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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瑱儿失态地抓着他的残躯大力摇晃,直将佛前案台撞的‘乓乓’作响。 他凭什么比她先走!凭什么先解脱?! 她终究是撞累了,瘫在那僵硬的怀抱中,呜咽抽声。佛陀缄默,拈花含笑,阖室灰暗,无人看他们。 天开始泛起琉璃蓝,周围几个被卫鹤边金针麻药封穴的人隐隐有了起身的态势。 窝在尸骨怀中的女人倏地睜眼,须臾间杀死了最后一点自己。 是金刚塑身,菩萨大成。 陈瑱儿最后骂了他一句: “懦夫。” 不敢杀她干脆,不敢死她后头,那就活该死在她手上! 她从他怀中抽出身来,水壶轻扬,清水倒在那陶瓷盏中,挨个掐起那些个听了不该听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的属下。 也多亏了他的麻药,这几个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陈瑱儿灌下凉毒的泉水,倒在佛前。 待灌下最后一个倒霉鬼,随手一抛杯盏,陶盏登时摔在地上,碎成数瓣。 数着这些枉死的人命,她横眉冷对佛陀座下横死的师兄,一身黑布粗衣,宛若诸天罗刹。 “咱们又杀人了,师兄。” “你又是帮凶了,师兄。” “你好好在地狱替我赎罪吧,我的罪,可不止十八层呢。” 陈瑱儿推开庙门,远处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村中犬吠,桑下鸡鸣,安宁和乐。 她不看身后,不看佛陀,无人能普渡她。 只记得卫鹤边身旁跟着一个小药童,和他一起来的,却没了踪迹。 蠢死了。 她飞针向那药童打去,很显然卫鹤边飞撞了针尖,自己打在药童身上,让她误以为药童已死。 生死攸关,还有空用麻针救下药童来骗她! “可惜啊,我比你无情。”她负手看朝阳,“所以,你做什么,算什么,都是枉然。” 她哑笑一声,哼起自编的野调,循着药童的足迹而去: 玉真娘娘下凡来,天上牵得红线埋。笃信搏得长生愿,不信落得江里踩。 作者有话说: 啊,今天妇女节欸(突然意识到)祝大家节日快乐 —— 最近春招,树莓转了一圈,发现自己的脑回路异于常人。 大城市一万多的工资,去教培行业更是有单位愿意实习期就给开一万五,树莓第一反应:那压力得多大,我不会嘎那吧。 和组里财务老师聊天,财务老师:雅江(西藏林芝,雅鲁藏布峡谷,墨脱县)那边有个项目,包吃包住住酒店五险一金扣完还能五千往上,出入都要边防证,又远又没前途。 树莓:……优点说完了,缺点呢? 财务老师大惊失色:……你疯了?! 义结金兰的师兄连连敲键盘:你别啊?!这时候就不怕嘎那了?! 树莓(挠头):可能我不羁放纵爱自由…… 第93章 安通(三十二) 七窍玲珑, 偏落得污泥晦雪;白鸟飘飘,怎化那血上桃花! 陸纮好算計,以张僧达等硬骨头为饵, 骗得长孫吟以为剑阁人心离散,她本就抵不住残朝重压,骗她发兵来攻, 一面急书邓燭,只云剑阁被圍,央她派人来救。 北水走剑阁, 需先西行沿水路, 再折身往北,只有一条窄道,行进宋熙郡辗转入剑阁。 若长孫吟先行设伏, 便能在宋熙郡重创援軍。 而陸纮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彻底借着桩桩事事, 不动声色地借刀殺人,架走西蜀軍! 长孙吟攻打宋熙郡便会导致南鄭不稳,她届时便能派人从此前央爨茶修筑的栈道圍魏救赵直取南鄭! 这份計策,千算万算只有一点她没有十足的把握── 含光千万莫要亲自来救她。 …… 夜里露重,庚梅在火塘上头搭了个竹杆架子,将换洗下来的外裳搭在杆子上头,烘烤着水汽。 炭火微微发着色, 总觉着火小,她也懒得添木头, 随意抓了根没用上的竹竿子往火塘里拨楞。 呼── 風和火光比人先来到。 邓燭手执长鳞剑,挑开毡帐, 晚風呼刮入帐中,原本半亮不亮的炭火‘欻’得一下全红了。 “你来了。” 庚梅一点都不意外她的到来, 毕竟方才在軍中大帐,她将嘴皮子磨破了,劝得邓燭不要亲自去救陸纮。 “你自己找个干净的地儿坐吧。”庚梅一边整理行囊包裹、擦揩刀兵,一边努了努嘴,“别碰倒我架子。” “您为何今日一定要拦我?”邓烛既忧且怒,陸纮能骗过长孙吟的手段她怎么可能一无耳闻? 她诚然有千万般相信她的心,可她到底也是西蜀軍实际上的统帅,她迫切想要去寻陆纮问个清楚! 因为那是必死无疑的地方。 陆纮要殺她,杀他们的地方。 但庚梅不会将这些话说出来。 她潦草收拾完行囊,左不过是要赴死,又何苦带那么多身外之物。 想通这点,庚梅索性将这行囊一抛,从角落里扯出两条胡椅,自己坐一张,指着另一张讓邓烛坐下。 邓烛疑惑不安,但仍是随她的意坐了下来。 火塘灼热的風在她面上炙烤,她等了半晌,庚梅山人只是呆坐着。 