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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我才是阿耶的孩儿!明明我才是名正言順的皇太孙!” 歇斯底里,毫无風仪,像什么样子。 萧镝敛眉,整了衣冠,“阿兄离世,我的伤心不比你少,他是你阿耶,他也是我兄长。” “不论你信不信,我萧镝,倘若存了害死兄长之心,做了害死兄长之事,便叫我家毁人亡,不得善终。” “况且……”萧镝冷眼瞧着他,警告中到底帶着劝慰,“我不晓得阿观是从哪儿听到的风声,父皇从未下诏要立我为皇太子。” “是谁,在你耳旁,乱嚼舌根?” 萧观面色一白,被戳中了心事的人仍旧咬着牙,别过脸,“有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清楚,从前东宫门客,竟有一多半支持你的。” “别和我说你对太子之位,没有半分想法!” 太子之位…… 萧镝眼睛酸胀,合眼眯了一会儿,也存着些眼不见心不烦的念想。 平心而论,他并非全无想过,但是萧鈞没有给他任何要去争抢太子之位的理由。 “……阿观,慎言。”他抽出最后一点耐心哄劝这个侄儿,“国储之事,不是你我能置喙的。” “你果然──” “阿观!”萧镝罕见地发了怒,忍不住拍了一旁阑干,“我是看着你是阿兄的孩儿,才这般劝你,你为这储君之位同阿叔大呼小喝,看你周身,哪有一点太子阿兄的风范?!” 萧镝大踏步走到他面前,周遭的黄门、侍婢心都悬到了嗓子眼,生怕晋安王殿下发怒,要打皇孙。 “殿下……殿下息怒,皇孙一时胡言,殿下息怒啊。” 劲瘦的食指戳点在他眉心,“你若是真想当皇太孙,你就不该今日同你三叔我大呼小叫。” 萧镝愤而甩袖,轉身离去。 同泰寺的玉兰花早谢了个干净,烂在地里,白花染上泥黄色,显得腌臜。 “今日皇孙去东阁,撞见了晋安王殿下,同晋安王大吵了一顿……” 萧泽缓缓睁开眼,雙手合十落下,“为,储君一事。” “是……” 前来禀告的黄门声音极小,都知萧泽最忌讳同室操戈。 “去将那两人喊来,一个一个喊。”萧泽盘着手中珠串,喜怒不显,“朕有话问他们。” “诺。” 萧泽抬眼看向身后佛塑,纵是他沐佛法,萧钧骤然逝世,对他的打击亦確是不小。 他亦纠结萬分──是立萧钧的长子萧观,还是立他的三子萧镝。 萧钧顶撞他,对他佞佛诸多不满,他都知道,他拿萧锵当他的磨刀石就是为了告诉他,皇帝不可那般锋锐,佛,也是皇帝的手段之一。 倘若他悟到这点,这个梁国也就能交给他了。 怎奈何,天不假年。 檀香长焚,青烟杳杳,绕殿缠柱。 萧观踏入同泰寺时,雙眼看顾,由不住地发飘。 也不晓得是不是佛像骇人还是外头暑热与殿内阴凉相差太大,半大少年甫一进殿,只觉寒气钻骨而来,激得他径直往殿前一扑: “孙儿叩见阿翁!” “听说你为皇储之事,同你阿叔争噪?”萧泽数念佛珠,并不转身看他,“你阿耶尸骨未寒,你竟惦念这个?” 萧观冷汗直冒,叩首叫屈:“阿翁!不是孙儿贪慕权势,肖想皇储之位,而是孙儿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阿耶走的不明不白!” 他声泪俱下,诉起萧钧离世时的疑窦:“阿耶平日里身子骨好得很,怎么会同人游船,不慎落水,一場风寒后神志不清,急病攻心?!” “分明是有人戕害他!” “所以,你疑心你三叔?”萧泽停下了手中打圈儿的佛珠,“就未曾想过,冤枉了人?” “隔阂易起不易解,你这样,叫我如何信得过你做储君?” “阿翁!” 萧观大惊,泪流到一半也不流了,整个人浑怔在地砖上,想说些为自己辩驳求萧泽回心转意的话,又怕触怒了阿翁,下場更凄惨。 “倘若……” 萧泽知他说不出个所以,直将话问出了口,“让你做梁国的储君,你敢不敢做?” 萧观喜、惊、惶,跌宕起伏,支吾半晌,违心道:“孙儿惶恐,不敢称贤。” …… “敢不敢做梁国的储君?” 同样的问题,问向了萧镝。 “……若阿耶信得过儿,儿萬死不辞。”萧镝沉吟了片刻,顿首应道。 “你竟不推辞?” 萧泽讶异地转过身来,打量起这个从来隐在萧钧身后的三郎。 “不推辞。”萧镝沉声,抬直起身子,同萧泽对望,“父皇所愿,乃菩萨旨意,凡人不可与菩萨相抗。” “……朕竟从未发现。”萧泽扬眉,意味深长,“你比你兄长,还要聪慧懂事些。” ─ 晚风吹动牛头骨上系着的五彩绳,飘飘荡荡,几只乌鹊自山林中飞出,盘旋落在牛头骨周遭。 “邓祁的女儿执掌了西蜀军?” 爨卮端着牛角打磨成的杯盏,送喂下一大口酒水,手指在案几上戳点,“他们汉人不是向来女子不主事的么?怎么今遭改了性了?” “许是确有本事吧,插在阮氏部曲中的人回来信说,那邓烛凭一根棍棒战赢了阮樊子。” “呵……”手指在案上野牛皮上抠着污渍,另一只手不耐烦地将手中杯盏往旁边推,示意满上,“有本事,邓祁也有本事,差一点就要给爨人换个主,最后还不是下场凄凉?” “天下有势,顺势则生,逆之辄死!” 