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一个为国锄奸!”陆纮笑出两颗小虎牙,语气却莫名叫人觉得阴测测的,“你阿兄何尝不是想为国锄奸,我陆纮何尝不是想为国锄奸?” 提到陈抟,陈挺彻底撑不住凶狠,目露悲愤颓丧。 “况我若反复无常,只为图谋权势,我何必找你陈挺?”陆纮轻嗤,“眼下太子薨逝,东宫空悬,陛下年近古稀,晋安王殿下又与臣交好,你?” “出身小吏寒门,侨姓或世家边都沾不上,眼下国境长安,不思东宫从龙,倒帮你举事,对陆某有何好处?” “既无好处,你为何要帮我?” 陈挺更为不解,他承认被陆纮撩拨动了反心,但他同样早有不解──陆纮作甚么要帮他? “因为你是寒门,因为你胸中愤懑,因为你早有不甘,因为你的兄长不该不明不白死在建康。”陆纮一字一锥,敲着陈挺心口。 “因为我阿耶、我夫人的阿耶,又或是益州被萧锵折磨的军民,不应该是这个下场。” 陈挺一张脸绷得发紧,眼前比他矮了一头多的人似乎能轻而易举地惑动人心中幽暗。 四目交投,阴沼频烧。 铮── 宝剑入鞘。 “陆郎既有此心,为何要假手于我呢?” 他问出了最后一个疑问。 陆纮也是一方大员,邓娘子更与西蜀军有千丝万缕关联,扎根极深。 “陈大人错了,我无吞并寰宇、宰割天下之心,亦……后继无人。”陆纮折下堂前开得最好的一支桃花,握在她手中衬得妖绿邪红: “我只是,不想任人宰割,而已。” 作者有话说: 坏柿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含光说不了话 。 第65章 安通(四) 萧鈞的过世让王楚华一夜之间似乎老了十岁。 周遭前来劝慰她的贵家妇人不知凡几, 然而人在这沉痛难抑的时候,旁人的话语只会顯得聒噪万分。 鄧燭更是在这些女眷当中觉得自个儿格格不入,她不太懂诗词文赋, 也不懂得各家联姻的弯弯绕绕。 她担忧地望了一眼高座上的皇后,她顯得太疲惫了。 “诸位夫人,”年纪尚幼的萧約起身, 她显然同鄧燭一般,亦注意到了这点,站起身来, 替皇后‘赶人’:“皇伯母身子不适, 太医吩咐了,需要静养,诸位夫人的劝慰心领了。” 开口的是萧約, 眼见着王楚华半晌没别的反應, 便知也是她的意思,众人连连告退,出了椒殿。 “鄧夫人,夫人留步。”王楚华身边的婢子在鄧燭出椒殿不久从身后追了上来,欠身行礼: “夫人,殿下请您一叙。” 邓燭惶惑,论门第, 邓家当真算不上高门大户,论权势, 陆纮也远不称不上能左右朝局,更是再度远离中枢, 论亲近,她与王楚华不过几面之缘, 江夏王妃固然对她好,那也不过是出于善良的同情,她自己对于这些人自觉并无大用,更何况太子新喪,王楚华沉郁疲惫,缘何要特意见她呢? 她想不通,但还是随着婢子再回椒殿。 时天气有回暖的迹象,然而椒殿的地龙仍然在烧着,婢子更是径直带着她到了西暖阁。 王楚华一人坐在案几后面,案面不算干净,邓烛随意扫了一眼,瞧见的都是《孝经》、《论语》一类的开蒙典籍,上头的字迹稚嫩无比。 那應当是王楚华给萧鈞开蒙时的书…… “含光来了,赐座。” 她手上拨弄着佛珠,欲言又止,四周的婢女不知什么时候下去了。 邓烛眼观鼻,鼻观心,不置一言,像极了一把藏锋的剑,伫在殿中,同椒殿格格不入。 “这些话,鈞儿新喪,我本不该说……”王楚华好容易打定了主意开口话一出来,就已然哽咽,“然这是绕不过去的,国不可一日无储,本宫希望你们,幫幫……帮帮镝儿。” 萧钧是萧泽嫡长皆占的孩儿,一出生便被封为太子,品行清正,端方君子,整个梁国,几乎没有人真想过有第二位储君。 而今萧钧身死,朝中定会暗潮涌动。 皇后还有萧镝、萧铎两位亲子,而萧钧则还有皇长孙萧观,更枉论,还有诸多其余皇子。 王楚华希望萧镝入主东宫,也是情理之中,萧泽年岁不小,萧观不过一十岁孩童,倘若哪天皇帝大行,主少国疑。 “国之储位,不是臣妾可以置喙的。” 邓烛很清楚这是在宫中,陆纮不在身旁,她更是不敢乱说话,即便对面之人是江夏王妃的亲姊,即便她身上这蜀国夫人衔,有她从中帮衬。 “但臣妾相信,晋安王殿下人品贵重,陛下心里,定也有自己的考量。皇后殿下无需担忧。” 王楚华还想说什么,但瞧着邓烛俯身的模样,忽得没了心气,摆了摆手,让她下去。 萧镝和萧观哪个当储君对她而言,是不同的。 萧镝做储君,她还是太后,琅琊王氏便是和储君联系最紧密的外戚,萧观做了皇储,太后是沈之源,和将来皇帝最紧密的外戚是武康沈氏。 她并不讨厌沈之源,亦知曉沈之源与萧钧情趣相投,然而她与她背后,不仅仅是她们自己。 维系权柄的纽带便是如此悲哀,连哀伤都不可全然痛快,亲子丧命,就要马不停蹄地为家族再行筹谋。 邓烛见王楚华已然不想再说,心下擂鼓,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本郡送夫人吧。” 