正当她有些不耐时,庚梅山人开了口: “在你眼里,想必我一定不似个道人。” 除开偶尔装神弄鬼、故作玄虚,她确实没有半分似道人,从不卜卦,杀戒常开、不求长生、不炼金丹,既不修生养性,也不管天下兴亡。 怪得很。 “实际上,我在年轻时,卜过许多事。” 初拜师门,她极善卜,一开始不过是寻常小事,譬如明朝晴雨、丢失物什、又或者是猜人姓氏与人胡诌,每卜必成。 这般成就讓她初生牛犊不怕虎,便卜了自己的生死伦常。 是鸳鸯连心,却无缘法分离乍;是追风千里,難见双亲病榻旁;是苦心竭算,難逃天机杀知己;是人间一場,到头总是已注明。 她拉扯许久,爱的人还是嫁给了爨檀,她千算万算还是赶不及见她耶娘最后一面,她如何筹谋邓祁都躲不过萧泽的忌惮,她见到陆纮第一眼就晓得她是她的死劫却还是无可奈何! 是放任不管还是负隅顽抗,她都会奔向一个已经看到的结果。 她恨自己算出了自己的宿命,以至于一生都负枷前行。 太信命和不信命都不是错。 看到命却无能为力才是劫。 她有点累了。 “含光,”她依旧神神叨叨,眸子粲着邓烛看不懂想不明的光,“我卜出来,前往剑阁的路,大吉。” “让我去吧。” …… 信鸟跃关山,直插入剑阁。 这时来的信鸟,十之有九是含光那处的。 陆纮眯眼,抬起手,让那鸟儿盘旋下来,落在她手上。 爨茶早就端着托盘,上头呈着剪子、粟米、清水一类,候在一旁。 剪下竹管,陆纮随意将这小鸟儿赶到托盘上头,任它吃食,拧开竹管的封蜡,倒出信笺,一尺半寸的长短,笔墨缱绻,直言要亲自来救她! 不好! 陆纮面色骤白,她早已派细作透了消息,长孙吟会在宋熙郡仙凤坪一带伏击前来驰援剑阁的部队。 那地方她特地派人探查过,当是九死一生的险地,山岳高耸,羊道细长,只消带上弓箭埋伏几百弓箭手就能让大军重创! 含光怎么会亲自去呢? 以庚梅的性子,知晓她这阴暗的心思,纵是拦不住含光派兵相救,也应当拦住含光亲自来啊! 一朝算計反被算計误,陆纮浑身血都要凉透了! 若是含光出了事,她如何原谅自己? “……可是事有差池?”爨茶见陆纮面色不对,急忙询问。 单薄的信纸在手中攥成一团,风吹白狐裘,眼中荡晃着晦暗不明的光。 她的第一反应是救含光,第二反应却是,这信,当真么? 她并非不认识含光的字迹,但这世上能仿人字迹的多了去了,便是她自己,只要她想,便能照着随便何人的字迹临摹出个十之八九。 倘若这信是旁人寄给她的,引她去解围,她谋算的计策便会失算──届时到了仙凤坪,她如何说服大军观望?她是要架走西蜀军,不是想西蜀军自士卒到军官全在反她。 可倘若去救,便是自抽嘴巴──既然剑阁危矣,她如何出得来剑阁?! 最保险之策,便是不救,作壁上观! 但倘若真是含光来救,岂不是,岂不是…… 她亲手算计死了含光? 陆纮浑身发着颤,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事到如今了还能被两头为难。 “姑父、姑父您怎么……” “从这儿,到仙凤坪,多远。” “骑马快的话,半天路程。” 三伏天,陆纮穿着白狐裘被剑阁上的寒风抖了一颤。 去不去? 救不救? “唔──”陆纮一陣闷音,腹中翻涌,喉头奔出一口腥甜! 恶桃点点,漏过指尖,开在她的狐裘披风上。 爨茶连忙扶住她,一陣眩晕过后,陆纮怔忡地望着自己掌心。白而柔的掌心中央泛着刺目的红,和纸笺上的墨迹混作一块,再也瞧不出半点蛛丝马迹。 “姑父、姑父我去唤医倌──” “不许唤医倌!” 陆纮不等她说完就怒吼了一声,声音骤厉,周围人纷纷噤若寒蝉,不晓得今日陆纮为何如此大的气性。 愤懑、不甘,赤红的眸子叱骂苍天,为何她天资英纵,却总难逃算计,一张纸笺就可以轻易地动摇她所有的决断! 凭什么! “……来人,备马,点一千轻骑,拿马槊长弓,我要,我要亲自去一趟……去一趟仙凤坪!” “姑父,不是要直取南郑的么?” “从取南郑的人马里抽调!”陆纮自袖袋中取出帕子,揩拭着唇角、掌心,一面吩咐着爨茶,狠戾俱显,“南郑也必须给我拿下来……” “告诉那几个领军的,南郑、剑阁,有半处闪失,就拿他们人头来添。” “……诺,侄儿去传,去传。” 爨茶显然也被吓到了,手中托盘递给了一旁的士卒,便连忙去传陆纮钧旨,离了老远,偷摸回头瞧了一眼陆纮,仍还是心有戚戚。 那口血似乎不是她吐的,陆纮很快又站直了身子,只死盯着掌心,重复着一个擦血的动作。 掌心那点血偏生恼人得很,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爨茶动作倒快,很快传达完命令,检点了一千轻骑,到了陆纮面前。 …… 她想她许是被人算计了。 却因为心底这份感情,无可奈何。 仙凤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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