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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陆纮冷嗤一声,随手将案上青瓷酒盏打翻在地。 青瓷盏登时碎成数瓣,澄清的酒水泼出馥郁香。 “心里不装着我这位将军,催有用吗?!” 她一拢狐裘,眉眼横挑,“只不准那几个杀千刀不服管的畜生,自己个儿解了衣裤,要请我喝他们撒的黄汤呢!” “府君息怒──” “府君,”帘帐被挑起,白袍银甲的少年问向陆纮,“那几个提魚回来了,一丈长的鲟魚,这就要下庖房,您看……” “要下庖房?”陆纮轻笑,“这现下都什么时辰了?案上的酒盏都凉了,军中的火灶也该熄了,就那些个余炭还要留着悶一晚上熟水,留着明早上烫米菜吃,哪个给做鱼?” “重新烧灶,那让军中伙夫们怎么同我计较?本就遭人恨,又想我再多记一笔不成?” “若是不重新烧灶,拿现在的余烬悶水给我做鱼,明早上军中就该有人吃不上烫米菜,也是我遭恨!” 陆纮一甩箸子,眼尾发红,看似气得不轻。 “……要下官说,不若,不若停了他们的火灶,让他们给府君闷鱼,亲自为府君赔罪?” 心知肚明的戏,自然有知冷知热的人来。 陆纮勾起唇角,往案后一窝,眼波流转,眼皮子却是耷拉着的,懒懒地应了口,“那既然你心里头有数……” 凤眼朝着大帐帘口处的少年抬了一下,“就去做吧。” 少年得令,抱拳:“诺!” 真恶心啊。 陆纮彻底将眼睛闭上,横躺胡床,纤瘦的手掌垂砸在自个儿面庞。 别想了,别想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她今日其实只用了几口饭蔬,咽不下,什么东西到了口中都有如嚼蜡,落到腹中更是翻江倒海。 哪里想吃什么鱼茸羹,哪里又真想磋磨人? 耳边总有梦魇碎语,闭眼总有凶虎伤人。 胸口处越来越闷,越来越闷…… “府君,张校尉向您敬呈鱼茸汤来了。” 凤眼赫睁,陆纮呆愣愣地望着毡帐顶上的竹扎架,良久,才从阴暗的泥淖中寻回了自己的声音: “……” “进。” 帐帘掀开,夜间清净的山风刮入帐中,胸口闷然的砾石被短暂地吹开了一瞬。 也只有一瞬。 她端详着来人。 身高八尺,软甲布衣,一双明眸似火,虎背蜂腰,单手托着个梨木托盘,上头有盏陶碗,鱼茸煨烂,暖香诱人。 他朝她恭敬下拜:“小人骁骑营校尉,张僧达,拜见右卫将军。” 陆纮软在胡床上,看着他单膝下跪的模样。 当真是什么样的帅,什么样的兵,她看着这个人,分明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却总让她想起含光。 含光…… 陆纮痛苦地闭上眼,发出一声让张僧达实在想不明白的叹息。 倏尔下定了决心:“你呈上来。” “诺。” 他带着一身掩饰后的杀气朝她缓步走来。 张僧达不该跪她的,她想。 含光也是,不该跪任何人。 所以她必须去做。 第92章 安通(三十一) 她烁动着的眸子輕佻而柔弱, 然而在那眸子深处、最深处,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有东西在强做弥坚。 “诺。”張僧达佯作温和顺从, 端着梨木托盘,就要起身。 “慢着。”陸纮打断了他的动作,谦谦君子样, 语吐郑重,“跪着,呈上来。” 什么? 張僧达一时间恍惚, 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她表情太正经,毫无王孙公子的浮夸气,哪里想到是这般辱他?! 周旁的人提醒, 他才反应过来, 确确实实是要他,跪着,呈上鱼羹。 她怎敢这般磋磨他?! 换作張僧达平日里脾性,纵使她是什么右卫将军,他也要将案几掀了,大闹一番,大不了打上百十军棍, 也好叫全军上下、叫邓夫人看清楚陸纮这狗嘴臉! 今日却不是平日。 今日是他要取她性命的日子。 “……诺。”他虽有气,但还是忍了下来。 双手有些发颤, 端起梨木托盘,面上撑出个极为怪诞的笑──怒目圆睜, 咧开双唇。 膝盖抬起半寸,似是带着极大的勇气, 往前迈去。 咯咔…… 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咯吱作响,不知道是膝盖还是牙关。 陸纮正襟危坐,看着他。 似是要把他拓在心里。 短短十几步,以至于走到后面張僧达满心殺气之余都多了狐疑──她为何要这般望着他? 鱼茸羹伴着梨木与案几相撞的‘咔嗒’声,停在陸纮面前半尺。 他们离的好近。 近到张僧达甫一遭看清这个柔弱青年的眼睫、泪痣,她原来不是雪玉一团无瑕身。 近到陆纮能看清这个汉子的胡須、汗珠,須眉浊物,却偏偏生了如他主帅一般坚韧的眉眼,慌她心神! 他垂下袖口,使了个巧劲── 军中老兵惯会的伎俩,将护臂穿在宽袖里头,卡一把解腕尖刀,平素行动自如,要用时垂手下来,小腕在这空中顺势微抖,挑下刀子,刀柄落到手中,外人看起来就是寻常垂袖,可此时掌心早已多了把要人命的器物! 