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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羡初冷“呵”一声,那是她坐在灵堂里,就着那昏暗的长明灯,翻了半天书才找出来的好时辰。 她不知道叶家人到底在想些什么,真觉得只要她不出现,郝律师那的遗嘱里就不会有她的名字了?还是只是缓兵之计,无论遗嘱内容公布出来是什么,只要她没听到,就能想方设法在其中钻些空子,一步一步慢慢瓦解,让她把那份协议签了? 童羡初没想过叶家人的手段会这么生硬。不过仔细想想,这几天,这些人,软的用过,硬的也用过,她始终油盐不进,想必这些人不比她过得轻松,临了到头了,使些下三滥的法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书房外的两个黑西服都是生脸,说完这句话,便肃着脸不再跟她说其他,收钱办事的态度很明显。 童羡初沉默着吸了口气,又吐了口气,出乎意料地没跟两个黑西服犟,而是略带嘲讽地轻笑一声,就关上了门。 重新进到叶美玲的书房。 她扶着墙,看着紧闭的窗,看着碧空如洗的天,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没什么力气,从来不胃痛的人这时候胃竟然也痛起来。 她不得不佝偻着靠坐在墙边,明明一抬头就是太阳,墙却是凉的,像是洇进骨头里的冰。 她就坐在叶美玲的日历下。 蜷缩着,吃力地,捂着自己的胃。 日历每个月份一张,已经被她撕了好几张,最新一张,上面画着年画娃娃,被用红笔圈出来一个已经过去的日期——七月份,观音诞辰,童羡初的生日。 童羡初看不到这些。 她将脸埋进自己的手肘里,像所有无依无靠的孩童一般,彻底松了一口气,连着好几天绷紧的背脊放松了下来,呢喃着, “我什么也不欠你了。” 其实叶家人都想错了。 她根本不想去那葬礼上听到什么遗嘱公布,对她而言,这更像是一种凌迟。 她根本不想亲耳听到叶美玲将她排除在外,也不想听完郝律师念完所有遗嘱内容发现这其中根本没有提起过自己。 她和叶美玲斗气这么多年,连临死那一刻,叶美玲都没有一句话可以跟她说。其他人都觉得叶美玲会留东西给她,其他人都觉得叶美玲迟迟不咽气是为了等她回来,她们感情真有那么深吗? 她从来不这么觉得。 其实葬礼和寿礼本质上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叶美玲和她从来没站在同一边过。唯一的区别是,叶美玲死了,她不再想把这一切闹得天翻地覆了。 如果是这样,她为什么非要去葬礼? 不去也无所谓的。 她和自己说。 本来就没有什么良心,难怪心理医生跟她说她情感淡漠。 郁百兰死的那天她都能眼睁睁地看着,都能直接逃走,郁百兰下葬的那几天,她也都能躲在坟场里不出去,郁百兰死得那么难看,都能在亲眼看到之后这么多年一次也没梦到过…… 现在又是在想什么,做什么,一定非要给叶美玲守灵,非要守着叶美玲烧成一抹灰不可呢?难道做了这一次,就真能忘掉那一次的过错了? 没有必要去。 童羡初攥着自己被汗洇湿的衣角,觉得自己突如其来的良心发现也挺浮夸,可能她和其他人根本没有区别。她怔怔地想着这些东西,捂着自己泛着痛意的胃,一遍又一遍地想,最后结论落定为好几个反反复复的问句—— 真没有必要吗? 真不想去吗? 守了整整三天,不听,不看,真甘心吗? 叶美玲的书房太热了,密闭空间,阳光正足,童羡初抱紧自己的膝盖,与坐在春天号里时的姿态一模一样。 汗从眼皮上淌落下来,疯狂地黏浊在她眼睛里,又咸又湿,久了,还有点苦。 不知过了多久。 她觉得自己真还坐在春天号里,被晕船折腾得精疲力尽,闻着海风,听着海鸥鸣叫,不知道这艘船到底要开往那个方向,迷糊间她看到了靠在船边的叶美玲。 那个当时尚且算得上是年轻的女人,用那个蓝色火柴盒点燃一支烟,看她紧紧盯着火柴盒,笑着把火柴盒扔给了她。 她攥紧手里的火柴盒,汗水洇湿纸盒,问叶美玲,我们去哪里。 叶美玲摸摸她的头,很温柔地说了四个字,春天别院。 这样的回答多怪。 不说城市,说春天。让不懂事的她以为,她们是真的要去春天了。 “嘭——” 有什么东西碎了。 童羡初猛然被从春天号中拽出来,绵密汗水从背脊上往下滴,恍惚间她又听到了一阵轰隆隆的摩托车声,劈开那些惹人生厌的热意,更多的玻璃碎了,像是这栋房子里的所有窗户正在一个一个被砸碎,然后有人骑着摩托车大喊—— 有人吗,有人吗。 不是她熟悉的声音。 她有些失望,勉强撑坐起来。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应该是其中一个黑西服下去查看情况。 而这阵脚步声离去没多久,另一个黑西服就敲门进来了,他看到童羡初还在原地坐着,没什么反应,稍微松了口气,刚想退出去,结果“嘭”—— 一块红彤彤的砖头砸了进来。 碎了满地,像血一样。 