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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摩托车在街道飞驰。 头盔紧紧挨着两张模糊脸庞,黑裙和白衬衫飞扬,高跟鞋和帆布鞋互相依偎。 童羡初在后座失魂落魄地抱紧祈随安,从头至尾,一句话都没能再说出口。 直到很久以后,雨季彻底结束,童羡初再想起这天,真觉得还不如在这时抢过车把,横冲直撞地奔向大海,就此和这个人当一对亡命鸳鸯算了。谁说死在一起就不是好结局了? 可惜,可惜。 童羡初只能听到摩托车轰鸣声时觉得可惜,可惜她们没能在这天死在一块。 - 十多分钟后,车安稳停到了殡仪馆门口。 郝望尘和于闻风和她们在服装店那截就失了散,不知道这会是没跟上来,还是早就到了进了场。 这天艳阳高照,是下葬吉日,本该满满当当的殡仪馆,一走进去,却没见到其他家的人,大概是叶家花钱包了场。 她们风尘仆仆地赶到门口,出乎意料地没有被拦,走进去,走廊里全是摆着的花圈菊花,上面写着叶美玲的名字,赶过来参礼的人很多,基本都穿黑,乌泱泱的,聚在一起,像黑漆漆的影子。 谁也想不到,之前大张旗鼓宣传,用来与慈善仪式接轨的寿礼,忽然就变成了葬礼。 一时之间,恸哭声遍布整个场馆。 一切都井然有序,像一个真正的葬礼,没有谁把谁堵在书房不让她出现,没有谁找了两个黑西服拦着一个养女不让她去送别自己的养母。 站门口接待的是叶心芳,她手臂上戴着黑布,看到童羡初真的赶过来,也没有露出多惊讶的表情,而是又看了一眼祈随安,语气很平和, “进去上根香吧。” 叶美玲做了这么多年慈善,自己本来又是个有名望的院长,葬礼场面不会小,场馆里面人来人往,全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么多聚在这个场合,也不完全真是为了悼念叶美玲而来,不少人穿得像晚宴,进来先跟家属握了手,上了香,就坐到桌子上开始交际起来。 而那位站在遗照旁边,来一个人,就鞠一个躬、磕一个头的家属,应该是叶美玲的某一个妹妹。 她一抬头,看见童羡初,眼睛瞬间瞪大了,但顾及到这么多人在场,到底是没发作。 祈随安也给叶美玲上了柱香。 虽然和叶美玲就是在病房里那么仓促的见了一面,连话都没说上一句,就被叶美玲死死盯了那么长的时间,但她还是按照流程,实实在在地比了个十字,默念,追思了三分钟,再睁眼—— 就看到童羡初还是怔怔地站着,穿一身黑裙,挺着背脊,看着那中间的黑白遗像,不磕头,不上香,就是跟那遗照中微笑着的叶美玲对视着。 和那天在病房里的对视一模一样。 祈随安叹了口气,拦住了旁边低声催促的妇人,压低声音,“给她一点时间吧。” 童羡初听到她的话,微微低了一下脸。 而在一旁站了许久的叶琴玲眼珠子咕噜转了一下,扭了扭自己酸痛的肩膀,把童羡初扯到自己的位置站着, “你要是不想走,那就在这守着,反正你妈养了你那么多年,现在送她走也是应该的。” 祈随安皱了皱眉,下意识就想把人拽回来。结果又瞥到童羡初有些迷惘的目光,伸出去的手悬了空,慢慢蜷缩了回来。 也许让童羡初站在这里,看着所有人送走叶美玲,才是好的。 她这么想,视线又在四周晃了晃,想自己是不是该找个地方坐着等,结果刚迈出步子,还没走,手腕就被拽住—— 她有些惊讶地回头,看到童羡初低垂下来的眉眼,又瞥到叶琴玲撇嘴角的动作,目光再下落,是她们联结在一起的手腕。 她温声和童羡初说,“我去找个地方,给你找口水喝,我不走。” 扭了扭手腕,试图抽离。 下一秒被拽得更紧。 脉搏在手掌心中间起跳,完全被桎梏住,感受到了对方掌心中的凉。 不好,这不合规矩。 祈随安劝自己—— 哪里有一个外人这么不懂事,要在人家遗照下站着不走,厚脸皮当自己人去迎来送往的? 可是。 她感受到童羡初正在用拇指刮她的腕心,看到童羡初的眼睫在眼睑下盖成一片阴影,看到四周密密麻麻将童羡初围成一团的人,莫名感受到一种无声无息的哀戚。 她没办法走掉。 她抬眼,看一眼叶美玲的遗照,在心底发出一声极为轻的叹息,接着,又顶着叶琴玲大吃一惊的目光,真就什么话也不说了,沉默地站到了童羡初身边。 叶琴玲表情古怪地看着这两个人,本来她是想找机会喝口水才拉了童羡初,谁知如今童羡初身边也有人了,年纪轻轻的,不知天高地厚,这种事也要陪,不嫌晦气? 