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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夫人受邀去参加你爨人的星回日,当然,一眼就晓得那爨卮憋着坏。”陆纮沉吟片刻,勾起唇,“你说你阿叔,最在乎谁呢?” 最在乎谁? 爨茶敛眉,思索道:“若说在乎谁,想来是他阿莫,雍老夫人吧,从前阿普在时,总偏爱我阿嘛,对他多有冷落,他与雍老夫人相依为命。” “不过雍老夫人在阿普离世后没多久,也离世了。” 陆纮笑意极深,妍丽的模样像极了山间湖泊反出的粼粼波光,耀眼,却冷冰冰的:“好侄女,择日不如撞日,咱们将计就计,杀了他好不好?” 杀了他好不好? 从陆纮嘴里说出的这话倒像极了在问:“今晚上吃鱼好不好?” 太轻巧,太和煦。 如此反差,爨茶一时都支不出话来。 “怎么?”陆纮移步到她身后,蹒跚残腿,倾身蹲下,在她耳后,“你不想做兹莫啊?” “要怎么做?” 爨茶须臾间下了决断,“我听姑父的。” 陆纮勾唇轻笑,倾身过来,附在爨茶耳边耳语。 起初爨茶还因着陆纮身上清冽好闻的香气失神了一瞬,恰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难免恍惚,可待听完陆纮的计策后,那颗青春萌动的心彻底冷下来,眼前这人,绝非善类。 “这,这会不会……有些……” 爨茶犹疑,到底没将呼之欲出的‘缺德’二字说出来。 “缺德?”陆纮却懂了她想说什么,一语点破,并不恼,反倒笑靥如花,“他残害你亲人,不缺德么?” “这世上万事,本就是无情者战胜愚昧者,壁立千仞,无欲则刚,说的便是如此。” 她眼波流转,将手头上的军情急报仔细叠好,收入袖袋,好一副美人風流相,奈何说的都是歪话,偏生歪话到了她嘴里,还总叫人信服,“你想要胜过他,自是该比他更心狠,更无情。” 爨茶抿唇,半晌不语,显然在权衡。 她也不急着催促她,端起桌案上陶壶,冲倒下一盏绿酒,端到鼻尖,细细闻嗅,并不饮下。 “好。”约莫一刻钟,爨茶终是开了口,窗外花红柳绿,衬少年明媚,“杀了他。” 罗裙软甲,仪仗鼓吹,邓烛身骑桃花马,腰别长鳞剑,循着逼仄山道,往爨人大寨中去。 蜀地许多山道极险,多的是双峰之间峡溪开道,逼得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又多落石滑坡,昨日下过雨,不少山道上堆堵出新翻的红泥。 “这道也忒难走了。” 随行军士中难免有抱怨的,而且这山中端的是一线天,若有伏兵,便是居高临下暗箭伤人,数十弓手便能叫他们有去无回。 “难走,也辛苦诸位弟兄得走一趟了。” 邓烛面色如常,環顾了一下地形地势,俄而扬声:“爨人兹莫请我,便是刀山火海,我邓烛亦会赴约!” 连只鸟儿都未惊飞出来。 可见是真有人早早就在这两旁山道埋伏好了,也不晓得是打算观望、威胁,还是……痛下杀手。 邓烛挺直脊梁,端的一副无畏架势,昂首甩缰。 咚、啪── 山道侧旁不遠處忽而响起诸如破布口袋装着重物摔滚在地上的声音。 声音渐渐大了,众人循声瞧望,见遠處山道之上气势汹汹滚下来一青灰色的庞然大物。 最后狠狠坠在距邓烛约莫一丈路程的山道前。 是一头牝牛。 牛眼翻白,一根石矛横在它脖颈处,戳出一个骇人的洞,上头还沾着泥土和蝇虫。 这是在吓唬她呢。 “夫人,这──” “踏过去。” 什么? 众人惊骇,以为自个儿听错了,“我说,踏过去。” 邓烛不等他们回神,驱马而行,桃花马白花色的蹄子越过死去的牝牛,越过死亡、腐败与腥臭。 她站在牝牛前,回身望着他们,如星火坠世,连生死都不是她的沟壑。 “死,是易水風中击缶歌。” “有何惧哉?!” 将不惜死,自下多勇士。 慷慨鼓吹,军乐喧天,直至远处台阶耸陡,通向爨人大寨。 “有失远迎,有失远迎,爨卮见过夫人,夫人果真器宇不凡,可惜是汉家女子,白有了这大将风范啊。” 爨卮这话说的客套且不甚中听,偏生一脸堆笑,伸手不打笑脸人,邓烛也不好来硬的:“我观兹莫面带红气,眉宇含英,大有高官之相,可惜兹莫是爨人。” 真真是夹枪带棒,都不中听。 “见过兹莫。”阮樊子趁着这俩寒暄后适时插话。 爨卮阴冷地望着他,牙缝中挤出字句: “这人与我有龃龉,夫人带着这种人来我大寨,结好之心不诚呐。” “非也。”邓烛上前一步,挡住了爨卮望向阮樊子的目光,“常言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这阮氏部众与兹莫的恩怨,我听说后,只觉得,真真都是一场误会。” 她攥住二人手腕,“昔年吕布辕门射戟只为解斗,今日不若我也效仿吕布,替二位,冰释前嫌可好?” 邓烛环顾四周,重峦叠嶂,天光将隐,爨人大寨的山门处,桐炬迎风飘荡。 