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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岩叠嶂,隐天蔽日。 时三伏午时,蝉噪苦鸣,声嘶唤云,竟真求来一片垂云,乌泱泱自西北压来,烟染金乌,不过须臾就将日头遮蔽,整座山峡都暗将下来。 远处青山巍巍,身后清水潺潺。 庚梅停驻了马,笑看青山。 “山人,您在看什么?”一个很年轻的小将凑了上来,瞳子澄澈,和岷江水一般。 “我想起来件事。”庚梅自怀中取出一锦囊,交给这个小将,“你亲自折返北水一趟,将这个锦囊交给夫人。” “诺!” 少年不疑有它,打马回身而去。 前有照后有靠,是个埋骨好归处。 庚梅笑叹了一口气,双眸森森,再度策马,随大军蜿蜒前行。 道家所云,生者为气之聚,死者为气之散,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求一死生、齐彭殇。 她想她还是没有道缘。 咻── 暗箭破空,数百支箭似浊雨倾盆,对着这被逼成一字长蛇的援军迎头痛浇! “敌袭──” 庚梅拔剑而起,她熬干了这辈子的勇气,最后赴这一場死约。 …… 骏马卷岗而来,金铁交加、刀割骨肉、杀声震天,远在几里开外陆纮都能听见。 她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人,却是第一次面对战场。 人和兽是没有分别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光听惨叫都能叫人生出胆寒。 含光……含光…… 她知道错了,她不该冒险将含光算计进来! “你们几个,抄小道上山,端了这些索虏,快!” 她赤红着眼,嘶声厉喝,心煎火烤,如堕焚炉。 什么理性、谋算、计策,通通抛之脑后。 含光!她只要她的含光!纵使含光知道真相后要剐了她的皮,那也得是含光亲手剥下来才能叫她安心! 她的含光该活到七老八十功成名就!她得知道她是老死的,而不是折在战场、折在阴谋、同这些个无名无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腌臜枯骨、粗人泼才葬在一齐! 一千轻骑夺路上山,掠过陆纮,只余一二十人陪着她,循着血腥味,朝那腌臜地去。 晚了,都晚了。 远处大军早已只余数百人还在站立,旌旗倾倒,作鸟兽散。箭羽似春草灌木蔓延疯涨,飞鸦踟蹰,空谷哭音,流血漂橹。 他们倒在地上,所有的东西到头来都是刺目又不起眼的暗红,风中全是死气,三伏天,热腾腾的风混着人畜血丑扑面而来,闻到鼻腔里,凉飕飕。 他们灰败颓唐,他们死不瞑目。 陆纮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遭,她并不害怕血和死亡,可那人不能是含光。 不能是含光啊…… “姑父!” 爨茶刚要扶她下马,陆纮早已不顾一切地从马上摔下来,污泥浊血登时染红了白狐裘,她循着每一具身着将领甲胄的尸体,扒翻他们的面容,只求别寻到她。 拂尘的麈尾饱蘸了鲜血,吸得鼓囊。 陆纮三两步到了庚梅面前,她身中数箭,胸膛还有着微弱的起伏,每动一下,都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血泡子蘑菇似的从伤口冒出。 她对此视而不见,揪着她的领口:“含光呢?!” “我问你,含光呢?!” 庚梅看着她脖颈暴起的青筋,忽得一阵快慰,她到底,也戏弄了一次自己的死劫。 她口含污血,笑向陆纮,笑向她的死劫,用只能她听见的音,谶言残响: “你自以为要去做一项惊天动地的义举,然而你根本打心里不相信所谓的道义──所以你首尾不全、你痛苦万状、你大仇难报。” 嗡── 耳鸣声霎时间冲翻了陆纮的头腔。 她懂了,她懂了…… “呵……呵哈哈哈……” 陆纮忽而发出一阵怪笑,叫得如同山间林鬼,白狐裘下的身躯微微颤动,仿佛某种疾变。 她看见身旁有一截残刀躺在血泥里。 不作任何犹疑,插捅在庚梅身上,一刀一刀,毫无章法,斫得血肉横飞! 她被她耍了……含光知道了肯定要生气了……她瞒不下去了…… 都怪她…… 都怪她! 刀刃从胸口直插心脏,拔出来时,刀把断在了里头,惯性和愤怒让她在刀把断掉的时候依旧狠狠地捶打她! 奈何她眼瞳已经灭掉了最后一点光,以至于陆纮不得不停下这徒劳而疯狂的报复。 白狐裘已经染足了血,洗不干净了。 她空洞地盯着战场上的尸首、庚梅的尸骨,以及周遭零星几个人,看了一圈,是空荡荡。 站起身,拍了拍衣襟,血珠子顺着狐裘直滴答。 扯出个灿烂温和的笑,刀把失力地掉在血污里,溅开花骨朵儿:“……我看她太痛苦了,所以……刚刚想帮她……解脱。” 对,解脱。 第94章 安通(三十三) ‘劍閣之危已解, 请含光速派兵马,直取南鄭。’ 鐵蹄和江水化在一齐,涛涛不绝。 