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而今还又多了一条罪状。 女扮男装不告知她,她能用仕途为她开脱,可私下同庚梅山人定了约,将自己瞒在鼓里,以为能像货物一样,辗转随人── 这算什么? 她气恼,却问不出口。 盖因她春風得意正当时,盖因她公务缠身、案牍销骨。 她不想在这时拿这些事情去烦她,于是带着愛意,自吞纠葛。 “倘若有一天,”眼前人的真诚似做不得假,深邃的瞳子中倒映着她的面容。 “我有想做的事,而柿奴不赞成。” “柿奴会怎么办?” 庚梅到底同她说了什么了? 陆纮不由疑到,心思百转千回,“……那得看,是什么事了。” “只要你想做,我不会不赞成,只一点,我总归是不能放任你视性命为无物,旁的,但凡夫人用得上,柿奴任由夫人驱驰。” 说罢拿脸颊蹭了蹭她的肩。 她感受到邓烛的身形软了下来,不似方才緊绷。 看来心中的疙瘩想必是解了些吧? 邓烛软了眉眼,掀开小半片车帘。 今日建康朱雀草木发,燕雀呼朋,车辎華彩,百官将至朱雀桥,迎魏国使者。 听说魏国还派了个公主来,也不晓得是要同谁家和亲。 毕竟庚梅在这个点上回益州,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蕭锵掌握不了西蜀军,而邓烛不愿出面,她不能坐视西蜀军群龙无首。 渡秦岭,取长安,几乎是西蜀军中的夙愿。 车帘外,金箔纸屑,丝帛檀香。 同国同天,建康的空中都似乎飘着青金色的气,而西蜀地,只有連绵不开的阴云,山川殊异。 柿奴想必,是觉得益州那处,极为险恶,忧心自己,才会一直瞒着这事儿吧? 这借口有些蹩脚,但能让她短暂地忘了这些事,心安理得地同陆纮腻在一块儿。 “陆典签,太子殿下、晋安王殿下有請。” 方至朱雀桥,蕭钧、蕭镝就遣人来請。 “别扶我下去。” 陆纮知道邓烛素来疼自己,知道她腿脚不便,总是先下车搀扶她,然今日这场合,她便是没了腿也得撑出气势来。 邓烛颔首,但仍旧緊张地在车驾一旁紧张地看着她,直到陆纮的双足踩到朱雀桥上的青石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臣,广陵典签陆纮携拙荆,见过太子殿下、晋安王殿下。” “平身。” 蕭钧笑笑,身后递了个眼神,立马就有一小婢女至邓烛面前,领着她去皇后处。 陛下未至。 “父皇在同泰寺礼佛,晚些时候才会来。”萧钧微微侧身,陆纮这才发现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这位是治书侍御史,李坎。” “治书大人。” 这算是御史中丞下的副手,有监察百官之责,陆纮的上官之一。 “你便是陆纮?幸会幸会,少年英才啊。” “大人谬赞了。” “等待会儿事完了,你同我来,老夫有事儿要嘱托你。” 李坎不似一般监察官员不苟言笑,一把年纪了,竟是个有些……欢腾的性子,“很重要的事。” 末了,还眨眨眼。 陆纮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讷讷应了,看他这般松泛样,想来……不会是什么大事,吧? “诺,下官听命。” 萧钧事务繁忙,叮嘱了几句就撇下人忙去了,东宫近僚悉数带走,陆纮便只有萧镝招呼着了。 “许久不见。” 萧镝比起萧钧腼腆许多,“魏国使臣前来,大抵是要騎马打马球,或是去射堂,孤不愛热闹,陆郎不嫌弃的话,陪孤一道可好?” 他绝非不爱热闹,只多半是因陆纮不能騎马,故而以此为托辞。 “臣谢过殿下。” 陆纮受宠若惊,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能得萧镝如此重视。 “谢孤作甚?”萧镝摇摇头,“赴广陵上任后,倘若发现有珍本藏书,记得给孤带来。” 語罢拍了拍肩,压低了声:“就是别让太子阿兄和小十官知道。” 梁国文風昌盛,王公修书藏书是为风尚,萧镝有一座自己的藏书楼,而太子和十弟萧钊是他的‘心头大患’。 “诺。” 萧镝见她答应,登时笑得眉眼弯弯。 “陛下还未至。” 二人又闲聊许久,遠处魏国使臣将至城中的消息已经传来,可萧泽却是半个脸都未曾露。 萧镝望着远处的同泰寺金顶,忽得道:“感念江东铁壁,今不知困了谁家英雄。” 陆纮登时瞳孔骤缩。 这晋安王殿下什么都好,惟有这嘴什么都敢说! “别看啦,没人听。”萧镝笑着调侃紧张到左顾右盼的陆纮,“哦对了,方才李坎寻你,孤估摸着,广陵那个案子,有点棘手。” “你要心里有个底。” …… 萧泽不至,萧钧只好先稳住百官,额上冒冷汗: 倘使萧泽不来,这算是什么意思? 同那邊说好国君亲迎,而今出尔反尔失信是一,自己代迎,他父皇猜忌他是其二。 他又要被架在火上烤了。 “去,再去寺中请陛下。” 王楚華望着着急上火的萧钧,吩咐底下人去同泰寺请他。 她不明白,曾经解决了萧泽长久无嗣的孩儿,而今怎么被萧泽忌惮至此。 “含光,你来,到本宫身边来。” 这些个朝廷命妇里三层外三层,邓烛非大族女,被这些人挤得没边儿去了。 “殿下这……” 于礼不合。 邓烛小心翼翼,透露着胆怯。 “来。” 王楚華态度坚决,却之不恭,邓烛听话地过去,被王楚华攥住了掌心,“你该好好看着的。” 邓烛不解,为何她该好好看着,正疑惑时,一小黄门来报,云陛下让太子代迎。 王楚华眸子沉沉,晦暗不明:“知晓了。” …… 钟鼓喧天,铙磬笙歌。 魏国公主兼使臣的仪仗远远驶来,朱衣裲裆,白马金饰,搅燃了梁国江南春水,杏花碧涛。 “欸──那公主车驾旁的女长史,骑马而来的?” 南地少马,连平日挽车用的都是水牛,女子少有会骑马的,今朝一见,却是新鲜。 邓烛的目光却被死死地定在了她的身上,移不开。 她的渴盼太昭彰,连王楚华都暗暗惊诧。 太子身后的百官见了这一幕,却是风言风語四处飘,指她不成体统。 “长孙……” 元梳儿听见了那些言语,隔着帷帐,警觉着自家长史的脾气。 她的担心显然不是多余的。 红隼临江,震翮而悬,金箭穿眼,落鹰哑然。 长孙吟一箭射穿了高空之上的红隼的眼睛,隼鸟的尸身颓落在地,惨然骇着这建康文人们。 “女人不善骑马?”长孙吟恣睢地不像是来梁国请援的,倒像是来夸自武力,耀武扬威的,一语双关:“我看这男(南)人,必不善马。” 建康王公们的脸都冷了。 魏国使臣的脸色也铁青一片。 邓烛盯着她,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鼓胀、鼓胀,再鼓胀。 最终化作一道风,跑去夺了陆纮手中绳缰、装饰用的柘弓,翻身而上,见远处桃花落水,发箭张弓。 倏忽之间,寒芒钉桃花。 好射术! 长孙吟这才正眼望向来人,俊俏的娘子身上还穿着贵妇华裳,甫一开口,柔软的嗓音带着颤: “谁云南人不能骑马?!” 作者有话说: “谁云南人不能骑马?!” 云南人:啊?我吗?(不要打我 ) 第41章 麟泰(十) “我喜欢你。” ??? 原本搅动桃花, 射在陸纮心上的箭倏然被拔了出来,白皙秀拔的少年闻言,难得挂了脸。 长孙吟长弓指了指鄧烛, 豁达落拓,“在下长孙吟,魏国柱国大将军、北平宣郡王之孙, 濮阳公主府长史,敢问娘子何人?!” 如此直白的姓名称呼讓鄧烛不知所措。 她并未多想就攀上了骏馬,拿起了弓箭, 而现在才意识到, 这儿是建康百官、魏国使臣面前。 下意识地去寻人群中最亲近的人。 陸纮满眼鼓励,站在原地坚定地点点头。 “妾身鄧烛,梁国前益州刺史之女, 廣陵典签陸纮之妾。” “前益州刺史……” 长孙吟听闻名号, 在脑海中搜寻一二,倏地变了脸色,一时眸子有些复杂: “嚯……我当是谁,原是鄧狼头的女儿。” 忽来的诨号讓邓烛一愣,紧接着对面看出她的茫然,哑笑几声,语带輕蔑与可惜: “这邓狼头怎么教的女儿……” “长孙, 够了。”国中飘摇,哪里经得起这般得罪梁国。 “无妨, 长孙娘子巾帼不讓须眉,远赴梁地, 孤敬佩不已。” 萧钧上前一步,展现出一国皇太子該有的气度, 又几句话就替众人圆了场。 元梳儿同他交涉周旋。 长孙吟的目光却一直注意在邓烛的身上。 她觉得她很有意思,像是一張白纸,还未被人勾勒出太多痕迹,也觉得有些可惜,邓祁在西南的威名她不光有所耳闻。 她的两个堂兄间接折在了西南。 正看着她时,乌袍玉带的小郎君牵过馬匹,搀邓烛下馬间隙时,瞪了她一眼。 嗯? 她这才注意到陸纮。 方才邓烛夺的是她的马,她也是唯二两个并未骑马执辔之人,仔细一瞧,这郎君粉面玉冠,走路却慢,显然是有腿疾。 竟让邓祁的女儿嫁了个瘸子?还给这个瘸子做妾? 长孙吟暗暗摇头,世间真是各有各的荒谬。 “含光。” 陆纮正嘘寒问暖之际,身后响起声音,邓烛转身,是王楚華。 “皇后殿下。” 雍容沉稳的皇后将她拉到一旁,明眸像是要将人吸进去似的:“孩子,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她想要什么? 邓烛懵怔,本能在告诉她,王楚華此言绝非一时戏语与赏赐。 斟酌再三:“……臣妾只是想,想让事情回到該有的样子。” “滔滔大江,含光可见西流?” 过去的事情如江水长逝,譬如邓祁已死,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东风送水,总有云雨西向巫山。” 邓烛话一出口,自己个儿都被吓了一跳,西向巫山……她这是要逆着萧泽旨意,逆着陆纮的心思,远赴一场她根本知之甚少的地方。 这似乎也不对。 很快地偃旗息鼓,“臣妾意思是,阿娘、阿兄他们──” 王楚华拦住了她继续说下去的话。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7 首页 上一页 35 36 37 38 39 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