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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这般斗武,哪像前来索命? 这些个本要冲城楼、斩敌首的士卒,而今都围将过来,看这俩人当街厮杀,有如军中大比,不管谁出了奇招,都连连叫好。 直杀得日上三竿,又落得金乌西沉! 黄尘滚面,汗酸眼眶。 到最后俱是气喘。 夕阳开始沉江了。 朱红大片大片,紫青瑰目,日头煊金,勾起的彩云似南天飞来的火焰,随风飘摆,随风恣长。 “含光!” 她突然嘶声喝道,眉眼间流光溢彩,她终究是天地间的清风,误入了这凡尘:“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战马再嘶── 城外芦花悠悠,有大雁盘旋几圈,躺入了水泊。 有人寻到寺中,有一素衣女子自缢佛前,铜铎叮铃铃,风吹苔浅浅。 乌暗的世道,何处皈依? …… 木叶杳杳下,陇头彤云飞。 “再快些。” 陸纮五脏六腑都要被马儿颠碎了去,可还是央着爨茶飞马快步去南郑。 她知自己是妄想痴心,可仍旧还是想凭着一把皮骨,舌烂莲花,哄邓烛将此事揭过去。 揭过去…… “姑父,前面好像有个人。” “管他作甚!踏过去!” 陆纮阴戾俱显,爨茶刚要称诺,忽得眼尖,“那好像是卫医倌的药童?!” “……” 她早一步到含光身前,便能早一步掩盖了她设计杀旧将的事情…… “停下,问问他为何会在这儿!” 那药童见骏马在身旁嘶鸣,呆了半瞬,竟是一时半会儿没认出陆纮。 “小子!你师父呢?”爨茶急问他。 师父…… 这二字一出,宛若什么堤坝决口,泪花子泄洪似的,奔涌而出,连不成字句。 只听得他说什么:书、夫人、往西之类的话,手中还捧着几卷书帛。 陆纮实在听得烦,“拿了他手里的东西,留两个人送他回府。” “诺。” 药童哪里是几个军士的对手,须臾间就被抓上马,手中包裹也被爨茶拿走,出声喊叫,陆纮已经率人离去了。 “不能走啊!” 小药童跑了一半,才缓过神来卫鹤边嘱托什么,咬牙打了个转身,回成都拿了东西,想先求邓夫人替他拿个主意,不想撞到了陆纮。 这也还则罢了,府君毫无往日修养,竟是拿了他的包裹走了?! “少废话!老实点!”他在马上挣扎,两个半大少年哪有什么好脾性,“府君说了要送你回府!” “可是那、那包裹是──” “府君难道还会贪你一个包裹么?”另一个相对好声好气些,“我们还没怪你,害我们兄弟俩得不了府君的赏呢。” …… 夜深月明,邓烛一身铁甲呆在南郑的官署中,她原是累了一日,检点城破后的案卷、府库,又是到深夜,本该睡下,心却慌的厉害。 人静时分,偏在她耳中,到处吵得厉害。 隐隐约约听见了那小狐狸的步子,真真是恍惚了…… 邓烛哑笑,正觉着是自己太累,欲回身屋房,腰间却缠上一双白玉藕。 一军主帅,偏生对这人没半点设防。 这人前些时日还在嫌卧榻硬,而今倒是不嫌她身上铁甲硌人了。 “……脏。”她甲胄未卸,一身征尘。 皲裂出口子的手掌摩挲着腰间细腕,耳畔那些争噪之声,不知何时,停了。 背后响起阵阵啜泣,颤抖连连。 邓烛意识到不对,转身拥她入怀,她飞雨梨花,苦泪簌簌。 “……山人为救我,战死了……众家好将士,十不存一……” 死的是他们,活的是她,难受的是含光,她心疼之余还要生出嫉妒和愤恨! 她嫉恨,嫉恨他们让含光流泪,嫉恨自己不能满满当当塞下含光一整颗心,嫉恨自己这个恶人── 竟然也配被含光爱着。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安通(三十四) 她的心上人伤心到昏哑, 在她的膝上沉沉睡去。 今夜是个好夜,月明风清,中天月悬, 将庭院映得通明。奈何屋房外的月光透了窗纱,黯淡几分,清风拂帷帐, 漫兀地鬼气森森,凄神寒骨。 陸纮拂过她的眉骨、鼻梁,最后指尖滞留在那雙唇之上。 她还能吻她几次呢?她还能心甘情愿被她吻几次呢? 难眠而生嗔恨, 嗔恨则难平, 她懷着滿腔乌七八糟难言明的杂念,去玷污人世间最好的观音。 她要趁着她安眠之时,放纵自己的贪嗔痴, 亦自信即便她醒, 也会包容尽她这无礼的执妄。 于是她俯下身去,欲衔住她的唇。 然而俯下身子到一半,发冠微散,她鬓间青丝垂落下来,不解风情地搅扰到她懷中人的鼻间,惹得她皱了皱眉头。 可恨。 陸纮心里兀地冒出这俩个字,不知道是在说发丝, 还是在说自己。 还是不要吻她了吧。 她已经够累、够伤心了。 至于自己,自己这个始作俑者有什么脸面, 在害了她难过以后,还恬不知耻地偷吻她呢? 陸纮雙眼通红, 彻夜不眠,中了魇一般, 不知疲倦地用手描摹她的面容,一次又一次,宛若世上最好的匠人,虔诚地为自己偷一方供养人像,祈求自己,长伴佛前。 亦祈求这天,不要大白。 天边云鳞滚滚,天光熹微。 日头又要起了。 