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泄愤? 陆纮脑海中短暂地划过这个念头,然而眼前景不允许她进一步想清。 这四周,污水浊流昏雨滂沱,伏尸淌血无见旁人。 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灵。 今朝真真是要丧在这了。 她恨。 陆纮自知跑不过这黑皮漢子,也没想着躲,兀自捡了地上石头,要与他搏命。 “你……你为什么,为什么会对我那般愤怒?” 雨水糊得陆纮险些睁不开眼,“可是家父从前与阁下有何过节?” 提着樸刀的黑皮漢子愣怔,暗暗恼自己竟同一要死之人为着几句床榻上做不得数的话置气,还叫眼前这人看出来。 嘴硬道:“谁同你这小鸡仔儿生恼?” 再不多言,提着朴刀朝陆纮冲将过来。 浑身杀气,再无一丝一毫的余招。 陆纮奋力捡起地上的重石,朝他面上仍去,但这不过徒劳。 黑皮漢子輕松躲过飞来的石块,几个喘息就杀到陆纮面前,朴刀朝陆纮的肩胛骨剁去。 朴刀早就卷了刃,但陆纮毫不懷疑,这黑皮汉子的一刀下去,会将她的整条肩胛骨砸得粉碎。 “柿奴──” 风中传来隐约的呼声。 陆纮侧身一躲,下意识伸手一挡,那朴刀直接砍在了陆纮肱骨之上,登时紮心的疼从陆纮的骨头处往外冒。 而后她试图用力动一动,筋肉牵拉都带来刺痛,浑然抬不起手臂。 这手断了。 她无暇去想方才幻听出来的呼唤,权当自己昏心,往大道一旁的石碑处挪,只盼着死前能沾血在碑后留下几句话,妄想这八表同昏的世道里,有人替她伸张。 然而本就腿脚不便的人哪里跑得过年輕力壮的男子? 熊掌似的大手一把钳住陆纮的肩胛,陆纮当即被捏得倒吸一口冷气,她险些疼抽过去。 咻── 白羽擦着黑皮壮汉的鼻骨没到泥里。 来人了? 陆纮疼到发胀的脑袋费尽全力朝远处抬头,一身束袖胡装的女子在雨中伫马,弓还未收。 含光…… 她蓦然有些想哭,眼瞳中的狠气愈盛。 她不想让含光觉着她狼狈窝囊。 陆纮也不知哪儿发了狠,分明叫壮汉卡了肩膀,硬忍着疼痛,朝后转去,肩胛处登时响起骨骼的碎裂之声。 只不过这一回是她自找的。 她回身去掐他的脖颈,凶狠的模样让黑皮汉子都短暂地楞神,也就是这一分神,高高举起朴刀的手叫飞羽射了个对穿! 朴刀落地。 狗脚的玩意儿! 黑皮汉子也来了气性,径直折了邓烛射穿他小臂的箭头,二话不说朝陆纮喉头扎去! 陆纮连忙一偏,原本要扎在她脖颈的箭头扎在了肩头,本就稀碎的肩膀而今更是雪上加霜。 壮汉自个儿也不好受,自己被邓烛射了好几箭,全凭着一股杀性,非要捅陆纮几个窟窿不可! 箭头自陆纮身上拔出,这一次是奔着腹部去的。 陆纮心一横,也不管什么男女、什么风仪,她大不了今日豁出去,一命换一命,也算是给阿耶报仇! 箭头捅到她腹部,陆纮发了狠,手脚并用将壮汉缠压住,不让他将箭头拔出来。 目眦欲裂,面色胀红,盼着邓烛最好再将他扎几个窟窿! 黑皮汉子见离离不得,亦面色阴沉,竟顺着陆纮这股子劲,单手将她整个人拎起,而后狠狠往地上一砸! 他那能砸碎马车的劲头就算因着邓烛那几箭有所虚弱,也照旧将陆纮震打了个七荤八素,肋骨寸断,肝胆欲裂,当即昏晕过去,再不省人事。 悬壶世间,谁能吊命?金疮跌打,几时修身? “咳……咳咳呃……” 刺痛在她醒来的第一时间叩门而至,险些又将她激得昏过去。 入目的屋梁很干净,周遭泛着药香与木香,这应当是一位医倌的住所。 她还活着。 含光呢? 还不等陆纮为自己的劫后余生庆幸,便又担忧起邓烛的安危来,她试图自床榻上挣扎起身,却感觉自己整个人浑似被拿铜钉锁死的门柱,动弹不得。 “别乱动。”陌生的男子声线自门外传来,拖着慵懒,陆纮听出这人有几分西南口音:“你郎君是个莽撞的,你也是么?” 郎君? 她的郎君? 她什么时候有郎君了? 陆纮泛着懵,由着那医倌将自己从榻上支了起来。他确是个正经医倌,陆纮浑身上下被那黑皮汉子打得明伤暗伤不知多少,他将她支起来,竟未多弄疼她。 竹木编制的支架被他塞在陆纮腰后,贴合着她的脊背,让她看清楚了自己的衣裳。 这哪里是她的官服玉带,这分明是一女子的裙裳! 陆纮自有生之年来,从未穿过女子的衣物,更何况……这定是有人将她衣物换下来了。 是了,自己叫那黑皮汉子打成这副模样,便是上药清疮,该看完的,也早就看完了。 想到此处,陆纮脑中冒出的全是些山精志怪的传说故事,倒不如叫自己是身亡而魂犹在,托到旁人身上才好。 “……敢问医倌,在──小、小女的郎、郎君,现在何处?” 陆纮不能自己痛死过去一了百了,旁敲侧击,心如擂鼓── 若是邓烛将自己送来的,她定是知道了自己的女儿身,从前的那些狎呢之举、荒唐之言,该如何向她解释? 可若不是邓烛将她送来的,那含光何在?她可安好?她不在乎那个送自己来的‘夫君’对她做了什么,她总有办法报复回去的,但倘若邓烛出了事,这不是一句报复就能了账的! 