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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光……是我不好……是我负了你、骗了你……是我该下拔舌地狱……” 你别哭、别恼、别为我伤身,只要你高兴,只要能补偿你,便是你真想同旁人风光大嫁、瓜瓞绵延…… 也无妨。 孰料邓烛听了这话,泪水更止不住,陆纮想去碰她手,才抬了不到半寸,邓烛就察觉到了,退开,一把抹干眼泪,狠狠地盯着她: “好啊,你这般大度,那也别等到回建康,咱们现在就撂开手,也不劳你写什么劳什子的休书,我自个儿写!” 温柔和婉的皮囊下,是熊熊烈火,“陆纮,你给我听好了,不是你休了我,是我休了你!” “我邓烛的郎君,就算是路邊的一条野犬,也绝不会是个懦弱、虚伪、连自己心都不敢直视的人!” 语罢,抬腿便走,再不留恋。 陆纮登时慌了神,她知道以邓烛的性格,此时不拦着,怕是往后再也没拦的机会了! 眼瞥向床榻底,索性豁出去了,心一横,牵动着自己唯一一条好腿,径直朝榻下滚去。 她本就外伤内伤伤伤俱全,这一下去,怕是当真奔着往后余生在榻上过日子去的! 邓烛临出门没忍住回头看她一眼,就瞧见这人当真不要命的举措。 担忧立时杀上上风,一个箭步冲了回来,将悬了一半的人扶回床榻,怒吼道: “你不要命了!” “不要了!” 陆纮咬着牙,疼得直抽冷气,贪婪地攫取着邓烛身上的气息,觉着这是世上最好的止疼宁神的药。 “是,我骗了你,我家敢让你做我妾室而不损清白,就是因为我是女子。” “原想着等你、等你家被平反,风风光光地送你出嫁,以告慰邓刺史在天之灵。” “我、我也不曾会想到,女子,竟也会对女子动心起念……” “我承认我懦弱、我虚伪,”陆纮被逼得无路可逃,剜心出来,豁开给她看,“我怕极了你会因此离开我。” “我更非什么正人君子,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一场镜中花、水中月,可仍还是、仍还是想你在我身侧久些、再久些。” “你恶心也好,畏惧也罢,我这颗心,对你是真的!” 陆纮牙关紧咬,昂着脸,阴狠而固执: “我合该去下地狱。” 凶兽瞪眸,似要吃人,内里却是数不尽的委屈。 她瞪着含光半晌,低垂了眼眸,不敢看她,似犯了事的妖,等待佛陀判罚。 俄而她闻轻语,怔忡间有吻落下: “……你凭什么笃定,只你一人该下地狱?” 江南的夏雨太频繁,雨后又是极烈的曝晒,总不叫人好过。 再难捱的日子也总有将息的几日,曝晒过后,黄昏时分又下雨了,这次的雨没有那日逃命时的汹汹瓢泼,温和得同春日里一般,淅淅沥沥打在瓦当青苔上。 西窗竹楼夜听雨,簇在心上人懷中,当真惬意。 一手扣环在陆纮胸前,而另一只手则在替她倒水取药,守着时辰,给陆纮送下一丸。 也不晓得这医倌是用的什么仙方,依他的吩咐,几丸下去,竟真的不那么疼了。 其实陆纮听完那句‘你凭什么笃定,只你一人该下地狱?’后,就昏了过去,再醒来,就发现自己窝靠在邓烛懷中听雨。 “你……累不累,手酸不酸?” 她气势弱,踟蹰半天,也只得了这一句。 “不累。” 窝在怀中的人没法子转头,身后人语气不冷不热,陆纮听不出个好坏,不过……她应当……不恼了吧? 否则也不会这般拥着自己…… 对吧? “我──” “你──” 短暂的缄默后,二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邓烛将话口让给了陆纮。 “……我方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陆纮抿唇,娓娓道真心:“我当真当真倾慕你已久,无关我与你是否是女子。” “迟迟不敢坦言,瞻前顾后也是真的。”邓烛幽幽地在她耳邊接话,“所以你妄图用谎言诓我真心打算诓多久呢?” 陆纮默然。 谎言和欺瞒总有一日会露馅,她心知肚明,她私心不过是能拖一日,是一日,毕竟时光冲磨下,总有那么一日,她哪怕知晓了真相,也会因抛下去的大把光阴而无后悔路。 “……所作所为,所思所想,皆不甚磊落。” 陆纮自知阴暗,亦自知理亏,“不听也罢。” “你心思缜密,我是知道的,柿奴,可你既然真心待我,为何不肯信我?” “早在你去福元寺求经之时,我便已经知晓你是女儿身了。” 她竟早就知道了? 是那次落水── 陆纮眼瞳骤缩,声音都有些尖锐:“你早就知道了?你为何──” “我一直在等你同我坦诚。”邓烛叹了口气,眸中戚然,“可非要逼你到那份上,你才舍得说实话。” 陆纮心神震颤,说不出话来,身后人的心意光明磊落,愈发衬出她的谨小慎微懦弱可鄙。 “……我同你说过很多回,在福元寺的长阶上、在我们去吴郡的路上、在建康的府邸中,我说妾身对郎君不离不弃。” “这不是因为世人要求妻子对她的丈夫忠贞不渝所以我这般对你,而是因为我对你的心意,它不允许我离开你。” “柿奴……在你心里,我们当真是一家人么?” “这自然是!”陆纮斩钉截铁,若不是邓烛将她拥在怀中,不叫她乱动,她恨不得转过身子,深怕她不信自己,“我若有二心,便叫我五雷轰顶,永不唔──” 还未说完,就被邓烛捂了嘴。 “说什么呢,这么触气的话,也是好挂在嘴边的么?” 陆纮感受着掩在自己唇边的温软,心念一动,在她掌心落下轻吻。 “……无赖。” 邓烛感受到掌中温软,没忍住叱她半句,收回的手却不紧不慢,“我从未怀疑过柿奴有二心。” “所以,柿奴也不应当疑我。” 她顿了顿,“这些日子山人来信,说西蜀军中对庐陵王多有微词,对魏进攻,无寸地之功,人心浮动。” “你想去西蜀军中。” 陆纮纵然没看那信,她也能猜出个十之八九。 “是。” 邓烛没有否认,打开天窗说亮话,“但我亦知晓,柿奴手上广陵一案,关乎柿奴前程,不可轻言半途而废。” “我只问柿奴一句,广陵案了结、扳倒庐陵王后,能否向太子或陛下,请去益州?” 这其实很委屈邓烛,人生最宝贵的不过是光阴,她却心甘情愿先暂且压下心中渴望,来成就陆纮。 “好。” 话已至此,陆纮哪还有不同意的道理,阿耶阿娘可以为了彼此、为了她放弃建康的前程,她也可以为了邓烛── 她的确可以为了邓烛放弃前程。 然而想到自家耶娘,陆纮心中震跳──放弃前程,不是难事,然而她放弃以后,真的能在这波诡云谲的世道中保全邓烛、保全家人么? 原本就无甚血色的面庞更加发灰发暗。 “那就够了。” 身后的人似是带上了笑,俄而自己的小指头被勾带上另一只小指,“从前不快,都一笔勾销。” 她不敢回头看她,她亦不敢深想。 她还是那个被逼到走投无路才会诉诸真心的陆纮。 罢了……往后事,往后再说罢。 喉头耸动,到底将她的野心和顾忌通通压回了自己腹中,“……好。一笔勾销。” 最起码现在── “你还是我夫人,对吧?” “傻子。” 是啊,傻子。 她若能做世上头一号的傻人、痴人就也没什么不好的了。 陆纮想蹭她,奈何动弹不得,好在身后人知心,轻轻在她耳边厮磨。 从前陆纮是男子装扮,而今却是反过来了。 “……你听没听过,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 “听过。”邓烛轻声同她打趣:“我亦年年扮观音,柿奴往后可敢看观音?” 陆纮轻笑,没敢接话。 只怕往后亵观音。 “你方才,想同我说什么?”陆纮想起她们异口同声,邓烛却将话口让给了自己。 “不过是想问你,想不想用些粥羹。” 陆纮昏睡这几日,几乎都是拿汤药吊的命,邓烛实在怕她熬不住。 陆纮闻言,感慨也愧疚──邓烛总是先想着她的事。 “你做的?” “你昏过去的时候煨的。” “……多谢。” “何须言谢?” 邓烛倾身仔细将她平放在床榻上,她这个动作想必是私下寻那医倌学过许多遍,才能不牵痛陆纮千疮百孔的身子。 她离开时的背影笔直而**,因为习武的缘故,她的身形刚柔并济,更加匀称**。 她才是这家中的脊梁。 陆纮闭上眼,远处的灯罩上爬了飞蛾,老在扑翅膀,晃得她眼睛难受。 大片大片的血色在阖眼处斑驳。 许多惨状,她不愿想,许多胆怯,她不愿露。 即便她闭上眼时,就是黑皮汉子的狰狞。 人哪有不怕死不怕伤的呢? ‘吱呀──’ “嘶──” 木门惊响,陆纮扭头去望,顿牵动伤口。 “柿奴是……吓着了?”邓烛一望而知陆纮方才是被吓着,而非她不小心牵疼了自个儿,“可是我推门声太大了?” 一面扶着陆纮坐起,一面将煨好的清粥送她口中。 “……非也。” 踟蹰再三,陆纮还是同她说了实话:“我在想……那个害死我阿耶,还想杀我的黑皮汉子。” 她断不会在自己心上人面前露出胆怯,归纳条理: “他承认自己与我阿耶的死有关,也是那日在江上撑舟害我之人。” “……但我总觉着……哪里不对。” 他亲口承认杀了陆泾,姑且算作实处。 然而这黑皮汉子的武艺,那日在江中,怎么可能让陆纮这般轻易从水里脱身? 除非他不善水。 但不善水的人,更不该将杀她的地点定在舟上。 他是个很自信的人,陆纮感觉得出来,唯一的可能无过是: “当时在舟中,他不是真心想要我命……” “既然当时不是真心想要我命,可为何到了广陵,却又想杀我?” 陆纮陷入沉思,这两桩事儿放在一起看,很是矛盾。 “会不会是广陵的丝帛,牵扯的人太多了?” 陶调羹在碗盏边沿刮蹭,邓烛眸底沉沉,信口说道。 “我记得……你应当没看过卷宗?”陆纮奇道,“你怎么知道广陵案会牵扯上许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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