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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抟笑笑,继续说起正事: “……尚方令洪雷而今倒是仍在任上,不过少府卿袁洛,在贤弟上任广陵典签前一个月,致仕还乡了。” 陈郡阳夏袁氏,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 “且,袁洛……是庐陵王的人。” 庐陵王蕭锵。 听到这个名号,陆纮眼中的陰翳一闪而过,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朝中数他,最为得意。” “呵,是啊,太得意了。”陈抟话出了口,忽意识到陆纮算是蕭钧的人,正襟危坐,“所以你……非查不可了。” 陆纮微微一笑,没有搭腔,算是默认了。 “也好。” 她原以为陈抟刚直,应当会对党争之事排斥不已,然而陈抟只是颔首,“最起码,有太子殿下在,这个案子查干净的可能也会多一分。” “行──”陈抟抬眼看了看天色,锤着坐麻的双腿站起:“时候不早,我回去写奏报,明日我便亲回建康陈递。” “我送大人,请。” 待送走了陈抟,陆纮念着邓烛伤势未好,快步朝她屋里走去,刚到门前,恰蟾儿从里头退了出来。 她见陆纮来,轻步掩门,没有关死,低声道:“夫人方才睡下了。” 陆纮点点头,进去的脚步却不曾停。 睡了便睡了,她不吵她,看看她总成的吧? 况且…… 她几乎笃定是有人同她信上说了什么。 庚梅?还是长孙吟? 陆纮蹑手蹑脚地移进了邓烛的屋内,因着陆泾丧期未过,二人如今依旧是分房而睡,她也不算太熟悉她的卧房,叫地下的席镇拌了个趔趄。 “嘶──” 陆纮立马扶稳了即将倒下的身子,生怕动静太大闹醒邓烛,半晌才意识到脚趾尖钻心地疼。 心虚地往屏风后探出小半个头,见邓烛仍在榻上熟睡,呼吸平稳,这才长吁一口气。 眸光恰见得案上一卷竹管,上头一行刀笔錾刻的小字,是益州蜀郡来的书信。 阴魂不散! 灯火明灭,在陆纮白皙隽秀的面容上忽增忽短。 案上的竹管子好似不是管子,而是钉子,也不算放在案上,而是钉在陆纮心里、刺在陆纮眼中。 非得拔了才能罢休! 陆纮倏地快速从案上拾起竹管,就要拔开! 然而拔到一半,陆纮又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这不对。 钳着竹管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看似属于她的,似乎从来不属于她,看似曾拥有的,似乎永远若即若离。 她却还要撑着温良恭俭让的一层皮,心煎火燎。 陆纮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在笑,嘴角不住上扬,瞳眸殷红,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怒而合死那支竹管。 罢了,改日自己问她吧…… 陆纮满心复杂地推门而出。 屏风影綽后,邓烛缓缓合上了眼,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 “陆……纮?” 娇媚的女声躲在层层纱帐中,依稀能瞧见她榻前跪伏了个男子的身形,修长的双腿影影綽绰中蹭着他的脖颈,“吴郡陆氏这些年,怎么尽出些膈应人的人……还真当自个儿是晋时王谢不成?” “郡主,那胡振隆──” “都已经抓到了把柄,就让建康的人看着办吧。” 女人声音中带上几分不耐,榻旁的人正用直勾勾地目光看着她,她乐得应他,勾勾手,便换得人死心塌地。 “你先下去吧。” “诺。” 知道再待下去会坏了郡主的好事,手下人纷纷退了出去。 长臂环颈,蕭栾抱着身上人,低声絮语,“你……觉得那个陆小郎君怎么样?” “……不怎么样。” 冷硬地声线似乎伴随着怒意,惹得萧栾发出一阵银铃似的笑声,纤长的指甲在他的脊背上刮蹭:“你这是……在恼她,还是……在恼我?” “郡主何必明知故问。” 身上人的动作显然带上了几分怒气,“那不过是个鸡仔似的,毛还没长齐的瘸子,同她有什么可吃味的!” 萧栾只是笑,“谁知道呢,说不准那病秧子到了榻上……” 俄而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龙精虎猛呢?” 男人的嘴唇都快抿成了一条线,怒目圆睁,换做是旁人早该怕了,萧栾却不担心他做出什么来,便是怒气横生,这人也得待她知轻知重。 否则,这副虎背蜂腰螳螂腿的好架子,就该便宜江鱼了。 “生气啊?” 萧栾大方地赏了他唇角一个香吻,暧昧低语,“那就……杀了她。” “这样……榻上就只会有你一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坏女人和杀手:各怀心思调情ing 陆纮:阿嚏!莫害我! —— 明天入V(倒V从麟泰开始),更四章,开心! 