原本就毫无血色的面庞更加苍白。 恨海怅惘,进退两难。 “这不是站门口么?”医倌漫不经心,将一粒鲜红的药丸不由分说地塞到陆纮口中,清水送下。 陆纮被迫仰头饮下一大口水,闻言眸子不自主地去寻门口,药丸送到嗓子眼一半,险些咳呕出来── “咳咳咳──咳咳──” “啧……这药可难制,你别给我咳出来了,咳出来了就是落地上沾了灰也给我捡起来吞下去。” 医倌袖手旁观,嘀嘀咕咕,丝毫不管陆纮死活。 寻常呛水到了而今的陆纮身上那可真是要了命了,吸一口气带起的疼痛险些叫她昏厥过去,到了咳喘,更是咳也不敢咳,不咳又嗓子痒,深深浅浅地呼吸抽气,又带得骨头疼。 冷惨色的俏脸生生胀得青紫,冷汗涔涔,水汪汪的凤眼委屈而祈求,渴盼她开恩。 门框旁踟蹰的人终还是不忍,迎着她的祈盼走近。 说来也是奇,当她走近了,陆纮也就不咳不喘了,那双柔美的凤眼可像極了鱼钩,潋滟的泪花便是那鱼池,都不消下饵,就有人让她做一回姜太公。 “得,倒是我该去磨药了。” 见此情景,再待下去到成了他不知情识趣。 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陶瓶儿,搁在案头,叮嘱邓烛:“一个半时辰喂一次,三次以后隔四个时辰喂一次。” 竹帘响动,医倌走远,二人依然长久地凝望。 “……” 邓烛疼她、恼她,更实在不知从何说起,偏生陆纮不说话,让她更委屈。 她莫不是还打算学赵高指鹿为马,要诓自己是男子么?! 满腹气性在胸口堵着,漫涨到眼瞳,幽怨丛生。奈何望着那张清俊柔和的脸,怎么也狠不下心真同她发火。 …… 罢了。 自己不该同一伤患计较,自己……到底是自己先惹她不高兴的。 邓烛叹了口气,给她倒了一盏清水,递到她嘴邊:“喝吧。” 一双凤眼止不住地挑看,吃不准她是否真的生了怒。 含光脾性好,她知道,而今还愿意走近自己个儿,给自己喂水,说不准…… 说不准她依旧愿意同自己鸳俦永结? 大逆不道的念头一闪而过,又很快地被自己个儿否了。 荒唐。 还要她陪着自己一起荒唐。 陆纮没有开口饮下邓烛递来的水。 “……事情,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说什么挽鹿车、谱画扇、描写黛眉。 不过是镜花月、假佳偶、恨海愁天! 大江的水汽蒸出了南国的天,她的骨髓都锈迹斑斑、长满蕈苔。 她能如何呢? 她若不装男儿郎,耶娘便堵不住族内的嘴。 她若不装男儿郎,她一生就注定了连结两家,辅佐夫郎。 她若不装男儿郎,她与邓烛连相遇都做不到。 因爱而生,因爱负锁。 “我不要你原谅我。” 被压住的幽暗冒出苗头,陆纮薄唇轻言,不敢直视邓烛,浑身上下还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没得选的路,我不会后悔,亦不能后悔。” 也不晓得哪里来的劲儿,埋头痛饮下唇邊的清水,莽撞得像只小兽。全然不知头顶看她的目光心疼而又五味杂陈。 她固执的自尊还在作祟:“此生最重要的事,无过为我耶娘复仇,其次,便是、便是功名利禄。” “你倘若、倘若觉着我,面目可憎,待回建康后,我便休书一封,遣你去南海郡寻你阿娘,往后含光若是、若是……” “若是要嫁旁人,你莫不是还要替我准备嫁妆?”邓烛冷声接过了话茬。 “……是。” 邓烛险叫她给气笑了去。 这算什么,要将她往外推? 真想给她这张脸上来个两巴掌! 她到底好脾性,强压下火气,堪堪忍住了将手上的碗盏直接掼到人脸上的冲动。 ‘哐当’把陶盏甩在案上,原本还嘴硬的陆纮恨自己个儿不能动,不好缩躲,本就是撑出来的气势,登时偃弱下去。 “那陆小娘子觉着,我合该嫁给谁呢?” 泥菩萨尚有三分火气,邓烛这些日子的委屈忐忑酿在心底,没忍住冲了一句。 她特地加重了‘小娘子’这三个字,要她直面世事纲常。 陆纮不敢看她,也不敢想她再嫁旁人的样子,牙缝里挤出一句: “……只要、只要娘子愿意,全天下顶好的男子……” 话才到一半,陆纮脑中就倏得出现邓烛同他人洞房花烛的情形,嫉恨和不甘险些冲叫得她现下就要撂开手,去和脑中那连脸都寻不到的男子扭打一团。 不平不忿,不忿不平。 又待怎样?又能怎样? 她说不下去了。 邓烛的气也彻底压不住了,她真想拿把凿子将眼前这人的头给凿开,拿把刀给这人五脏六腑给剖开,剜出来搁日头底下晒晒,看看她到底是拿什么捏的人样! 豆大的泪珠打在陆纮的手背上,一滴、两滴,陆纮错愕地抬头,浑身筋骨牵拉得極疼,她也顾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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