信手一指,“若我能开强弓,站在此处灭了你山门正中央的桐炬,二位便趁着这星回日,在阿体巴拉面前发誓,冰释前嫌,永不攻伐。”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安通(十) 相传, 天上力士斯惹阿比被地上力士阿体巴拉摔死,天神恩梯古兹震怒,降下蝗灾, 祸害庄稼,阿体巴拉率领部众在六月廿四这一日,点起火把, 烧虫护稼。 爨人敬重传说中的英雄,鄧燭就是在赌这爨卮当着这爨人诸部,大大小小的苏易都在, 到底要脸, 不敢撕破盟约。 先保下这阮樊子。 阮樊子自是了悟鄧燭为何会如此做,崇敬之余,也不由得捏了一把汗──那山门火把离这何止百步, 要灭掉上头的火焰, 何其之難! 这要是做不成,莫说日后爨卮会帶着象兵发難,说不准今日他便会杀了他们这一行人。 鄧燭亦是知晓此事艰难,可倘若这事是随便来个人都能做到,爨卮也断断不会答应。 “……哈哈哈,好啊,”爨卮故作慷慨, “三箭,给夫人三箭, 若是夫人能站在这儿灭了山门火把,爨卮当即同他结为兄弟, 冰释前嫌永不攻伐。” “可若是夫人没做到……” 爨卮压低了语调,阴翳地望着鄧燭, 双眸似林中猛兽,垂涎跳荡,“我可就要以为夫人,存心来尋我爨人不快,按我爨人的法子,来處置夫人了!” 扒皮割骨,断脊折肢! 面对他的‘胁迫’邓烛面色不改,周遭跟来的人却是有些驚惶──这是人家的地盘,爨卮要按死他们,同按死林中鹿羔似的。 “好。”邓烛伸出手,“一言为定。” 纤长劲瘦的手臂悬在半空,爨卮未多犹疑,握了上去:“一言为定。” “取我弓来。” 爨卮见这一行人未帶兵甲,索性也故作大方,卖她这个人情,毕竟与阮樊子有过节是假,以武力逼迫其部是真,逼迫其部也不过是为了令爨人同西蜀军‘相抗’。 害邓烛在他们这儿受辱亦是能有相同的结果,也不急这一时片刻。 爨卮手下之人呈上一把雕花牛角弓,他拿在手中轻抚,旋即未搭箭,拉如满月,再缓缓将弓复位。 “这弓,约莫两石力,”他双手呈在邓烛面前,“请。” 邓烛轻笑,接过来,扣了扣弦,“兹莫可有六石的弓?” 六石?! “夫人说笑吧?”尋常男子能开一石半都算是力大之人,真当人人都是羊侃,弓开十二石不成?! “兹莫见我似是说笑?” 爨卮望着眼前这个女人,咬咬牙,朝身旁道:“去问做弓的,有没有六石的弓。” 他倒要看看,这么个女子,怎么开这六石弓,还要射中山门火把! “回兹莫,做弓的匠人说,有个六石的弓,需要临时上了弦才能过来。” “让他们快点上!” 爨卮莫名觉着烦躁,明明自己的地盘,明明眼前人连仪仗带的都是礼节性兵器,可他就是觉着自己處处被这人压了一头! 贼婆娘。 他在心里狠狠啐道。 六石的弓上弦需要几个大汉压着弓身弓胎,连踹带拔了一刻钟,才将那几有人高的长弓上好了弦。 “兹莫。” 爨卮接过弓,试着拉了拉弦,几乎难动分毫,又不敢强开失了力道,到时候生生将弓折了。 他尚且如此,眼前人算什么东西! “夫人,六石的弓。” 强弓硬弦,他就不信她拉得开它! 粗糙沉重的触感落在邓烛手中,她当然凭肩背手臂拉不开六石弓。 邓烛背上弓,接过六石弓用的长箭,往后退了几步。 昨夜下过雨,紅泥黏软,邓烛俯下身子,挖下一块粘土,沾在箭头上。 爨人用的火把是用浸过油的布点燃的,寻常小雨都灭不了它,箭单纯的风更是刮不灭。 只能箭尖带上软泥,直接射到那火把中央,用软泥将那火给灭了。 天色已经全然暗下来了,夜色昏蒙,惟有爨人营寨的火把灯光点点照映。 邓烛深吸一口气,双手搭弓拉箭,又伸出一只脚,踏在弓上,生生踩开了六石弓! 咻── 箭尖堪堪擦过火把,刮起的风叫火焰飘摇息弱,但很快又重新跳亮了起来,一旁的爨人部曲忙不迭地扯长了嗓音: “一箭──” 邓烛恍若无聞,又踩开了一箭。 山门处的火把在她眼中忽而放大了數倍,五感比平日里敏锐了许多,她能听见属于那根火把的噼啪声、能看见火把上奋不顾身扑火的飛蛾、甚至能聞见独属于它的松油味。 她竟听不见众人喧闹焦躁。 咻── 飛箭在她眼中慢了數倍,朝火把摇晃着箭身,奔策而去,她能清晰地看见它飞去的行轨,能看见箭尖的紅泥误伤了飞蛾,能看见── 看见它再无悬念地带着红泥钉入火把的正中央。 火息了。 野风扫发梢。 天地之间在静了那一瞬后登时喧沸起来,他们叫好,他们簇拥,他们摆开筵席,敬她还似敬神。 文明,需要野蛮开辟道路。 星回日拢共分三日,祭火、传火、送火。 “来,在下敬夫人一杯。” 爨卮笑得勉强,他祭火日那天在阿比巴拉的木神主面前、当着爨人诸部发了誓,不可再为难阮氏一脉,这邓夫人若是不除,于他而言,那往后爨人中有不听他号令的,岂不是要学阮樊子,都去皈依了梁国? 今日传火,恰是开宴,田间地头男男女女游玩相识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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