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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下去吧,不要守在这。” “诺。” 待所有人退出去,木门合上,陆纮才彻底卸下身为府君的模样,做回那个歪缠在耶娘膝下的小柿奴。 一边伸手替阿娘梳理着头发丝儿,时不时从上头拈下几点沾上的棉絮,一边碎碎絮叨: “阿娘,孩儿今天犯了蠢。” 她曾把自己对邓烛动心归为男子衣冠害人,然而衣冠可以随意褪去,心却不是可以随意变更的。 她曾以为女子都是温柔和顺,自己怎么会升起同俗男子一般,将人视为物什、困囿一世、据为己有的霸道。 可是她还是升起来了。 这世上有些事无关男女,不分贵贱,而是身为人的阴阳两面,拽动着欲与念,在生与死中横冲直撞。 直到撞到尘埃落定。 “阿娘……孩儿居然对一个女儿家动心了。” 陆纮呢喃着替她篦头,一面注意着銅鑒中陆芸的神情。 她知道这话大逆不道,但倘若这股‘大逆不道’能激醒陆芸,大逆不道便大逆不道罢。 銅鑒中的妇人容貌清淡,双眸无神,连眼皮子都不消眨一眨。 陆纮垂眸,但在阿娘面前,她连叹气都不会太明顯。 阿娘喜欢她笑,喜欢看她高兴。 她知道的。 “阿娘,柿奴好惶恐……” “我害怕她爱的是这身衣冠,爱的是身为男子的我……” “亦害怕……害怕日后倘使娄逞之灾落于我身,她会遭牵连。” “可不告诉她,对她未免太不公了。” 她本可以有良人,本可以有同其它女子一般,不那么艰涩的人生。 何必与自己遮遮掩掩,假凤虛凰? 更何况,与自己厮混,这辈子便是断绝了做阿娘的可能。 邓烛爱她爱得愈坦荡、愈热烈,她便愈心虛、愈愧怍。 愈心虚愧怍,便愈患得患失,畏首畏尾。 “阿娘……我该怎么办……” 铜鉴中的陆芸依旧毫无表情。 陆纮强撑着露出几丝笑容,替陆芸篦完头,将篦子放到一旁,嘴上说着:“阿娘风华依旧……” 快些好起来吧,不然孩儿怕阿娘醒来,看到自己容貌老去,会伤心。 倏地,温柔的手心抚上了陆纮的手背。 “阿娘?!” 她骤然惊诧,忙要去看她眼睛,“您醒了?您是不是──” 然而迅速地冷静了下来── 阿娘的眼中,仍旧是木然。 阿娘…… 陆纮低垂眉眼,竭力不让痴怔了的阿娘,看清自己眼中的阴云恨涛。 ─ “这双燕子怕是要要筑巢在咱们檐下了。” 长干里,陆府门前,陆纮望着檐下叽叽喳喳的燕子,感慨今年春日来得晚。 顺手接过婢女手上的氅衣,替邓烛系上:“连着几天下了雨,郊外路滑,你小心些,别什么地方都跟着她钻,仔细摔了跟头。” “诵风能去的地方,我也能去。” 陆纮哑然,没好气地瞥她一眼,“是,你能,但是你和她不一样。” “你摔了,我会心疼。” 直白的话语听得邓烛耳热,轻轻叱她:“……没正形。” “随你怎么说,但这是我的真心话。”陆纮手指灵活地系了个漂亮的结,“我去詔獄了,你多保重。” 邓烛利落地翻身上马,某一恍神处,她在放光。 陆纮目送着她策马远行,驰向桥头等着她的长孙吟,淹没在城春蔓青、远山苍黛。 她有些发怔。 直到陈四郎在她背后提醒: “府君、府君。” “想什么呢?”他带着打趣与几分无赖相,“人都走远了。” 陆纮要是腿腳好肯定高低得给他一脚。 “想什么时候府中可以多攒些银钱下来。” 她迟早要给她买匹天池、大宛的骏马龙种。 建康,诏狱。 春日阑珊的光景在乌漆门阑处杀住了脚步,黄纸糊的灯笼上,斗大的字书着‘狱’字。 宰相门前七品官,建康诏狱的小吏显然也没将陆纮这个典签放在眼里。 将人往黢黑的牢门头一带,昂了昂下巴: “自己进去吧。” 甚至连在第几间牢房都不曾告知。 江南梅雨季,外头是杏花绿雨、江潮游丝,到了这暗无天日的牢里,那是夯土软、墙根湿、苇草蕈,扑面而来陈旧的霉味儿伴着乌七八糟的气味,熏得陆纮反胃。 掩了口鼻,陆纮边扇着气味边往里走,血渍污垢飞虫硕鼠,让人头皮发麻。 云纹皂靴在一甲字牢房口停住了。 “胡振隆。” 她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牢里头的灰衣男子懒懒地抬了眼,从上至下扫了一圈陆纮:“你认得我?你是谁?” 陆纮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緩缓自牢门前蹲坐了下来,压低了声儿: “……上头有令,要您往太子殿下身上攀。” 胡振隆闻言惊诧,脱口而出便是:“直接往太子身上攀?不是说──” 倏地,他立马住了嘴。 因为他看到了陆纮露出了狡黠的笑。 “你承认自己上面,有人了。” 陆纮知道自己这张脸看起来稚嫩,总能卸掉人的戒备,故而直接来了一招投石问路。 “才没有,分明是你们要刑讯逼供!” “……呵。”陆纮只是笑笑,撑直了身子,自顾自地掸掸灰尘:“您放心,我不用刑讯逼供。” “那您好吃好喝在这建康待着吧。” 