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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邓烛都极为缄默,直到此时,她才开口。 她问:“柿奴觉得,是鲍参军诗險,还是剑阁險些?” 陆纮恍惚半瞬,这是她二人初遇时,她哄逗她的话语。 “到底是……剑阁险些。” “从前你会说,‘人之工笔,到底逊天半分。’” 没来由地,邓烛脱口而出,语气淡然平稳。 这话一出口,陆纮原本暖起来的血霎时间凉了。 剑阁险还是诗险于她已经都没有了意义,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吴郡陆郎,不是那个灵动的少年,她祭了自己浑身的灵气,去陷入腌臜,去粉饰涂抹。 她原以为邓烛能更晚些察觉。 可假的就是假的,就像她腰间配着的蜓珠一般。 她扯出笑,佯装并未察觉,“年少痴语,权作笑耳。” “……我倒觉得,你那时候可爱些。” “莫非在含光心里,我现下不可爱了?” 陆纮强撑着最后一丝灵气,扯出笑容,可骗来的灵动,也不过是假象罢了。 话音刚落,她自己就已经说不下去了。 她不敢转身,万分庆幸她二人现下是在骑马,含光看不清她的面容,否则定会看到她面上扭曲至极的表情。 邓烛没有说话。 桃花马飞驰过山冈,夕阳下,残旗破甲、山花僵骨,在无声地替她回答。 第97章 安通(三十六) 她不畏惧很多事。 君王之威、生死之断, 在她眼中都不值一提。惟有漫山遍野的尸骸和心上人无声的缄默,在刮骨剜心,尖锐如刀, 在一寸寸剖开她的肌肤、骨骼乃至心脏。 压抑苦痛,让她窒住呼吸。 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扯碎了,一个她在她耳边嘶吼: 是我干的, 又如何,你骂我、恨我、打我、杀我,不过是必要之恶, 我敢做敢当! 一个她在角落里勾起游魂似的低吟, 任沉默变得冗长,任刀子剖开胸膛,她自己也想看看, 自己的心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 鄧燭没有看她, 自顾自地下了马。 汉中郡已经打下来了,梁州很快就能光复了,再往北就能长驱关中了。 可这些似乎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不是没见过比这更惨烈的场面,但她确乎没见过比这更让人心寒的景象。 夕阳下沉,两只瞳子跳荡着闪烁的火,她看了陆纮许久,目光灼灼似是想看穿她。 太过骇人, 以至于她不愿去深想,不愿去深究, 她甚至隐隐盼着陆纮给她一个让她心安的回答。 “早在我至南郑时,劍閣就已经发兵, 为何还需要求援?” …… 山谷风啸,山里的天黑得特别快, 尸体的腐腥臭味早就引来了许多野兽,绿莹莹的饿光在林中飘荡。 陆纮垂眉,风动她衣袍,半晌,有音飘荡在风中: “……劍閣发兵,守卫空虚,长孙吟驻扎在剑阁附近的士卒许是没接到南郑有難的消息,故围剑阁。” 她如她所愿,给了彼此一个安全的回答。 鄧燭退了两步,腳不慎踩到一个倒下的士卒的手臂,她像是狸奴踩到了自己的尾巴一般跳将起来。顺着踩到的地方看过去,年轻人的面孔血污模糊,在夕阳西下的山林中什么也瞧不分明,惟有一雙死去的眸子还在呐喊。 他在喊什么?他在呼唤什么? 她怕自己听明白了,又畏惧自己听不明白。 身后是腥膻的战场,而在不远处,那身穿鹤氅的人正朝自己伸出手。 她太熟悉陆纮了,眼前人竭力装出清风明月、舒朗高洁的模样在她看来拙劣得要命! 她甚至说不清道不明,自己胸中的这点愤怒,是源自于心上人的矫饰诓骗、还是西蜀军旧部的覆没,亦或是对陆纮这拙劣把戏的怨怼。 林中山鬼朝她伸着手,温柔和顺,“含光,回去吧,这儿……我怕。” 鄧燭深吸一口气,她没有去牵陆纮的手,径自翻身上马。 “含光?” 她从陆纮的声中听见了恐惧,她知晓她怕,怕自己一怒之下将她丢到荒郊野岭──她的确是想这般做的。 桃花马兜兜转转到陆纮身前,近乎粗暴地将她提上马,坐在她身后。 堪堪等她坐稳,身下马儿就发疯似地狂跑起来。 疯了,都疯了。 鄧燭觉着自己身后缠的不是人,是妖是孽,是她在这世间不得不去造下的罪! 她想逃,于是疯了一般地抽着身下的桃花马。 陆纮知道她想逃,于是也竭尽浑身气力,勒缠住她! 她满怀希冀,她妄图用她的愛去弥合数千条人命……荒谬卑劣,可笑可鄙,胆大包天! 风声如鬼吼,邓烛赤紅着眼眸策马疯跑在月下。 她恨,她好恨,恨自己甩不掉她,更恨自己舍不得甩掉她! 她如此这般真的是在甩掉谁么? 她分明是在带着这个非人非兽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在逃脱那几千只长竭在山林中不得安息的眼! 风中有水,飘打在陆纮唇角,她下意识地舔了舔,是咸的。 