感谢各位厚爱 ,愿意看树莓瞎写出来的东西 第45章 麟泰(十四-十七) 车駕颠簸, 外头的蜻蜓飞得很低,即便窗外的日光泻过帘帐,在牛车内斑驳移动, 明媚至極,也叫人闷得慌。 而在那片斑驳中,静静地躺着陈抟亲笔写的奏疏。 陸纮本打算自留广陵, 让陈抟带着奏疏前去建康,然而昨日气性一起,她今早径直去了陈抟府上, 拦住了欲前往建康的人, 自己上了车駕。 每每想到鄧烛案上的那支竹管,她都免不得心头火起,她说不上来是否是迁怒鄧烛, 亦或是埋怨, 但种种烦杂的心思让她下意识想暂时远离这个地方。 她不会承认自己是在同她怄气。 于是冠冕堂皇地拦住了陈抟。 她失神地盯着手中的奏疏,没来由地想起自己小时候吃鱼,不小心被鱼刺卡了嗓子,上不来,咽不下,伴随着每一次吞咽都在划楞喉管。 长大后,这鱼刺似是并未消失, 甚至从喉管到了心脏,随着每一次搏动, 都膈在她胸口。 闷疼闷疼,还不知该如何缓解。 “府君今日去何處了?” “回娘子, 府君她今日一早就出门去陈大人所住的驿馆了,婢子瞧着似乎还收拾了东西, 似是……要出远门。” 鄧烛愣怔,陸纮要出远门?可昨天并未闻见一点风声呐。 “昨夜……我歇下后,她才安排的?” 蟾儿沉吟片刻,摇摇头,“應当是今早上,婢子瞧见鸡还未鸣时,府君的院子就点了灯,不少人进进出出,当是为府君收拾行囊。” 鄧烛心头一突,很快意识到不对,“将我马牵来,我去寻她。” “娘子?” “快去!” 她这些日子收到庚梅自益州来的信,她承认她对益州确是心驰神往,几番信书下来纠结不已,昨日以那竹管想试一试陸纮的心思,孰料今朝陸纮竟招呼都不打一声,回建康去了。 试探心思固然不坦荡,可是── 她这般招呼也不打一声,不叫人担心么?! 邓烛飞身上马,朝着建康方向的官道追驰而去。 心慌气極又心虚,染坊倒缸似的五彩纷呈。 老天也不打算放过她,东南面的云飘过山头,朝广陵压过来,青黑青黑,风急卷草,雨点子起初是零星地打在马鬃、衣裳,俄而米粒子似的往下砸。 江南青泥软,这条官道也有几年未曾修缮,马蹄子越踏越软,很快就不得不在泥里蹒跚艰难。 邓烛被这趟雨淋得狼狈,六月本就衣裳薄,风起天寒,又遭冻雨,邓烛連連几个喷嚏。 却也亏得这趟雨,‘小染缸’乱糟糟的思绪被洗得只剩下‘找到陆纮’这一条。 路滑泥泞,马蹄尚且如此,牛车更是走不动的,万一遇到山体滑塌,陆纮連躲都没地方躲! 另一头,诚如邓烛料想的那般,陆纮的牛车车辙陷在半道上,几个随从七手八脚地在撬陷进去的车轮。 陆纮坐在车上,偶有雨水凉丝丝的透过窗子进来。 倏地,她心中涌起某种不好的预感。 广陵查案查得虽有波折,却不算艰难,然而当日见那胡振隆,他上头定是有人且来头不小。 在建康能让御史台處處吃瘪的人,会这般輕易地让她给胡振隆定罪,揪出尚方令、少府卿么? 意识到自己感情用事以至失策,陆纮敛眉,攥紧了手上奏疏。 外头的雨下得太大了,昏风苦雨,遮天蔽日,她只祈求那些躲在暗處的毒蛇,忘了害她。 车駕忽得颠簸了一下。 陆纮眉头一皱,“阿毛,车駕能走了么?” 没有人答她。 凄冷的雨水胡乱地拍在车驾外壁上,斑斑点点,像是在嘲笑陆纮自寻死路,自不量力。 风雨中传来外壁的闷叩,一下、两下,富有节拍,暗合心脉。 輕微的异香顺着车窗缝隙飘了进来,有人,正隔着车驾的一层薄板,在陆纮咫尺远近。 当真是阴错阳差,今日竟是为陈抟做了替死鬼。 陆纮无声苦笑。 外头那人似乎也听见了这声苦笑,许是知陆纮无力回天,多了几分耐心: “停云霭霭,时雨濛濛。八表同昏,平陆成江。”男子沉吟诵道:“應景呐,應景。” “陆小郎君……” “是你?”不等他继续,陆纮已然认出了他,“你竟然同这广陵的丝帛案有关?!” “还与你阿耶的死有关。”男子大大方方地承认,“不过我能说的也只有这些了,之前没要你性命,今日,却是来要你性命的。” “陆小郎君,看来你这辈子当真只能做个糊涂鬼了。” 樸刀大开大合地将车牛车的窗子破成两截,木屑横飞,外头的雨水倏然间灌了进来,吹得陆纮一个激灵。 她第一个念头是跳车夺路,然而很快就否决了这个想法──离开了车驾,这男人抓自己不亚于捉鸡。 ‘砰──’ 说时迟那时快,男子浑身蛮劲,樸刀与其说是砍在车驾上,倒不如说是砸在车驾上。 牛车小窗那一面登时叫樸刀凿出来个大窟窿,雨打风灌,刀口离陆纮额角不过半寸! 陆纮甚至都能闻到刀上的铁锈水腥味。 生死一线,还装甚文雅风流,等着被乱刀砍死么?! 陆纮霎时间放胆拔簪,朝黑皮漢子的手上紮去! 银簪紮到皮肉上,同紮到石头上也没甚么差别,連个口子都豁不出来! 滂沱雨下,斗笠下的眸子戏谑地看着陆纮,笑她无能为力。 抽刀落拳,醋钵子大小的拳头直将车驾打了个七零八落。 当真骇人! 陆纮眼瞅着下一刀就要砍来,恨自己腿脚不便,狼狈地连滚带爬朝车驾正面摔出去。 身后传来木头如新岁爆竹一般噼里啪啦的破裂之声。 他大张旗鼓、目眦欲裂,活似泄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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