陆纮偏过头,睨着他:“已经给过您很多机会了。” “我不逼您的供,照样能把你的主子给挖出来。” “等着瞧吧。” “我会让你死的心服、口服。” 作者有话说: 我是笨比,看错日期,今天迟到,sorrysorry 黑心柿奴养成中 第44章 麟泰(十三) 烟花月, 江左沧波,桃李乱叶。 “要我说,诸位大人不该去逮着胡振隆审讯。” 要说这建康到廣陵的官道上奇景是什么, 莫过于腿瘸的典签被自家夫人护在怀前,共乘一馬,同陳抟一问一答。 陸纮丝毫没觉着有何别扭, 一句‘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挡得原本还想说什么的陳抟都收了声。 也真别说, 看顺眼了, 倒也觉着二人共乘一馬,也是郎才女貌,登对得很。 “不该审讯胡振隆?” 陳抟万万没想到, 陸纮竟然会这般说, “不审讯胡振隆,怎么能挖出東西来?” “不是不该审讯。” 陸纮拆开揉碎了同他说:“早在廣陵审讯时,胡振隆是認了贪腐的,然而押解建康后突然改了口,还咬死了是你们诬陷,此后审讯愈发困难。” 她不認为胡振隆会是能应付审讯的人──这在她第一次同他见面时就已经确定了,“但偏生他熬住了, 哪怕后面你们没有上刑。” 这只能说明一点,“建康有人想保他。” 陳抟干了那么多年督御史, 早已看得透彻。 “在建康,人家眼皮子底下, 想再从胡振隆的嘴里挖到什么,已经很难了。” 这个时候再继续审他, 无甚意义。 “是?”陈抟当然知道难,可不从他嘴里挖東西,案子根本推不动! “咱们先一步步的来。” 陸纮轻笑,“现在当务之急,就是给胡振隆定罪。” 定了罪,再从他嘴里挖东西,可就是能见血的了。 “人可以不言語,可以骗人,但是有一点却是做不得假的。” “钱。” 陆纮身子前倾,靠在马头上,邓烛没忍住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揉完才想起来是在人前,极为尴尬地将手缩了回去。 陆纮原本想着活动一下僵直了的腰,头顶忽然传来温烫,回眸瞧见邓烛别开眼的心虚模样,面上帶出笑意,继续道: “这么多丝坊、牵涉这么多人,底下一定是有賬目的。” 把这些小人物的暗賬查出来,一笔一笔,看这些钱到底流到了何处,“只要胡振隆牵涉到了──” “就能给他定罪!” 陈抟骤然抚掌,欣喜长笑,帶着某种痴狂:“甚至不单可以给他定罪,还能揪出站在他后头的人!” “是!” 这份痴热似乎能帶动人,陆纮那颗半泡在陰水里的心倏然烫起。 她知她自己,追名逐利,她知她自己,也怀苍生。 当邓烛的白马踏入广陵的城池中时,狱中的哀嚎再度此起彼伏。 胡振隆是有门荫的人,这些底下做事的可无名无分,命比草贱,就是真打出了人命,也没人会为他们说一个字儿的好话。 铁锁重棍之下,那些管账的人纷纷都倒豆子似的,将暗账的账本吐了出来。 原本沉浸在六月和風的广陵登时池潭惨沸。 ─ “其实案子到这儿已经很明晰了。” 陆纮摇着半面,夏日暑气起,蝉都从地里爬了出来,在树梢上叫个不停。 梁国主管贡缎的官员无非是尚方令、以及督管尚方令的少府卿。 这些暗账早己一笔一笔地指向了他们。 邓烛在一旁心不在焉地听着,手上切着甜瓜── “嘶──” 不过个恍神,刀子就削出一个口子来,鲜血顺着伤口往外冒,疼归是疼的,但邓烛只是愣愣地看着伤口往外冒血。 “疼不疼?怎么还愣着?”原本说话商讨的人停了下来,温热的手掌包裹住了她,眉头紧锁,对待下人的語气都带上急躁与埋怨:“还不快去拿些伤药?!” 转而格外小心地从袖袋中取出巾帕,轻柔地敷在伤口上,“怎么心不在焉的?出什么事了?” 邓烛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下意识地望向面带尴尬的陈抟,摇了摇头,蜷紧了手中的帕子,“没有……最近太累了而已。” 不对,这分明有心事。 陆纮本就聪慧,这些日子更是愈发老练玲珑,即便如此,她还是先顺着她,温声抚背:“那你先回屋歇息,待会儿忙完事,我便来陪你,好不好?” “……嗯。” 陆纮得了她的肯,这才吩咐道:“蟾儿你先扶夫人回屋歇息,记得上药,这天太热,当心伤口坏了。” “诺。” 她目送着邓烛由着蟾儿搀扶回去,直至身影消失在花架之后,方才收回目光。 自打来广陵以后,邓烛心情似乎一直都算不上好,走神的次数愈发多了。 “贤弟与邓小娘子当真是恩爱有加,令人艳羡啊。” 陈抟的话语一下子将陆纮拉回了神,讪讪笑道: “少年夫妻,同携手,共进退,是应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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