牛车辚辚而晃荡, 陸纮盯着她耳垂邊上那颗翠珠坠,觉着好似用来逗猫用的芦苇花,一下一下, 在自己的心上搔痒。 这几日她俩都忙得很,魏国使者奉国主之命前来建康,各级官吏悉数忙得脚不沾地。 而邓烛则要面对着这一屋子突然多出来的下人。 以至于一連数日, 她和邓烛除了在家中打几个照面, 甚至都未曾好好坐下来说话。 前些日子庚梅走了,招呼都不曾打一声,而自打她走后, 含光一直怏怏不乐。 陸纮不知道她同邓烛说了些什么, 只是眼下邓烛明显心中藏事的模样,让陸纮很难不去多想。 “……柿奴。” “嗯?” 尽管陸纮免不了多想,但只要邓烛想说,她就听,邓烛不想说,她就不问。 “我……” 我在你心中究竟在什么位置? 邓烛想将这话冲出口,然而最终还是偃旗息鼓。 这话太矫情, 显得她好似苦盼着要确认自己个儿在情郎心中的位置似的。 她不願意这么卑微。 庚梅确乎走了,带着许多的失望, 如一阵風一般,来去仓促叫人摸不着头脑。 又似一座山, 站在遠处,笃定地等着她。 她说:“你不願做的事, 我不逼你,但我得回西蜀军中,有些未竟之事在未竟之时会一直等着你,但当哪一天,那些事结束了,就不再会有你的位置了。” “你现在还有时间,好好想想,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说完拍了拍邓烛的肩,“哦对了,之前陆纮私下答应了我,说待到陆家安定,就让你跟我走。” “现在想想……”庚梅看了一眼而今面色红润的邓烛,“还是算了吧。” “她没同我击掌,所以,也不算违约。” 种子种在人心里,不知道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她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眼前这个她愿意全心许她的人,至今对自己也算不得坦诚。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7 首页 上一页 34 35 36 37 38 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