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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妨。”邓燭还想说什么, 却被陸纮拦腰揽住,帶向门外,“既是岳母亲人, 一路颠沛, 相逢相救便是有缘,来日方长,尽管先在邸中住下。” “蟾儿,去吩咐庖厨准备些易克化的吃食,给小娘子送来。” 陸纮和善笑笑,朝底下吩咐道。 爨人生乱,虽说是一大棘手之事, 但混乱乃是通天梯,只要能拿捏住爨人, 便是拿捏住了巴蜀一帶的军馬乃至军辎运力。 老菩萨要借她手平乱、为国筑长城,可往后定是狡兔死走狗烹…… 昔漢末群雄并起, 汉昭烈帝得益州尚能成三足鼎立之勢,待她平爨定益, 与陈挺相联,荆益尽在手中,便是反了这老菩萨,有何不可! 阴潮翻涌,邓燭在她身旁唤了好几句,陸纮都未能反應,直到掌心酥痒,低头一看,原是身旁人牵住了自己的手: “想什么呢?” 她这才意识到她与她已经出了屋门。 今夜的月色极美,恰逢满月,柔和的月光淬洒在邓燭面庞,极尽温柔的眼眸似月下湖光,将她包裹,由她徜徉。 “我想……”陸纮抿唇,收起往日玩笑轻佻,脱口而出,甚为郑重:“这是哪里来的好娘子,也能做我夫人么?” 邓燭想如往常一般轻叱她油嘴滑舌,可今日却不知道怎么,这四个字无论如何也卡在喉头说不出口。 她是阴潭晦雪化的鬼,山间大虫生的瘴,独独为珍之重之的人撕开一瀑清泉暖潭,让人深陷其中。 惟有自欺欺人,偏头闭眼,暖潭的水汽才不会把她蒸得透红。 一旁的二位长辈见状,会心一笑,轻手轻腳地先相离了去。 眼前人的面庞迅速逼近,邓烛睁眼,呼吸都小了几瞬,怔瞪着她,紧张之余,又想她做点什么。 然而陆纮只是伸出手,点了点她的面颊,笑靥如花: “面皮真薄。” 一肚子坏水! 今日舟车劳顿,当是疲累,二人回屋前不过执手,一路无话。 待至内室间,陆纮前腳方踏入门槛,原本牵着她的手加深了力道,一把将她扯入懷中! 眼前的狐子不晓得自己纵了情火,亦或是明知故犯,欺她不敢人前出格,逼她回巢后,才敢将那些潮水卷狂而来。 还好意思怔然出无辜的眼眸,趴在胸口! “含光这是……”在最初的怔然后,狐子很快找回了自个儿的魂,顺勢倚靠在她身上,“恼羞成怒?” 邓烛被戳中了心思,本就绯红的脸愈发难以收拾,攥着她腕子的手亦愈发紧了,脑中泛白一片,丝毫不晓得自个儿要做什么。 “嘶──” 微微低头,瞧见凤眼泪汪汪,语调婉转,撩拨似的挣了挣腕子:“疼……” 疼…… 疼? 她反應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攥着她手的力道大了,連忙松开,去查看她手腕,见那手腕上一片紫红,心疼之余,又免不得生出几分旁的错心。 觉着那景,着实靡丽。 伸过去的手被反握住,青葱玉指点她心口,弱不禁风的削瘦人儿,轻而易举地就将她逼得連连后退。 “说你面皮薄,你生恼?” “嗯?” 随着她一声‘嗯?’,指尖锥胸口,邓烛腿脚发软,失力跌坐榻上。 什么恼与不恼,瞧着这眼前之人,哪處寻羞?何處生恼? “不恼……” “既是不恼,那含光捉人腕子,是要做甚?” 香送唇边,絮语迷离,温热的掌心贴在她耳骨后,摩挲暖情:“想……做甚呀?” 想做甚? 能做甚? 须臾绸衫落地,几处红烛蜡倒,青丝香润,凝脂共温,并头枕上偎衬,合欢桃生,金帳莲并,千岁情恨缘薄。 …… “……你说人为何喜欢自讨苦吃?” 夜已深沉,陆纮合眼窝在邓烛怀中,慵懒中透着几丝媚意。 自讨苦吃? 邓烛敛眉,替她揉捏腰肢的手忍不住大了几分力道,嘟囔道:“得了便宜还卖乖。” 可惜怀中人甚是娇弱,哼唧出几个单音,沉沉睡去。 天光蒙蒙,蜀地常起大雾,白烟缭绕几丛山树,晨起的戍卒打着哈欠合力拉开成都城南门,远处官道有人疾驰而来,手上拿着红白口袋──这是军情急报。 戍卒们的精神头霎时间起来,目送着驿兵长驰入成都。 馬嘶刺史府。 “府君、府君,百里加急军情急报,请您速去。” 屋外的曜儿叩敲屋门,陆纮昏沉醒来,昨日她几欲小死,哪还有精力现下起早。 “柿奴,军情急报,你──” 邓烛心疼中带着些许无奈,推了推身旁人,身段柔沉,大有要溺赖在帳中地久天长的架势。 “你去,也是一样的……” 陆纮盘算着,眼睛都还是眯着的,“若是山人那处出了何事,你带人去便是,我去了也左不过是累赘。” 胡说。 迷糊之间,她额上落下一个轻吻,“柿奴不是累赘。” 心间倏然划过一个疑问:卫鹤边能治好陆芸,柿奴为何不愿让他来治自己的腿呢? “哼嗯……”懷中人低低应她,催她走,“你去吧,拿上刺史府印信,就说是我说的……我晚些起来,去瞧瞧那爨人孩子。” “好。” 这样也好,毕竟军情不可耽误。 邓烛不再多歪缠,轻巧下了榻,中途一直拿手捂好褥子,生怕外头的凉风吹着了褥子里的人,才去换衣裳。 