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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纮拧眉,说不出的失望。 谁人读书明理不渴望澄清玉宇,助君王开一个承平盛世呢? 可真入了这官场,是上面黑、下面厚,上面指鹿为马,下面难得糊涂。 得过且过,胡马几顾浮山堰口?或对或错,春水一篙吓退曹瞒。 金陵依旧。 广陵绸缎不过是蕭锵等人与太子党爭、梁国数十年长治久安给养国之禄蠹的一角罢了。 太子殿下会堅持么? 晋安王会堅持么? 她……又该坚持么? 牛车在晋安王府角门口停驻,王府的婢女替她引路,“殿下在后院莳花。” 陆纮抿唇,这蕭镝倒是耐得住,还有功夫侍弄花草,她广陵一路上连小命都差些丢了。 腹诽归腹诽,到了跟前,陆纮还是恭敬道: “微臣广陵典签陆纮,见过晋安王殿下。” 蕭镝见她来,微微一笑,单刀直入:“你上书的奏折,我们都看过了。” “陛下不愿意惩治袁洛?” “是袁少府卿。”萧镝特地纠正了她的称呼,挥手讓下面人退远些,“怎么事到如今,还有些莽撞?” 陆纮知自己失言,讷讷拜道:“是,是袁少府卿。” “这折子……孤不妨同你实话讲了,”萧镝修剪着一株芍藥,剪刀‘咔嚓’去掉枯叶,随手在花盆上磕了两下,“原本孤是打算拦下来的,但皇兄一意孤行,递了上去。” 陆纮万万没想到,萧镝竟然打算拦下过折子? “为何?” “因为就如现在所见,无甚意义。” 洪雷褫官夺爵,袁洛依旧逍遥,更妄论庐陵王萧锵,只有胡振隆,证据确凿不日斩首。 处理的不过是些臭鱼烂虾,于公不过乍看清明,未能触及根本,于私又不能撼动庐陵王党羽。 “唯一的益处不过是父皇欲提拔你。”萧镝无奈,仍是朝陆纮贺喜,“恭喜柿奴了。” 这算哪门子喜事? 陆纮薄唇都快抿不见了,“殿下莫要再消遣下官了,斩草不除根,来日下官便会是庐陵王等人眼中的一块靶子。” “孤未想到柿奴竟是贪生怕死之人。” 萧镝搁下手中花剪,似笑非笑看向陆纮。 她察覺到萧镝话中有话,警覺起来: “下官既然接下广陵典签一任,便不是怕死贪生之徒,然身死,有泰山鸿毛之分,若能为王前驱,澄清寰宇,扫平奸佞,自是在所不惜。” 但若是稀里糊涂升官做靶,白费了这颗头颅,可不值当。 萧镝望着眼前的陆纮,忽然笑出声来,指着陆纮,“好个巧舌如簧的陆柿奴。” “你铁了心要查?” “不是在下铁了心要查。” 陆纮望着眼前莳花弄草,一身风雅的萧镝,这些天潢贵胄,再怎么醉心山水、收敛野心,也都被宫中权术腌制入骨了,她不敢赌,“是殿下,是否铁了心要查。” 萧镝猛地偏过头,眼前的陆纮依旧毕恭毕敬,垂眉俯首。 她这话没有点明是哪个殿下,官场上的人惯会给自己留余路,故意混淆,好日后见机行事。 也恰说明,在陆纮眼中,是没有将萧钧同萧镝视作一体的。 徐漓身为他的师长,都未曾察觉过他心中那为数不多、被掩藏在兄友弟恭下的微弱野心,眼前这人……是在试探他?还是仅仅在给自己留余地? “太子阿兄,自会希望一查到底。” “……若仅仅是今日这话,柿奴,不敢应。” 萧镝想的没错,陆纮确实不会因为萧镝与萧钧一母同胞,感情亲厚,萧镝又素日为萧钧左膀右臂,从而将萧钧与他的宪令混为一谈。 她身上背着亲仇深恨,她要周旋挣扎。 风过谢红药,竹动惊雪鹤。 萧镝长久地望着盆中的那些芍藥,“你太聪明了。” “殿下谬赞。” “孤其实是个挺简单的人,也,真不喜欢看这些兄弟相残,骨肉为仇雠的事。” “然而身在这天家,有些事,不得不做,不能不做。” 有些事,太子不能做,他能做。 有些事,他不能抗,太子能抗。 庐陵王一日不除,萧钧的太子之位便一日不稳,萧镝作为他的手足兄弟,来日庐陵王登上大位,哪里还会有他的活路? 徐漓有能识,却不长远。 眼前这人,是个长远之人,却不知……是否能为他所用? “半个月。” 陆纮抬头,萧镝背手,离水榭而去,“孤替你抗半个月,你替孤,给袁洛──” 他伸出手,叩了两下水榭阑干。 “干成了,陆太守和邓小娘子,孤便是豁出去,也要替他们,沉冤昭雪。” 这显然是不给陆纮任何退路,威逼利诱。 陆纮知道,她不得不毅然决然、孤注一掷,撬开那尊高坐于明堂之上,以仁义和慈悲‘普渡众生’的佛陀杀心,做一回孔雀明王。 “诺。” ─ “陆典签,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才出晋安王府不过百步,陆纮就被不速之客拦住了去路。 “劳何大人记挂,陆某一切无恙。” 何杳手中捧着一沓书籍,额上冒了不少汗,在太阳底下等这么久,也不晓得是不是为自己而来,若是是的话,倒真是苦了他了。 陆纮皮笑肉不笑,与他寒暄:“敢问大人,是要去何处?” “太子殿下新得了孤本书籍,叫晋安王殿下知道了,令在下抄录一份,送与晋安王殿下。” 何杳拍了拍书籍上的字,“抄书这活计可不好做,手自笔录,若有涂鸦损毁便是前功尽弃,装订成册也要细细查验,夙心夜寐熬红了眼,滿腔心血送到人跟前,也不知道收书的人,爱不爱惜。” “倒不如买下几亩田,归园南山。” “你觉得呢?