童羡初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紧紧盯着这块砖头,视线直勾勾的。 碎玻璃倏地落了满地,房间内瞬间乱作一团,黑西服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皱着眉,去被砸碎的窗户口子上察看情况。 就在黑西服刚把头探出去的时候,轰隆隆的摩托车声里,有一个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来的女声大声喊道, “童羡初!往门口跑!” 黑西服顿时警觉,刚想回头盯住童羡初,电光火石之际,一堆纸被扔了过来,崭新纸张化作利片,刀光剑影般地散过来,是叶陈玲今早打出来的协议,往里头加了几个条款,特意留在童羡初手边。 他稀里糊涂地转头一躲,眼角皮肤被纸片刮伤,还来不及反应,就发现刚刚还在房里脸色苍白看上去死气沉沉的女人,瞬间就不见了。 此时童羡初已经跑到了楼道。 另外一个黑西服被那辆不知道哪里来的摩托车,以及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两个女人引走了。 童羡初忍着胃部的疼痛,二话不说,直接从旋转楼梯飞奔下来,按照那道声音说的往门口跑,只有一个黑西服还在她身后穷追不舍。 这个上午的春天别院尤其寂静,停着一些散落在地的纸片,叶美玲在院子里种的那棵夹竹桃的叶片,童羡初之前准备的灵车,他们没用她的,所有人都赶往了殡仪馆,摩拳擦掌,等着郝律师宣布叶美玲的遗嘱内容,只留了两个黑西服看管着童羡初。 下了楼梯,全是石子路,穿着拖鞋速度慢,童羡初立马把鞋拖了,光着脚往外跑,从兵荒马乱中穿过去,终于跑过门口那棵开得正艳的夹竹桃。 那时金光俯视大地,回过神来发现每一步都烫脚,像是走在一柄名为赤道的刀刃上。 但还没看清到底门口有什么在等着她,只看到一个朦朦胧胧的影子—— 就突然有一双手冒出来,牢牢地牵住她,用自己的怀抱,缓冲了她因为跑得太快带来的冲撞力。 接着,没耽误时间。 来不及说什么话。 那人倏地将她整个人半揽半扶起来,她也没有半分犹豫,和这人十分默契地配合,跳到一辆摩托车后座。 气喘得急,心跳起落。 她只来得及嗅到那人身上的熟悉气味,从溢到视网膜里的日光间,瞥见一点女人脸部的轮廓。 就直接被戴上了头盔。 “啪嗒——” 头盔挡板被卡下来,直射下来的日光全部被挡在透明挡板之外,她又连着喘了几口气,感觉自己的肺都快直接炸掉,听见身后黑西服追上来的声音,还没来得及从肺里挤出几个字,骤然间,女人拧动车把,摩托车发动—— 她和她一起飞了出去。 像乘坐火箭。 黑西服被气喘吁吁地留在了原地,气急败坏地掏出电话朝那边喊着些什么。 风不要命地从头盔之外刮过来,不知疲倦。 童羡初很久都没有缓过来,她微微抬眼,看到从女人肩膀上升起来的太阳,将脸慢慢贴在前面女人的背脊上,贪婪地吸着对方身上的气息—— 像沉默植物,像阳光普照,像睡火山上的那一点残余碎雪。 周围街道和高大的热带树木飞速流动,好似一个快速转动的万花筒,童羡初没有说话。 仿佛这一刻不管祈随安要带她去哪里,她都可以闭紧眼睛不问方向。 她刚刚出了不少汗,这会凉下来,被摩托车上的风一吹,整个人就瑟缩得厉害,强撑着,不让自己的疲倦流淌出来,静静将头靠在祈随安身后,一声不吭,像一块坚硬的、正在抗拒赤道阳光的冰。 而就像是察觉到了她在发着抖似的,祈随安在摩托车声里沉默了一会,将她凉得发瑟的手捞起来,送到了自己的衣兜里。 童羡初的手已经僵了,她放进祈随安的衣兜,也没有觉得好一点,甚至很迟钝,都没办法伸直,很久,才微微动了动手指。 然后,从对方衣兜里摸到了一个不软不硬的东西。 她愣了半秒,没有把这东西拿出来。 摩托车往山下开,马上就要开到敞开马路,轰鸣声和风声鹤唳,身后再没有追兵。 她闷在头盔里,紧紧地攥着手里的东西,感觉到祈随安稍稍松了一些绷紧的背脊。 街道尽头宽敞明亮,是一大片夹竹桃,血红满目。 她抱紧祈随安被晒得发热的后背,听到祈随安的声音被风声吞咬进去,尤其模糊, “给你买的沙琪玛。”
第38章 「黑裙高跟鞋」 “很夸张吧?” 祈随安问, 却又没等童羡初回答,很快便笑了一声,自顾自答了, “我是觉得挺夸张的。” “哪里来的摩托车?”童羡初问。 彼时, 金光浮落,摩托轰鸣, 她们已经开过那一大片红色夹竹桃, 闹市气息拥挤繁华, 从头盔挡板中挤进口鼻。 “郝望尘的,她有好几辆川崎。” 祈随安说, 然后瞥到那辆追到她们旁边的红色摩托,上面是正在朝她们热情挥手的郝望尘和于闻风, 两个人甩掉那个黑西服正兴奋着。 她想到自己再在这里遇到这两个人时的场景, 自己也觉得恍如隔世, 吞了口风,醒过神来, 耐着性子解释, “令人望尘莫及的望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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