片刻后,陆纮听见了木门合上的合页吱呀。 满屋忽显得极静,陆纮却是再也睡不着了,昨夜缠顽许久,她身子本就弱,汗出涔涔,床褥潮得似浸过水,照理说是该换一床褥子的好,奈何含光怕她这床帐内一进一出受了凉,更难受,索性两人就这般相拥而眠。 被她拥在怀中时还没有什么感觉,如今人一走,这褥子倒像是如何都捂不热,湿哒哒的水汽往上反,陆纮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怎么都不爽利,一把掀了床褥,洗漱穿衣。 南国正逢橙黄橘绿时节,洗漱迟晚,就闻见一阵酸果橙香,勾得人口中生津。 自下人洗净备好的青瓷盘中捞了两颗橙子,边剥边朝着那捡来的孩子院中走。 萧鏘在益州时,甚少住在官邸,刺史府内大体还是同当年邓家主事时相差不多,屋内素净,甚少装饰,偶有几处花樽,里头也从不插饰,书架堆叠,满是兵书。 那孩子醒得早,想来是用过了膳,正忤在书架前。 陆纮站在门口远远瞧着,不动声色。 半晌,她瞧见那孩子踮起了足尖,自书架上取下一本《兵书略》,就着天光,读之忘我。 “你看得懂字。” 身后乍起的声响让她惊跳起来,继而死死盯着正在剥橙子的人。 “想来,也听得懂汉话。”陆纮往嘴里送了一片橙子,“那为何昨晚,定要说爨话?” “因为惶恐、害怕、不信任汉人,还是……被那庶人萧鏘,吓破了胆?” 小孩后背死死贴着书架,像是被逼到悬崖边上,随时会扑将上来的狼。 “哦,应该不是,毕竟像你这种爨人,怕是根本进不了萧锵的眼……”陆纮低语絮絮,“你是被自己族人追杀的……” “被喽啰追杀──” “呵──”眼前的小孩双眸粲出凶光,朝着陆纮脖颈上直直扑跳杀去,陆纮当即站立不稳,被她撞翻在地,喉咙口被这小孩死死钳住。 “我杀了你个汉狗──” 外头侯着的下人听闻里头的动静,纷纷赶来,见到这爨人野孩子正掐着府君的脖子,连忙要上来拉开二人。 陆纮被她掐得面色紫涨,却挥挥手,“出去!” 众人愣在当口,哪里敢应。 陆纮从胸腔里嘶出气力:“出去!” 底下人将将出去,陆纮才转到这个小孩身上,怒意满面,坐在自己身上,带着狠劲,似乎不掐死自己不罢休。 两眼发花,陆纮却是笑了,不太熟的爨话零星自她喉中蹦出:“怪不得会被追杀,原是个蠢货。” “你说什么?” 身上人的力道松了半分,陆纮瞅准档口,大口喘气,“说你是个蠢货。” “我乃朝廷右卫将军,代益州刺史一职,你现在之所以还能在我这儿耀武扬威,是我让外头的人放你一马,而已。” “你以为光凭这点蛮力就能复仇?力能扛鼎的壮士,光西蜀军中就能抓出百人,而这些人都得听我、我夫人的,而你?” 陆纮轻蔑一笑,卡着她脖子的力道彻底小了,身上小狼崽子似得人也终于不疯了。 爨话沙哑,比武陵蛮的蛊还惑人: “凭什么在千万人之上呢?” 第68章 安通(七) “你们漢人都是些耍无赖的, 今日我们劫下粮草,是为偿从前那萧家小儿欠我等的,山人, 看在相识一场,我不为难你,你若识相, 将粮草交出来,我们各分东西,如若不然, 今日休怪我等烧了你们的瓦寨!” “阮樊子, 我若是你,便不会在这时节嚷着要劫粮草。”庚梅仰面坐在瞭台上,手中掐算, “不出一个时辰, 天必降雨。” “那又如何?!我阮樊子帶够了油桐!”阮樊子板斧往胸前一横:“你凭这木墙土寨,能挡住我们一千人之众吗?” “阮樊子,这个口,我不能开,今日这里也不能沾爨人或是漢人的血。”这世上仇恨宜解不宜结,今日西南局勢,是她们从前苦苦维持下来的, 今日流血,就是一朝倾覆! “你部若真是为粮草, 我愿以命相保,新上任的刺史会救难──” “我呸!”话音未完, 就被他啐了一口,“你──” “你要还不信, 我可径自出寨,你们拿我这具身子,熬入铜鼎,分而食之!”匝地有声的话语让爨人部众皆是驚惶,高台之上的青衣道人幽幽道:“只是你别忘了,你们爨人中唯一的鼎,是谁铸的!”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可是…… 手底下人的眸光纷杂,一道道利箭似的,紮他身上。 爨檀与鄧祁与梁同安八年,共铸铜鼎,以结盟好。 他今日也不是非得要这庚梅的粮草,毕竟没有哪个部曲真缺粮草时,还能准备几十瓮桐子油来同西蜀军死磕。 可是如若不这样做,他回去以后…… 天地无声,都瞧着阮樊子一人。 手中的板斧高高举起,遮住蜀地烈阳,上头裹紮的五彩绳线黯淡无色。 西蜀军中也有人举起了弓箭,却被庚梅一记冷眼给退了回去。 “将……桐子油,给我甩到梁国城寨上去!” 陶罐抛起一道虹桥,衝向高台。 咻── 快箭乍破,桐油似雨浇灌在地上,爨人部曲大驚,正是双方劍拔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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