他只要朝陆纮一扑,这尖刀就能咬入她的脖颈,血流如注,送她见西! 陆纮浑然不觉,仍是端详着他。 正当他叫这眸光看得不上不下,念着一鼓作气出手之时,陆纮忽得出了声: “……你的眼睛,我很喜欢。” 一句话讓张僧达宕在案前,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任那双墨玉般的眼眸映照着自己。 陆纮逼着自己记住这个人,记住这个眼神,千遍万遍地告诉自己,她这么做,都是为了有朝一日含光不会遭如她一般的恶人算计,含光得以坦坦荡荡不用卑躬屈膝为人所逼! 下地狱的事,该她来做! 该她来做! 张僧达的今天,是为了她的含光,不会有这一天! 冰冷和輕佻再度漫涨上来,陆纮笑着端起青瓷碗盏,鱼羹雪白,可惜── “端碗凉了的东西上来,你是真的找死!” “那你先去死!” 刀锋扑至半空,飛镖、弩箭就已然先一步奔向了张僧达的喉管! 这人分明早有准备!今晚要殺人的不止他一个! 张僧达骇然,一个鲤鱼打挺自地上腾空而起,卷衣飛身,躲过几支弩箭,足尖刚沾地,却听得外头金锣大作── “有刺客行刺陆将军──” 屏风后早就卷出十几个少年郎,林林层层,将陆纮挡在身后,他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窥得白狐裘一角。 只是不知为何她迟迟不讓他们动作。 “阴毒小人!” 他狠狠唾骂道。 今日除了陆纮,依照邓夫人的脾气,虽然会军令定罪,但也为西蜀军除害,让她看见这陆纮留不得,他一条命去了也不亏! 可而今陆纮不死,他若执意身亡,他的死也会被歪曲捏造! 罷罷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来日,他再取这人狗命! 电光火石间,张僧达就想清楚了利害,冲出大帐,夺路夜逃! “将军,您看……” “让他跑。”陆纮胸有成竹,挂着薄笑,“带几个人,赶着他去长孙吟的地盘,千万要叫他落到长孙吟的人手中。” “姑父,”爨茶不知何时冒了出来,簇到陆纮身前,替她揉起肩,“他们既然不懂事要伤了姑父,姑父何故故意放跑他,何不……” 爨茶做了个‘刀割脖子’的手势。 “问那么多,不如自己动脑想。”陆纮懒得答她。 她当然知道,知道张僧达光明磊落,她若杀了他,不过是过早激起不必要的群愤。 不如叫他逃了。 她还活着,张僧达就不会往含光那处去,后有追兵,他也不敢随意到别地落脚,只能往北逃。 往北落到那帮索虏手里。 长孙吟是个有心的,定会抓来细细盘问。 若张僧达是个软骨头,长孙吟断然不会信他的话,依旧是同含光在北水城死磕。 偏他是个硬骨头!绝好的硬骨头! 这些个有情有义的英雄,这辈子只会死一次。她喜欢英雄。所以他会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殊不知都是被人给算计出来的。 这世上,本就是无情人胜过有情人、聪明人玩弄愚笨人。 “唔……” 药童迷迷糊糊自地上爬起,月明高悬,森森月光投过破廟顶上往下一探,探到佛陀眼上,惊了他一跳。 彻底醒了。 “師父……”药童下意识去寻他那唯一认识的人,“師父,您在哪啊,師──” “师父!” 他惊叫出声,靠在墙边的人皮旌旗倏地倒地,溅起一阵飞尘。 卫鹤边满臉紫涨,面黑似鬼,怀中锁着不知是死是活的陳瑱儿,隽秀儒雅的模样悉数不见,七窍中俱流出乌血,月光一照,了无生气。 这地、这地待不得! 小药童连滚带爬地出了廟门,慌慌张张,哪里想得起卫鹤边的嘱托?只想着去寻人来拿主意。 府君素日里不爱热闹,剑阁路险,唯一能顶事儿的就只剩下了邓夫人。 去北水城……对!就去北水城! 他胡乱看了下方位,夺路而逃。 …… “啧。” 破庙一片死寂中,突然传出声女人的轻啧。 月光掠过了佛陀脸上,正是月落日升前三光不见的晦暗时分,伸手不见五指,陳瑱儿终于扒开了已经僵硬到失去温度的手和怀抱。 “师兄啊师兄,你这些年治病救人,悬壶济世,拿什么同我比用毒用蛊的手段?” 陳瑱儿拔出发髻上素银钗子,抵在卫鹤边已经全然失去生气的脸上,他已经凉了,划破了口子也流不出多少血,可她就是觉得快慰。 快慰之余又恨他不是活的,不能听完她的嘲讽: “乌头撞铃,你为何不用朱房酥呢?我牙关里时时刻刻藏着的药防就是防这乌头撞铃!是不想我死的太快还是不想下狠手?嗯?!” 废物! 废物! 陈瑱儿恨恨地想着,银簪似匕,将卫鹤边的脸庞划得血肉模糊皮开肉绽,再也辨不出来模样,才气喘吁吁的罢手。 他死了,他不会应自己,不会痛苦了。 这个认知让陈瑱儿痛苦万分。 她还是不解气,哪怕他已经不成人样,她以为自己能得到片刻快慰,可还是不痛快: “我都说了给你用的是斑蝥宿!你非要找死!哈哈!怎么样,你死了,我还活着,还活着!” 她掐住卫鹤边的脖颈,那里已经再也无法温热地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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