泪水似乎是被会被染上的,毫无征兆地也淌了下来,可她嘴角却是笑的──她果真可恶。 你为什么哭啊,该哭的是她,该死的也是她! 没人敢停下,月光照在她们身上,照在大地之上,整个世界都泛上一层霜,美不胜收,没人敢开口,因为都心照不宣。 这儿,太冷了。 烧不暖,把自己烧干净了,也烧不暖。 桃花马一路从宋熙郡往成都城不歇跑去,马蹄踏碎了得胜的喜悦和宁靜的秋晨,踏入了蜀郡的浓霧。 “吁──” 马儿发出一声长嘶,连人带马撞上了成都城内、刺史官邸门前的牌坊,一阵天旋地转,总算将两个不知死活的人甩了下来。 冰冷的青石板硌在邓烛的面颊和身体下面,她看见这个霧蒙蒙而又颠倒的世界。 疼痛晚了许久才传来。 府内的人听见了动静,忙来搀扶。 灯笼挑亮,邓烛恍惚地自地上站起身,映入眼帘的是她骑的那匹桃花马。 它正瘫在地上口吐白沫。 它将要死了。 邓烛的胸膛不由自主地随着它起起伏伏,最终化为一股悲怆,将这把怒火烧向了陆纮── “啪!” 嗡── 巨大的耳鸣声吞没了周遭的寂靜,所有人呆滞地站在一旁,呼吸都轻下来,注视着这俩个人。 邓烛瞪着被她甩了一巴掌,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的人。陆纮自始至终没有抬起头来,她却被一股无形地力道扭开了眼。 她不忍心看。 可那些死在宋熙郡的将士们再也没能力睁开眼了。 她恨,比起恨陆纮,她更恨自己,恨自己对她的愛、对她的信任! 甚至哪怕事到如今,她都碍于这一点荒诞的爱!虚浮的信任!她都狠不下心对她做什么,甚至也都没勇气自裁谢罪! 她居然还可笑地担心,担心自己一死了之后,陆纮该怎么办? 做出这种事的人当真有心么? 邓烛悲凉地闭上眼眸,提着身上最后一点气力,往府中走去。 “呵……呵哈哈哈──” 在她身后,陆纮倏地笑了起来,惨笑声回荡在风中,阴魅一般,缠得人心惶惶。 邓烛听见她的笑声,顿住了腳步。 她不敢回头,不敢质问。 撞死在木牌坊上的何止那匹桃花马? 她都要变得不像自己了。 邓烛往胸中长吸一口凉气,南国饱胀的水汽凉飕飕地直往下灌,灌进肺中,灌凉了心血,最后反上来,心头血化作眼底泪,淌得不知止期。 孩子受了傷,本能地会往阿娘身边去。 她的脚步比心更快,往孟符锦的别院中去。 蜀郡今日的雾太浓,遮天蔽日,迷得她不知方向,她好似又回到了从前邓家被落罪的日子,往前看,全是白茫茫的雾气和浊浪,不知道何日靠岸。 两盏绛纱灯笼挂荡在风中,泛着柔和的光。 那是她阿娘的别院。 邓烛跌跌撞撞地去推院门,直将院门摇撞得‘哐哐’直响,里头的婢子没见过这样粗暴的撞门,都畏缩着不敢开门。 见这门迟久不开,邓烛心里的火气更加控扼不住,雙手上劲,一掌下去,门后的木闩应声断裂! 侍婢驚叫,待看清来人时,既松又怕──她们谁见过夫人这般态势?! 孟符锦早就听见了外头动静,草草披了身袍子,提着灯笼出来,就见到邓烛雙目赤紅,孑立当前,孱碎似锈刀。 母女二人方对上眸子,所有的委屈和愤恨彻底击垮了她。 双膝直软,神山倾颓,轰然一声,跪落在地上,驚起枝头早鸟。 孟符锦的心都跟着颤了颤。 “我的儿──” 她连忙上去扶她,可奈何力弱身孱,哪里拉得动邓烛,索性同她一并跪了下来,将自己的孩儿护在身前,不知晓何事,却也哭将出声:“你这是怎么了?哭得阿娘心疼……” “陆纮──”邓烛觉得難堪极了,她无颜诉说真相,千言万语涌到喉头,也只一句:“她负了我!” 孟符锦替孩儿傷心之余,亦有些诧异,陆纮虽然身子骨不好,可待含光却是素来情深意笃的,说她负了她,她这个做阿娘的却是怎么也不信的。 “会不会……是误会了?” 邓烛悲笑自嘲,她一千一万个盼着是误会!一千一万个,盼着是情爱之事误了她、负了她! 奈何── “绝无可能!” 她赤红着眼,在阿娘怀中哭成泪人。 “那……你打算如何?”孟符锦心慌不已,她何尝见过这个孩儿流泪至斯?! “去!去将陆郎叫过来!我要亲自问问她,到底做了什么,害含光伤心至此!” “诺。” “不要!”婢子方应诺,邓烛不由出声相拦,“……我不想见她。” “好,好,不见她。”孟符锦一面吩咐底下将院门关上,不许任何人来,一面哄含光起身,“外头风寒,先进屋里,好不好?” 半哄半劝,终唤得邓烛起身,随孟符锦进屋里。 可她的魂儿已经不在了。 徒捧着下头人送来的饮子,坐在案后,同一旁的铜侍女托灯赛呆。 孟符锦陪着她一块熬着。 世上人总是多情陷苦楚,昔年邓祁院中也不止她一人的,日子要过,不在意那些情爱以后,其实也无所谓人多人少了。 可若让她以这种话劝邓烛看开些,她却是做不到的。 踟蹰再三,她试探地问了声:“……你,可要同她和离?” 这一线声息在昏暗的屋室中分外清晰。 邓烛被此话吓了一跳,脑子却是愈发混沌了起来,双唇张开,又合上,再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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