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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复几次,只憋出一句: “我不知道。” 她不再问了。 阖室又归于寂静。 默了半晌,孟符锦看着憔悴难堪的邓烛,起身到她身侧,提起她衣袍,“不管如何,就当是为了阿娘,你,你将这征袍解了,好好洗漱一番,昂?” 邓烛本欲拒绝,然而瞥见阿娘杂白的发丝和哭红的眼眶,终究是软了心肠。 “好。” 孟符锦得她这一声应就已然很高兴,注意到她还背着一个麻布包袱,忙动手去解,“来,阿娘帮你。” “没事,阿娘我自个儿来──” 俩人都是悲怆难耐的时刻,手忙脚乱中,麻布包袱散了开来,几本书卷和几枚金饼砸在地上。 这是…… 二人双双惊愕。仍是邓烛先回过神来,捡起书卷,粗翻之下,都是些医书药理,邓烛看不大懂,想必是卫鹤边的东西。 可为什么要带给她呢? 她极为不解,又细翻了一遍,俄而自书卷中掉出一笺薄信。 上言弟子有过,不该年少轻狂以毒断事,后言陈瑱儿之事,‘趁水渠之便,而祸蜀郡。’盼师父早做准备云云。 邓烛看得云里雾里,这并不是给她的书信。 她却盯着水渠二字不由出神胆寒,陆纮压西蜀军军资辎重,就是为了开凿水渠。 而今这水渠似乎成了某个歹人为非作歹的物什。 这件事会和陆纮有关么? 邓烛握着薄纸的手已经开始不受控地抖将起来。 那可是……覆盖蜀郡,勾连益州多处的水渠啊。 她哪里敢想陆纮这般丧心病狂? 可她真的不会这般丧心病狂么? 她又呆住了,这一次,孟符锦也不敢再打搅她,心中亦隐隐有了揣测──这二人的‘负了谁’,当真是为情不忠不贞么? 外头的雾还没散,两个孩子忽得毛在门口,瘦削的爪子勾在门框口,往里争望,在看见邓烛一身甲胄时,忽得惊叫出声! 凄厉恐惧的叫声划破了清晨。 他们指着邓烛,摔倒在地,两脚不受控地徒蹬,惊惧万分:“别杀我,别杀我……” 第98章 安通(三十七) “陸!纮!” 撼天的狮子踹开了门板, 破开了浓雾,杀气腾腾,去抓那山中狐子、林中木魅。 陸纮颓坐在屋内, 她自忖这一关她應当應付过了──含光心里有她,她先带着她离开的,她愿意站在自己身边, 默认做她的同谋。 西蜀军舊部的事情……再惨烈,總有一日会被揭过,總有一日, 含光会懂她的良苦用心。 她可以等, 哪怕等这一生一世,乃至下一世、下下一世,六道轮回, 她愿意几生几世地陷在当中, 求她宽恕。 她在阴潭中困顿太久,以至于险些忘了,这世间,不是什么事都可以被算计、被原谅的。 若是真忘了,倒也还好了。 她胡乱想着的档口,被邓燭一只手自席上提起,狠狠地撞在了屋中柱墙上! 巨大的力道登时撞得她头昏眼花, 身板发疼! 她看着她,心虚不已, 气却硬挺:“呵……你要杀我?”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赤红着眼,几欲吃人。 战场上的敌军瞧她这般模样, 怕是已经吓破了胆,偏生眼前人不知死活!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陸纮艰难地吞咽了下唾液, 她欲扯出个笑,被她扇过的面颊肿得老高,轻轻一动都抽疼无比。 精致姣好的皮囊露出个怪诞似鬼的笑,阴恻恻的: “当然……是为了你呀。” “胡说八道!”邓燭猛地将她往墙上一顶,“庚梅山人、戚硕、还有那几千条人命,都是我阿耶在时就跟着的舊人!” “几千条人命啊,陸纮!几千条人命!” “几千条人命又如何!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你!” 陆纮梗直了脖子,面色涨红:“萧泽!当今圣上!他真的想做菩萨!” 没头没脑的话一出口,到让邓燭卡着她脖颈的手松了力道,狐子顺势欺身而上,气音如魅:“你又不是不知道……” “朝中想北伐的只你一人么?能北伐的只你一人么?哪个最后不是虎头蛇尾?” “那些个旧部,不过是些不听劝诫,只知攻城略地的莽夫。他们是莽夫,你也是莽夫么?” 她红着眼,可怜至極: “我不想让你,被萧泽物盡其用,用之即弃,步你阿耶的后尘,有错么?” “纵我有错,可如今,梁州盡入囊中,来日史书功业定有一笔你的名姓,不好么?” “旧部尽散,换得个太平日子,你我不用深陷泥淖,二人相濡以沫白头偕老,不好么?!” 她带着哭腔,质问着她。 “好?” 邓燭一时之间都不晓得该如何开口,她从未如此上下打量过自己的心上人,她觉得眼前人,好陌生,好陌生。 “你说死了那几千人是为了我,那我问你──” “开凿水渠是为了蜀郡百姓,还是另有隐情?” “屠戮水匪,殃及妇孺,也是为了我?” 邓烛被气到已然无法说出声嘶力竭的指责,她抵着她,死死地盯着她的眼,想要看清自己手中的人、自己枕边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我知道你不光明磊落,天亮以前,我甚至都在搜肠刮肚地为你开脱!” 但是当她看到那两孩童跌坐在地,被她身上衣甲吓得惊慌失措、六神无主时,她就知晓── “……我开脱不了了。” 