鄧燭缄默地伫马道旁, 她直觉时辰不对,为何劍閣之难这般快便解了?还谴人来信说要取南鄭? 她虽疑惑,然前方长孙吟的部下却不会骗人, 即打即走,更有甚者拔营撤军,撇下重物, 往南鄭方向去。 南鄭鐵定出事了。 当取不取, 过后莫悔。 行军打仗最忌讳便是犹疑不前,优柔寡斷。 鄧燭当即下令,大军开拔北水城, 往南郑扑去。 当是志得意满, 剑指北疆,为何心头……总这般不踏实呢? 南郑楼,汉中郡,梁州土,斷雁残声,鸢飛戾天。 残垣荒草上,一轮血红的太阳自地面缓缓跃起, 鄧燭安顿人马,扎寨安营, 往南郑城墙上一眺,登时吓了一跳── 黑黢黢的血污斑驳夯土, 一根长枪执拗地横插在墙头,一道黑影在枪杆上飘荡。隔得远了, 起初误以为是什么缨子、旌旗一类的东西,日头缓缓移上去,照上去,在他身后亮起,鄧燭才恍然发现那是一条戰死的人。 “报!”探路的斥侯打马而来,在邓烛身前滚下马来,“夫人!陸将军麾下的剑阁士卒先一步到了南郑郡,连克数城,而今城内守军不过千人,负隅顽抗耳!” 这本是好消息,邓烛却是心都凉了。 不是说好剑阁有难么?她如何还有人马攻克南郑? 倘若剑阁有难是假,她为何要骗她去救? 兀自惊惶,却不能叫底下人觉察出不对,沉声下令道:“将箭楼架起来,登城破门!” 呜── 咚──咚咚── 昨日方与陸纮麾下众人厮殺一场的南郑郡戍卒听见响动,爬出城垛,探头下望。 这不看还好,一瞧,见乌云盖地而来,箭楼摇起,车马长嘶,远处山冈上,伫着一人,看不清面容,肃殺之气遥隔数百丈,震山撞城。 她将手中枪头一反,枪尖砸在土里,看见的士卒甚至都恍惚听见了枪尖划开大地的声音。 掌中长槊斫地,马上狮子撼天! 不消多想,便知道那是西蜀军的统帅,邓烛邓含光! “敌袭──” 他嘶声厉唤,敲起城钟。 “三军听令!”高亢清亮的女声穿透血色的黎明,“掩殺过去,撞开望江门!” 黑雪壓城,却又令一队轻骑,执拿布棉包裹的箭头,点上火,偷袭北面拱辰门,飛羽上城楼! 乌炎直啸,城门断圮,百十个军汉推着四五人才能合围的粗木桩子,冲往城门,叩门之音宛乃索命鼓,缚龙缨断是那鐵锁寒! 望江门破。 南郑城中登时乱作一团,兵戈倒散,箭头纷乱,人群推搡,虎狼之军入鐵关。 争功的将士们冲向长街,至一半,却不约而同地刹住了脚。 长街军民四散溃逃,唯有一人,横长陌刀,身胯乌云踏雪驹,玄甲淬日光,兜鍪开曜,碧眼寒光。 是那金刚托女身,浑似霸王祈回魂。 马踏逼前,单憑这气势,当头的士卒便退却两步,退完后才想起西蜀军死戰不退的军令来。 似是为自己壮胆,打头的士卒怒喝一声: “杀!” 蜂拥而上。 长孙吟陌刀绕身,几个小卒都不等近前,就被抹了脖子。 快、稳、狠! 俄而有风啸来,长孙吟抬眼,只见一杆花枪投来,破空嘶叫! 手中陌刀往身前一横,刀杆与枪尖相撞,那花枪本就是邓烛自士卒手中要来,哪里比得过长孙吟精铁的好刀?金铁挫伤,枪尖登时裂崩开来,铁屑子飛火星,擦过长孙吟的面颊。 一道薄血流唇边。 “哈哈哈哈,”长孙吟忽而大笑,刀尖指向邓烛,豪气干云,“含光!你今日需得拿出十成十的本事来同我杀一场,不然想要我交代下这条命,可依不得你!” 邓烛没有答她,只握紧了手中枪。 远处城楼起火,近处残旌猎声。 两方心照不宣,在某一瞬四目交投,打马冲前! 陌刀下劈,长枪横挡,枪刀相撞,俱是被震得虎口发麻。 长孙吟劲气完足,砸在枪杆上也不退却,一寸寸往下死壓,倒像极了她的性格,又烈又直。 眼见着刀口将要压到天灵,介届时长孙吟长刀一撇就能削她头颅! 邓烛哪敢怠慢,见她双手压刀胸腹处空档打开,索性连人带枪杆横撞过去。 软杆铁枪使上三分暗劲,就如硬兵强铁,直挺挺闷抽铁铠! 长孙吟被这一撞,暗哼一声,手中陌刀往天上一抛,不知何处借神力,握抓着邓烛推来的长枪杆,往她那处一推── 邓烛径被推远,恰时陌刀下落,长孙吟长臂一接,稳稳拿在掌中。 “我不信你只这点功夫罢?” 胸口那撞的闷疼,该放狠话却是不少。 邓烛不语,改挡为提,枪尖直指长孙吟。 黑马长嘶,再行相撞,陌刀生风,恨不能自天上刮云下来,邓烛踩鞍飞身起,倒挂苍云,枪尖一点,直冲着长孙吟脖颈后戳去! 说时迟那时快,这回横挡长刀的变成了长孙吟。 是── 寒芒一点如霜降,撼天狮子下凡间。 邓烛竟憑借着那一点枪尖立锥,倒压凝空。 长孙吟撑得面色通红,暗骂道:“哪学来的杂耍功夫……” 足下微蹬,乌云踏雪的马儿登时通性长驱,手中刀杆下滑,逼邓烛往地上摔去。 又趁势起缰立马,包铁的蹄子高高昂起,只消落下,定是能叫邓烛落得个筋骨断裂。 偏生── 这战场上通人性的马,可不止她坐下那一匹。 桃花马卷土而来,稳当当让邓烛后背落在鞍上,颠跑起来。 一俯一仰,二人就这般斗上了数十回合,难解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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