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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 陆纮讪然一笑,斯文地拈起一顆瓜子仁,在陳抟那诡異的‘期盼’中吃下。 “还挺香的。” “那可不,我親自剥了晒的,春日里险些没长霉。”陳抟拨楞着瓜子,欢欣地将瓜子仁全推了过去,“喜欢多吃些。” 陆纮哭笑不得,她又不是来吃瓜子的。 清了清嗓子,“陈大人,我──” “欸──” 陈抟一抬手,拦住她的话,“别喊我陈大人,我已经被迫‘致仕’了。” “我这后半辈子,也不想管那些个什么对啊错啊清啊浊啊的,家里还有田产,改明儿我就同我这一家老小回郡望里去。” “陈大人这是气话了。” 陆纮无奈赔笑,“下官来这前,李治书同下官说,陈大人秉公执法,铁面无私,为我梁国脊梁鲠骨。” 李坎当然没这么说,陆纮不过是想架高台给他罢了。 “胡言乱语!” 陈抟猛一扭头,飘逸散乱的长发险些抽到陆纮脸上,“谁是这狗脚的脊梁!我──” 性情中人。 陆纮没错过他这脸上开染坊似的变幻莫测,一针见血,“大人是不平不忿了?” “废话!” 陈抟没好气地顶道:“本官二十四岁进御史台,勤勤恳恳干了二十年,倒是头一次被别人给参了!还是被自己抓的人参!” “搁你你能咽下这口气?!” “那便不咽这口气。”陆纮宽慰中带着些许引诱,“下官此来,便是助大人,了却此心结的。” “……嗬。” 原本还神情激荡的人霎时间冷静了下来,抓了一把瓜子仁,一顆一颗地往嘴里塞,没搭话。 “怎么了?” “广陵典签。” “下官在。” “我不是在说你。” 陈抟砸吧着瓜子仁,含混地说道:“这职位……不適合想死的人。” 陆纮不明所以,仍是接话道:“下官自然不是想死的人。” 她想活,想报仇雪恨,想为家人遮风避雨。 “也不适合想活的人。” 这话绕得陆纮云里雾里,“不适合想死的人、不适合想活的人,大人这话让下官不明白了,照大人这话,广陵典签这一职位没人能做。” 陈抟冷哂一声,磕着瓜子,幽幽道:“适合送死的人。” 陆纮面上客套的笑容倏地凝滞住了。 “怎么?被吓着了?” 陈抟瞥她一眼,“吓着了就吃点瓜子,压压惊,去求求人,把你给调了。” “咱们致仕的致仕,回府的回府,各安天命咯──” …… “此前下官在江夏时,有人同下官说,下官命不好,还拿屈子、贾谊来恐吓下官。” 陆纮手指蜷搅着衣裳下摆,“当时我说,我平生最敬佩的文人便是屈原。” 陈抟磕着瓜子儿的动作慢了下来。 “但倘若我与他同年,我宁可战死郢都,也绝不投汨罗江。” “所以,”陆纮漆黑深邃的眸子挣扎出平静,安管底下黑浪冲沙,“下官不是想死的人,下官是送死的人。” 陈抟坠入少年人的石漆深潭中。 “送死的人来了,不是想死的人。” “陈大人,咱们一起去广陵走一遭吧。” ─ 今年的春花怎么开的这么烂漫。 吵人眼睛。 陈四郎看见自家府君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比建康宫门口的青砖贴得还严丝合缝,乌衣玉带,斜靠着门柱,凤眼睨着远處路桥。 不知道的还以为路桥旁的桃树欠了她钱,值得她这般怨念。 他不敢在陆纮明显阴翳挂脸的时候去搅扰她,远远看着,暗忖许是陈大人那处棘手。 远处桥头忽然有人绛色裙裳,身骑玄马,踢踏而来。 原本阴沉如乌木般的府君登时展开了眉眼,眼带笑意。 哦……望夫,不是,望妻石。 陈四郎一邊洒扫着门廊,一面腹誹自家府君。 诶诶诶,怎么又挂脸了? 顺着陆纮的视线一瞧,回来的可不止邓烛一人,长孙吟同邓烛并辔回来的,两人正有说有笑的,陈四郎都有些讶异,他没见过邓小娘子笑得这么高兴过。 “……不至于连女儿家的都要生酸吧……” “嘟嘟囔囔地说什么呢?!” 陈四郎被陆纮的冷声吓得一激灵,“没、没什么,我听那枝头鸟儿叫呢,嗬、呵呵……” 陆纮狠狠瞪他一眼,薄唇再度抿成了一条线。 她才不会见嫉生酸,不过是一个北地的胡女,没礼数的家伙,她才不会比她差。 邓烛远远看见陆纮在门廊柱子下等着自己,嘴角不住地往上扬。 “行了,我就送你到这儿吧。”长孙吟勒马止步。 “欸?为何?”邓烛一时间未能反应过来,“都到这儿了,不若吃些点心再走?” 长孙吟摇摇头,眉眼含笑,“且去吧,我看你家郎君,是个护你护得紧的,我去了,她怕是要生恼。” “我怕她日后为难你。” “她不会。”邓烛话跟得很快。 长孙吟怔忪,无奈而叹息: “好,不会。” 依旧铁了心执辔勒马,不再往前:“你快去吧。” “那……告辞?” 长孙吟眨了眨眼,很是俏皮:“后会有期。” 邓烛颔首行礼:“后会有期。” 远处的乌衣郎君许是等得急了,身形都不稳地朝邓烛迎来,至近前,玉色的手直接攀住了辔头,有几分执拗地拽走了邓烛手里的缰绳,替她牵马。 “怎么这么着急?” 她嘟囔着,还带着几分孩气:“自家夫人回府了,不该翘首以盼么?” 府君这样不像翘首以盼,像土匪抢亲。 一直听着她们对话的陈四郎默默地腹诽。 陆纮才不管这些,伸手将人扶了下来,还要下意识地回望桥头,看看那长孙吟走远了不曾。 “……柿奴。” “嗯?” “你这是……泛酸了么?” 身侧人的声音‘轰’地在脑子里冲开,陆纮攥紧了她的手,不知该如何作答。 旋即,更让她无法作答的问题随着邓烛的步伐进一步逼近: “妾身与长孙娘子不过是密友,这个酸,柿奴也要泛么?” 她凑近耳边,佯装不解: “柿奴为何会吃一女子的味呢?” “嗯?” 第43章 麟泰(十二) 陸纮有陸纮的苦衷, 她知道,她理解。 但总有那么一两个时刻,她盼着她能卸下心防, 希冀她有朝一日能彼此坦诚,当真如寻常夫妻一般。 没有小心翼翼,没有瞻前顾后。 “……我才没有吃味。” 但是很顯然, 今日陸纮会讓她失望的。 “我不过是担心你……天晓得那无礼的胡人野女会对你做什么!” 陸纮撇开眼,说旁人无礼,自己言语中也带上来些许蛮横。 “她现在是我友人。” 鄧烛很是平静地说道, 话语落在陆纮耳中, 宛如池塘里头丢了个烧红的铁球,嗞沸不已。 “你──” 陆纮凤眼圆睁,可她实在说不上来哪儿有问题, ‘你’了半天, 也不过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她是魏国人!” 鄧烛铮铮有词:“伍举与公孙归生尚有班荆道故之典,她是魏国人,我便不能与她惺惺相惜了?” 甚至已经到惺惺相惜了么? 陆纮一口气上不来,胸中倏地涌出无限愤懑与阴暗,那胡女给她下了什么迷魂药,她为何非要与她为友? 她为何不听她的话? 做她一个人的妻,不好么? “你……别哭……” 原本还同她呛争的鄧烛忽软了声音, 带着干净香味的帕子落在陆纮眼角时,她方才意识到自己个儿竟然被鄧烛气哭了。 眼前人愧疚而懊悔, 眼中挣扎了一会儿,终究黯淡下去:“……你要是生气 , 我以后少见她就是。” ……混账。 陆纮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万幸自己咬紧了牙关, 没将那些混账话漏出去。 “没……”她深吸一口气,握住她给自己擦泪的手腕子,自己个儿拿脸去凑她手上的帕子,贪恋那点柔软。 “我只是今天见了陈大人,和他一同去詔獄,见到了胡振隆。” “案子棘手,是以心情不佳,迁怒了夫人和夫人的……友人,我给夫人赔罪。” 心情不佳是真,案子棘手是真,见到胡振隆是假。 半真半假一掺合,很难挑出错来。 “夫人想做什么,想同谁交友,无需过问我的。” 陆纮半环住她的腰,鼻尖同她耳鬓厮磨,“莫伤心内疚,也莫因为我生气,好么?” 原本委屈的人听了陆纮的话,更生愧疚: “案子很棘手么?” 成功将她的注意转到了案子上,陆纮和緩了眉眼,勾着她腰肢往前走:“我吩咐底下人做了你爱吃的糯米酿鱼,我们边吃边说,好不好?” 忖着她心头可能还在愧疚,陆纮犹疑再三,还是决心问她:“届时赴广陵,我腿腳不便,许多地方,怕是要夫人帮我。” “此行凶險,不知夫人……愿不愿意,走这一趟?” 听闻陆纮说此行凶險,邓烛一颗心霎时间被吊起,“凶险?” 陆纮并不隐瞒,“怕是……有断头丧生之患。” 她想护着她,还想她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想她生,偏又盼着她答应她共死。 她的私心纠葛在深水黑潭中,最终在岸上扎出了浮艳桃花。 “柿奴心中,妾身当真是唯一的妻么?” 等候答案的人却被反问,陆纮颔首:“那自然。” 复又进了一步:“不光是唯一的妻,更是唯一的人。” 她知她在这世上以男子身份见人,世家勋贵,不会缺替她疏解寂寞的消遣。 “我不需要那些消遣。” “那柿奴便不该疑我敢不敢同柿奴一齐赴死。” 眼前人昭昭似霜雪反曜,眉眼坚定而坦然,险些讓那从黑水潭中爬出来的桃花褪去了浮艳,露出三月阳春的可爱可怜来。 “不光是赴死。” 陆纮失神之际,邓烛握紧了她的手,“柿奴可以像我信任柿奴这般,信任──我。” 话未说完,邓烛就被陆纮扑在了怀中,俊俏的小脸埋在她胸口肩颈。 到底其实还是个未至双十的小娘子。 邓烛心软成了一片,望着她那露出来的半张俏脸,輕輕地,在她的额间,落下一个浅吻。 ─ “来,我来吧。” 陆纮每日晚间都会来亲自照料陆芸。 棉帕在盆中浸润了水,从指尖到掌心,再到小臂、肱臂,无一处不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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