甫一出了暖阁,便见萧約迎了上来。 邓烛讷讷应了,眼角余光打量着这个她与柿奴大婚时来寻她说话的孩童。 她身量抽长了些许,瘦,满身文气,但邓烛总觉得和寻常女儿家的文气不大一样,总觉得她在隐忍些什么。 倒是……同柿奴早年有几分肖似。 “本郡新得了一本文集,”至宫门處,萧约侧身,自弄云手中接过一本书册,递到邓烛面前,“听闻陆大人博闻强识,不知能否托邓小娘子,将这本文集交予陆大人,为本郡解惑?” “郡主相托,自不敢辞。” 邓烛应下,接过书籍,朝她一拜,“不过郡主天资聪颖,怕……” 萧约轻摆头,淺笑,只道:“卷二第八,娘子莫记错了。” 这语气,倒像不是给陆纮的。 “诺。” 牛车辚响石砖道,邓烛升起车内的竹帘子,天光投在书上。 卷二第八,内页夹了一张纸笺,上头只写了一句话: 皇伯母丧子哀切,有不周之處,望邓娘子勿怪,惟望娘子,长戍蜀郡,安边定国。 一个不到十岁,信赖的皇兄刚刚薨逝的女童,有意将她推离漩涡。 邓烛心里说不出是何滋味。 另一头,建康宫内,萧约送走了邓烛没有立刻反身椒殿,在宫门口静立许久,望着宫外的建康阡陌。 “郡主,咱们这样做,皇后殿下知曉了,会不会怪罪我们啊……” 远处有几只燕子蹬开了柳条,风迷人眼,吹散了萧约额前碎发。 “皇兄薨逝,皇伯母被族中所迫,并非本意,更何况……皇伯父不会愿意看到这些的。” 她微微叹了口气,建康的天还是那般澄蓝,和风暖阳,檀香佛国,并无风物为她的太子阿兄哀悼。 ─ 邓烛回到宅邸时,陆纮还未归家,及至黄昏时分,将要宵禁,她才踩着夕阳昏照入了府邸。 “四郎说荆州刺史陈大人相邀你饮酒,我备了醒酒汤等你回来,不过看你这架势,倒似不用醒酒汤。” 她笑着迎她进屋,替她解着身上斗篷,刚卸下,却见陆纮脖頸处洇紅,刀口淺而长,爬在光滑的脖頸上。 “你、柿奴这是──” 陆纮自知躲不过,捉了她的手,放到唇边,浅吻温柔,拿出早早准备好的说辞: “陈督御史是他的兄长,感情深厚,你也知晓,军营里出来的人,脾性多有暴戾,反复无常,我同他说起陈督御史的事情,他一时情难自控,但不过是误会一场,说开了,便也就罢了。” 陆纮笑道,“他还同我说荆州的莲藕炖煮熏脩是一绝,咱们过荆州时,若是得闲,可去他府上,他定设宴款待。” 此言说的真切,邓烛不疑有他,唤了蟾儿取药膏来,将陆纮引到胡床上坐下,松扯开她的衣襟,待蟾儿奉上药膏,拿鹅绒蒯了少许,替她涂抹。 紅线似的刀口爬在她的脖颈上,在她如玉肤色上显眼非常。 爱人心疼的眼眸胜过这世上一切良药。 邓烛生怕她疼,擦得极细,陆纮但有呼吸重些许,她都忍不住急忙去觑她面色,嘴上忍不住怨怼,“什么莲藕炖脩,说的倒像是什么稀罕物似的……” 陆纮默然而笑。 刀伤有一寸压到了脖颈后头,得将衣领再松泛些。 她动作愈发熟练,阖室静谧,就在最后要上那半寸伤时,忽得听闻陆纮‘嘶’得倒气。 “是不是弄疼──” 话音未落,却见她戏谑眉眼,盯着她笑。 她故意吓她! 邓烛气不打一处来,胡乱抹了最后一寸药,将装药膏的罐口塞布一拧,作势要走。 “才被那匹夫凶过一回,你也要不搭理我啊?你们习武之人一个个怎么都这样……” 闻言,原本要走的人顿住了脚步。 她知道这人是故意的,知道那刀口浅的很,知道她惯会装样…… 然而她就是忍不住回头了。 胡床上的人,衣裳松垮,凤眼采采,满眼都是她。 脚步比心更诚实,她为她所惑,一步一步,至她面前,直到怀中多出了个人,才意识到自己不由自主地靠近。 “含光……” “你,故意的。” 邓烛在她面前总是笨嘴拙舌的,手臂收紧,与她彼此相贴,忍不住嘟囔,“明明是你先吓我的。” 陆纮歉然地顺着她的脊骨,并不多做解释。 “不该吓含光,都是柿奴的错。” 俄而怀中人微微推开她些,指勾衣带,身上本就松垮的外裳登时如云般滑落,在邓烛心上惊起一片尘。 邓烛喉头微耸,原本环住陆纮的手彻底松开,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露裸出来的肌肤在灯火下,晃人非常,自带烫灼,看一眼便要暖入人眸,熏至眼红、挤出泪花子。 都已成婚两年,怎么还是这般薄面皮? 陆纮好笑地看着同杜鹃花争比脸红的夫人,径直捉了她的手,点在自己的锁骨上。 “柿奴知错,柿奴拿自己给含光赔罪,好不好?” 邓烛木讷地站在原地,便是抚在她锁骨上的手都未移动半分。 正当陆纮疑心自个儿是不是逗弄过了这人时,邓烛俯下身,拾起了地上陆纮脱卸下的外袍,震落飞尘,披在她身上。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7 首页 上一页 60 61 62 63 64 6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