她忽得失了所有的气力,陆纮做下的孽,何尝没有她不察的过错? “我开脱不了了,陆纮。”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盛怒当头,她忽得冷静了下来,然而这种冷静,在陆纮看来更为叫人惶恐。 她就要失去她了。 掐着她脖颈的手就要落下,陆纮却和犯了魇一般,去抓去握她的手,渴求她重新将手放到自己脖颈上。 她本能地怕她离开,哪怕、哪怕不离开的代价是被她活活掐死。 邓烛倏地抽手,眼眸合上,宛若一尊造像,塑在屋中。 “陆纮。” 陆纮去抓她衣袖的手伸到一半,抬眼看她表情,丛生畏意,那只手就这样凝在半空。 “含光……” “你不是为了我。”邓烛倏地睁开眼,眸中全然是怜悯和悲切,“任你有千般言语,舌灿莲花,便是将这天都说破了,你都无法改变──” “你做错了事,杀错了人!” 她眸光炯炯,将陆纮試图混淆黑白的迷雾驱散殆尽。 “……是,我不仅仅是为了你!” 陆纮被她这双眼瞳刺得难受,心一横,不知从哪儿寻来的气势,一步一步,朝邓烛逼近,“我就是要翻天覆地,我就是要有朝一日让那些戕害我、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永远地庇护你,保护你,没人可以伤害我们。” “谁都有权去夺取權力,不是么,我也有權拥有妄念,不对么?” 她步步紧逼,可她的含光一步都不曾退开。 她怕極了她这般刚正不阿的模样,也爱极了这刚正不阿的模样。 南天升起的火焰将世界上一切浊恶都涤烧殆尽,包括她。 “誰都可以心存愿望──可这愿望总不该是让无辜的人丧命罢?” “说什么庇护我……呵,”邓烛冷嗤,说不清是在讥讽还是自嘲,“陆纮,你自己何尝不是想做菩萨?” 轻飄飄地一句话将陆纮霎时间钉在原地。 邓烛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苦笑半声,解下腰间所佩之刀,‘噌’地扯出刀鞘,寒光森森,亘在二人之间。 “你想做什么?” 陆纮一下就慌了神,她忽然意识到,以含光的性子,极有可能自刎,而她拦不住她! “你犯下如此滔天大祸,我本该自刎而死,以告慰军中同袍、蜀地百姓,”邓烛将此话说得轻飘飘而又坚定万分,陆纮眼中的慌乱那么清晰,可她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出于对她的爱,还是出于,对她离开的恐慌,亦或是……她的死会打乱那些从未让她看清的、阴暗背面的谋算。 “可倘若我此时死了,我所欠下的那些罪,便再也还不清,也无颜面对那些被你害死的人。” 她说着,解散开自己的头发,如云鬓发垂落至腰间。 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抬手就将一头乌发齐耳割断! “含光!” 陆纮想拦,可已经晚了。她割得决绝,毫不留情,乌沉沉的发丝跌落在地,砸在陆纮心头有如雷击,可那些发丝叫風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结发为夫妻,今日你我,和离。” 她退开一步,刀尖指着陆纮,不许她靠近,“你我从此,再无夫妻之义!” “你的命,总有一日,我会来取的。” 她要用余生去清偿陆纮和她犯下的孽。 和离?! “……你要同我和离?”陆纮往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般地盯着她,她試图从她眼中瞧出犹疑,可是没有。 一点都没有。 在意识到她说的是真心话后,陆纮泛痴发魇般喊道,哭声交杂:“你答应过我的……” “你答应过我的,含光!” “你记不记得我们去广陵替陈大人洗冤查案那一夜,夜雨路滑你不忍我一人回去,说不能让我一人没入长夜!说要做我的灯!” 我的灯不要我了。 她试图用她泛红的眼眸求她心软,求她不要离开── 可这一次,邓烛眼中微跳。 她是不愿,手中的尖刀却绝不会再为陆纮下移一分一毫! 風吹穿堂,鬼泣阵阵,窗棂残响。 陆纮凝盯着那点寒芒,盯了一会儿,她忽得想起了那日插在庚梅山人胸口处,那把断掉的尖刀。 从前灵气的人儿终于饱蘸了痴执和愚顽,直挺挺地朝邓烛手上的尖刀撞去。 她差一点……差一点就骗过了自己。 她是该死的。 只是让她死她怀中,永不相离,做鬼相缠,便无憾了。 邓烛万万没想到,她竟会寻死,手中尖刀立马转了个向,转完又悔──她难道不该杀、不该死么? 恼怒她自寻短见,又后怕她自寻短见,到最后只能怪自己瞻前顾后。 心下一横,握着尖刀的手转成拳状,朝她胸肋下狠狠打去! 陆纮哪里吃得住她这一拳? “唔哼──” 挨了一拳后蜷捂到地上,竟是想死的气力都寻不到了。 邓烛不想看她那张脸,于是拿靴子踩盖在她面上,微微使劲,就能叫陆纮觉着自己头颅要被她踩碎了去。 “你听好了,陆纮。” “留着你的小命,有朝一日,我会亲自来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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