陆典签?” 看似说抄书人,句句话却是在说陆纮。 更让陆纮不解的是,他是萧钧的人,萧钧欲查清的事,他私下竟劝陆纮不要继续查下去。 “但使苏季子有洛阳半顷田,又怎配六国相印?” 陆纮针尖对麦芒,“陆某家贫,同宗内向来不算亲近,家中薄田养不活那么多人,不得不,抄书养家。” 她特地加重了最后四字的音。 “陆典签自幼饱读诗书,名滿江夏。” 何杳走近,压低了声音,在陆纮眼中是满面的奸笑,“然而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孔北海前车之鉴未远,陆小郎君,可要好好思量,莫步了他的后尘。” “孔融是被曹操杀的。”陆纮一双凤眼圆睁,瞪出几分无辜相,“敢问在何大人心中,我大梁,谁要做曹操?” “你──” 陆纮向后一退,躬身行礼,朗声道:“下官多谢何大人赐教。” 何杳冷哼一声,拂袖而去,陆纮还不忘高声送他:“何大人慢走──” 老匹夫! 暗自啐过,陆纮重新归于冷静,若说何杳上次来她家中索要《佛遗教经》是为在萧钧处爭功,今日前来阻拦她查案,难不成也是为了争功? 这于理并说不通。 至于说他是为了他的的同宗兄弟,早已投靠了庐陵王萧锵的何昌,这亦说不通。 对于世家而言,族中有燒热灶的,也有燒冷灶的,何昌能把自己往庐陵王的灶内投是因为他常年在江夏,升迁无望,他何杳作为守了萧钧二十年的人,说变就变,他敢变,萧锵敢用么? 蹊跷。 满腹狐疑,奈何找不到答案。 不过当务之急倒也不是这何杳私下反复无常,而是该如何在广陵烧一把火,最好烧掉庐陵王,也烧活她自己个儿。 车驾摇晃,流苏投影,算着车子快到自家府邸,陆纮强迫自己收敛好情绪,好不叫邓烛忧心。 奈何这世间事,多的是不如人意。 才至角门,陳四郎手中捏着一封书信,着急忙慌: “府君,不好了,广陵来信报,说、说──” “说什么?!” “说陈大人,动用私刑,逼死了人!”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麟泰(二十一) “好含光, 让我靠一会儿。” 她边说着,人已经枕在了鄧烛膝上。 陸纮在她面前并不常诉说自己的疲惫。她不说,鄧烛却不是个眼盲心瞎之人, 她的身上擔了多少擔子,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指尖探入陸纮的发间, 穴位按压的酸刺感激得陸纮輕‘嘶’了一声,隨之而来的爽利让她不由得哼哼起来。 到底还是个年岁不大的少年。 雪玉狐狸不使坏算计的时候反倒带出些许娇憨,望之心软。 “你不问我什么?” 狐狸吸饱了衣裳香风, 闷声闷气地在腹脐上下吐出热意。 鄧烛有些不自在, 到底挪不开身子,“柿奴愿意说,我便听。” 她知道有些事临上门的那刻未必好说, 纵是想替陸纮分担, 她也不愿以情相迫。 不说,也无妨,她总会在她身旁的。 “晋安王殿下,欲借着此次发难,一举扳倒庐陵王。” 陆纮在她膝上翻了个面,隨手捉了鄧烛的手细细把玩,“机会只有这一次, 成了,咱们便大仇得报了。” 不成, 就是苦命鸳鸯埋黄土,连理结枝在九泉。 “方才, 广陵那处来了消息,说是陈大人在广陵私刑逼供, 逼死了人。” “陈大人,不是这种人。”邓烛与陈抟相见不多,但也瞧得出,陈抟此人比陆纮要认死理百倍,更何况做了多少年的督御史,怎么会在这种时刻落下把柄? “他是不是这种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陛下会如何想,案子該如何做。” 眼下这广陵贡緞案顶破天了也只是贪腐。 贪腐,在蕭泽手里,是可大可小,甚至可以是为人称道的事情。 “谋逆。” 躺在她怀中的人听了这两字,身躯一震,下意识去捂她的唇,低声喝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被捂住双唇的人眨了眨眼,显然,她很清楚自己说了什么。 陆纮望见她眼中决絕郑重,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的确,若不往谋逆上攀扯,蕭泽絕对会对萧锵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刘宋萧齐,皇室内乱纷呈,百年骨肉相残同室操戈,是萧泽一块心病,他最怕的,便是梁国也步了前朝后尘。 所以他仁义慈悲,从不大肆清算。 “当断则断,柿奴此时若不将事做绝,来日他们必会反扑,后患无穷。”邓烛不喜官场蝇营狗苟之事,但带兵打仗,岂可学霸王沽名,自掘坟墓? 陆纮紧绷的身子再度软了下来,再开口,便是具体事由,“眼下要紧事两件,一是回广陵,替陈抟洗刷罪名,二是顺着夫人那日提点,查一查,到底是谁,要这么多的贡緞,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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