陸纮没来由觉着胸口闷得慌,她真像是被鬼附了身、被妖缠了魂,怕極了日头起来,天光一照要害她形神俱灭。又疑心是这长夏雨多,屋里被水汽浸得饱胀,该撑开小半扇窗子透气。 正欲起身,手刚搭到怀中人肩头,又凝住了。 她舍不得她離开她分毫,片刻都舍不得。 日头升地更高了,已经破开了云层,要将可恶的金光透进屋内,来追殺她了。 她一动不动,想的却是每每与她欢好情浓,难免晚起,含光总是耐得住累,给她擦拭身子、换好衣裳。 她该对她好些的…… 几番无谓的挣扎后,陆纮打定了主意,割舍心中纠缠,仔细抬扶起她半个身子,将她轻轻往榻上沉。 行军习武的人哪里察觉不到这些小动作?邓燭本就睡得不沉,若不是累極,外加陆纮在身侧,她这一整晚怕是又要睡不着了。 “吵醒你了?” 入目就是陆纮红成兔子似的眼,愧疚而小心,她昨夜应当是一宿没睡,星夜赶路,到头来还要她来照顾自个儿。 原本想问的那些话被压了回去。 邓燭轻轻摇了摇头,本就睡不着,说什么吵不吵的? “什么时辰了?” “卯时中。”陆纮草草看了一眼刻漏,心慌不已。她带来了庚梅山人的死讯,含光定会去追究查探,届时她该用何种谎言欺瞒她? “你……”沙哑的嗓音令陆纮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惊惶失措的模样哪里像个一方重臣? 邓烛不知道她为何如此惊惶,想她一夜未眠,定是难受得緊,“一夜没睡?” “……嗯。” 陆纮轻声应答,旋即又怕她要她好好歇息,这期间要是丛生变故,可如何是好? 连忙道:“含光今日要做什么,我都在身边,一夜未眠而已,我可以──” 长臂轻拉,一个滚身就将陆纮翻到了床榻里头。 胸膛緊贴,起伏间陆纮听见了心跳声,属于女儿家的浅香混着皂角在鼻间萦绕,好闻得紧。 她不再遏製自己的欲望了。 她要贪婪地吮嗅这些气息,痴迷地吻上她的肌肤,央求她的观音,赐予她平静,恩赏她恕免。 当她正沉湎她的怀抱中时,却倏地被邓烛稍稍推了推,语气中罕然带着几分怒气和不滿:“闹什么?不睡么?” 陆纮当真想答她: 不睡了,想求你疼我,疼死在她榻上,不用管人世纷扰,怯喜自己超脱八苦。 将自己藏起来,藏在火中灰、香案下、菩萨阴中。 …… 到底是不行的。 西蜀军重创,到处是惨死的同袍尸骨未寒,她不会有心思同自己翻云覆雨的。 只得将所有的阴暗悉数隐藏,搂紧她的腰,“太久没抱着你了,很想你。” 怀中抱着的脊背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额间落吻:“你该好好歇会儿,睡两个时辰吧。” “不会……误了你的事么?” 在你心里,我是不是,能再多乞得一分垂怜? 她问的柔软委屈,又暗藏祸心。 邓烛确是还有许多事,安葬阵亡将士、抚恤亲属、还有那些……因救陆纮战死的将士、还有剑阁究竟出了什么事。 都亟待她一一查明。 然而对怀中人的心软却是没办法的事。 “不差这两个时辰。” “那你抱紧我些。”她将自己埋得更深,埋到日头找不到的地方,说着佛陀听不懂的祈语:“不要離开……” “不离开。”她吻了吻她的耳廓。 她哪里舍得离开她啊。 ─ 北水城至成都城的官道上。 两匹骏马口吐白沫翻倒在地上,它们的主人早已没见了身影,天色雾白,虫蝇盯上了它们,妄图贪一口还未凉的畜血,结果又是倒死了一片虫。 不远处的林子里,两个少年倒在鬆树两边,他们不过是应陆纮的话,送这孩儿归家,谁料到,遇上陈瑱儿,白白害丢了性命。 小藥童裤腿管都是湿的,便是被吓也吓不出半点东西了。抖如筛糠地望着这个明明已经死在他师父怀中,又‘死而复生’的女人。 “你师父,临终前,嘱托了你什么呀?” “师父没嘱托我什么!”小藥童咬死了不鬆口,“他走在你前头,哪有功夫嘱托我!” …… 陈瑱儿冷笑,不轻不重地往他双腿之间踢了一脚,小藥童登时哀嚎一声,面容扭曲,“你们男的,当真是小小年纪就满口谎话,当我是好骗的么?” 那几个不老实的人,是倒向了卫鹤边,显然卫鹤边并不是被胁迫过来的,那这一路上,十几里脚程和她说什么‘没有嘱托’? 当她傻么? “你看到这些个人是怎么没的了,当真还要吃苦头么?” 陈瑱儿不耐,捡了一根树枝给自己磨指甲,“你师父会的手段,我都会,而且不比他差半分。你现在想着‘说与不说不过一死’,可我告诉你,我能轻易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自袖中取出一瓶藥丸,蹲下身子,凑到他面前: “这叫乌头撞铃,你师父拿来殺我的药,以川乌、草乌、附子、广防己等十几种药材製成,又配上我们一脉的制毒之术,药力之急,远非宫墙内那些个半天死不了人、还能救回的粗制滥造的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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