爨卮接过酒水,一饮而尽,双眸迷离。 “女儿身……女儿身……” “我记得,此前陈娘子走前,留下过几个方子罢?说要我们紧赶慢赶,寻制出来,当中有没有那种……” 爨卮喝迷了神,醉态之中丑恶尽显,大手在空中无意招抓,“让她难忘一生,再不敢到男人堆里抛头露面的东西,嗯?” 底下人立刻会意,发出几声怪笑,了然,手脚麻利地寻来了牛皮卷,同他翻找。 “兹莫,万一事情败露了……”底下也有明事理的,“梁国真动怒了,出兵于我们,如何是好?” “蠢货!” 爨卮掷杯骂他,恣睢狂傲中带着笃定: “梁国但欲走益州北伐或是防北,都需安爨,发现了又如何,她邓烛也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更何况──” 也不知晓这个西蜀军的头儿,又能当到几时呢? 爨卮哑笑,豪情万丈: “这蜀地峰峦数万重,到了我们爨人的地,就是山上树根都能绊死她!”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安通(九) “报──” “营门外来了个爨人, 说是爨卮兹莫派他来的,言与我梁国有误会,请夫人去參加星回日, 共叙旧谊。” 爨人的星回日乃太阴历六月廿四至廿六,共贺三日,此前鄧祁也与爨檀參加过星回日, 爨人部曲中的鼎也是那时候铸为礼物,相赠于爨檀。 不过,循旧例, 可却不一定是在循旧情呐。 “含光怎么想?”她总归是要做西蜀军的主心骨的, 庚梅索性将决策交予了她。 “去。”鄧燭几乎是立即拍板,油灯枯瘦,满堂披坚执锐的将军校尉都被这灯镀得森森。 她初掌西蜀军, 需得立威, 不管是在军中,亦或是在爨人部曲中。 这事她推脱不得。 手指摸索着腰间长鳞剑柄上雕花,她不开口,阖室寂静,惟有灯火噼啪声。 倏地,她抬头,眼波流转, 定在了阮樊子身上:“苏易不是畏惧象士么?不若您随我一道去你们兹莫那,解了这仇怨?” “这……”若真能叫爨卮息了迫害他部众的心思, 他自然是愿意的,只是不晓得鄧燭究竟打算如何说服这爨卮息下心思。 鄧燭瞧出他顧虑, 笑着看他,“您只管信我。” “在下自是信夫人的。” “那好, 您手下部众一半留守,一半随同我一道去你们兹莫的大寨。” 邓燭環顧四周,并无压迫之姿,身形举止却莫名叫人信服,“西蜀军中,只挑几位熟悉山路身手好些的勇士和正常的仪仗鼓吹,山人您留守此處……另快马书信一封,送往成都,右卫将军手中,告知此事。” 听聞陆纮的名号,庚梅还是面色沉了片刻。 然而高位上的邓烛并未发觉,“诸位可还有什么疑虑?” “夫人。”有一百夫长拱手,仍是顾虑,“那爨人大寨,萬一他们存了赶尽殺绝的心思,该如何是好?” “莫怕。”邓烛信誓旦旦,“尽管信我。” 话到了这份上,底下人便也权将心放在了邓烛的承诺上,再无疑虑。 待众人散去,庚梅才自桌案后站起了身,合上门窗,主座后的人正负手于身后梁国益州舆图上。 “你撒了谎。”庚梅挑破她的心虚,青衣扫过案几,行至她身旁:“萬一对面存了殺心,你便是有去难回。” 灯火昏暗跳荡,忽明忽灭在她脸上,勾起有些明媚而笃定的笑,“有去难回的事多了,难不成畏首畏尾一辈子,龟缩南土不成?” “从前你不是这样的。”庚梅笑着打趣她,“还记得那时候,你非要绑守在陆纮身边,气人的很。” “柿奴乃我心中至珍至重之人,这一点,从未改变。”邓烛抬手摩挲向舆图上‘成都’的字样,“然而还有些事,等着我去做,是我想做,而非您逼我、亦或是旁人求我才做。” “这些我想做的事,同柿奴一齐,填塞了我的所有。” 眼前青年女郎长身玉立,乌发如瀑,眉眼益坚。 庚梅聞言复杂,最终只能将话凝成一句: “……你长大了。” 邓烛无声笑笑,没有接话。 外头的云开了,明朝想来是个大晴天。 陆纮手上端着盞青瓷小碗,里头呈着乳白色的魚羹,几缕姜丝在上头飘着,煨得细软,舀落入腹中,登时生出暖意,舒服得直叫狐狸眯眼。 她案上正躺着一张信笺,连夜发来的军情急报,言含光要去爨人大寨过什么星回日。 哼,蜀地蛮夷还学起项王来了。 “嘶──” 身旁突兀的抽气声叫陆纮转过了眼,就见爨茶叫魚羹烫到了舌头,龇牙咧嘴。 “喝慢点,小心滚着喉咙,又没人同你抢。” 陆纮搁了碗盞,纤指拈起案上信笺,两指头夹捻悬在她面前,“你上次说,这爨卮的母亲,姓雍?他有个舅舅,一直不见踪影?” “……嗯。” “呵。” 陆纮冷笑,从前在广陵,她位卑,要受这鸿门宴的气,而今到了这益州,她若还要被这鸿门宴坑害了,那她这官不白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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