叶琴玲撇了撇嘴,揉着肩走了。 之后就再没出现,包括刚刚一直在门口站着的叶心芳,也都忽然不见踪影。 祈随安在遗照下站着,和一批又一批的客人,寒暄着自己完全没有接触过的叶美玲,始终没有看到除叶琴玲和叶心芳之外的叶家人。 发生了什么? 是遗嘱已经公布了? 为什么刚刚进门没有人拦着她们?叶家其他人又都到哪里去了? 为什么到现在都迟迟没有出现? 疑问虽多,却一个都没有来得及问出来,场合不太合适。 而且童羡初完全不在意这些,她就笔直地站在遗照下,久久不说话,但仍旧低眉顺眼,来一个人,给叶美玲上一炷香,她就给人鞠一个躬,磕一个头。 行为乖张的童羡初,总是不按常理出牌的童羡初,一出现就将所有一切都闹得天翻地覆的童羡初,在这场葬礼中也学会了合规矩,当一个合格的孝女。 祈随安在一旁看着,陪着,都已经没有那么心平气和,有那么几秒钟她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宾客,总觉得,童羡初就该把这一切闹得天崩地裂,这才是童羡初,不是吗? 但童羡初始终没有这样做。 就连叶家终于有人出现,对她横眉冷对,她也没冷笑一声,只是维持着怔愣,看着叶美玲的黑白相片,笔直挺背,将这场各怀鬼胎的仪式撑到了底。 直到所有环节都结束,遗体被送进火化炉,变成一个小罐送到灵桌上放着。 预料之中的剑拔弩张迟迟没有出现,叶家人开始清场,宾客接连散去,场馆变得空空荡荡。 一个和郝望尘长相很相似的律师从里间走出来,看到童羡初之后松了口气,走到她们面前,微笑着对童羡初说, “童小姐,叶总特地嘱咐过,公布遗嘱需要你在场。” 祈随安反应过来,这才明白为什么她们进场时没有人拦,为什么叶家人没让人把她们赶出去,原来是他们使些手段拦人现在反而弄巧成拙。 估计是这位律师在葬礼现场才让他们知道,遗嘱公布需要童羡初在场。 接着,不等她说些什么,这位律师看到童羡初正扣紧祈随安的手腕,并且并不打算放开,便又主动开口, “叶总希望遗嘱的具体内容不对外公布,恐怕这位小姐需要在外面稍等一下。” 她指的是祈随安。 祈随安想这的确也合理,毕竟所有宾客都被清了场,就自己还在这厅里徘徊,而且和遗嘱半点关系都没有,也不太好听人家的家事。 她看了看场馆的门,是透明的,映着一大群人的身影轮廓。 想了想,便温声跟童羡初说,“我就在外面等你,你看得到我,我也看得到你。” 这样就不会发生上一次的情况。 站在叶美玲遗照下,童羡初没再展现出以往那种不合时宜的恶劣来,她沉默着松开了紧扣着祈随安的手。 祈随安有些不习惯这样的童羡初。 但也没多耽搁正事,冲那律师笑了一下,接着,便推门走了出去,走到了外面一棵树下站着,已经是傍晚了,树荫将她的身影变淡,她点了支烟,注视着一门之隔的童羡初。 来到澳都,她连烟都抽得比之前多了。烟雾缭绕间,她看见好多在灯光下萦绕的飞虫,看见所有叶家人都聚在一起了,站在那位律师旁边的是刚刚门口见过的、童羡初的表姐,她和其他叶家人距离稍微隔得远一些,但和童羡初隔得更远。 很多个看不清脸的人,像一群黑咕隆咚的影子,错着步子,将律师和童羡初围在中间。让祈随安几乎要看不见童羡初的脸,只能看见那一双高跟鞋,细窄的根,牢牢撑紧地面。她忽然有些后悔买的是高跟鞋了。 原本想法很合理,觉着好歹是个重要场合,得找一双配得上童羡初的鞋子。但现在又想,管什么配不配,应该找一双穿得舒服的。 最好是平底的,踩上去柔软些,不伤脚,站久了也不累。就像她脚下这双帆布鞋,在火灾第二天摆在她床边,她一看到,就猜是童羡初买给她的。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想法飘得多远,旁边的垃圾桶里多了几个燃烧过又熄灭掉的烟蒂, 祈随安终于看到狼狈赶来的于闻风和郝望尘,她们看起来应该是出了一场车祸,于闻风脸上擦着血丝,郝望尘手肘上抱着纱布,气喘吁吁地问她情况怎么样了。 祈随安摇头,说不知道。 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烟盒空了,扔进垃圾桶,下一秒就听到郝望尘倒吸了一口冷气,手指被烟头烫了一下。 再抬眼。 祈随安看清从那群糊作一团的影子里,率先推门出来的,竟然是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童羡初。 她跌跌撞撞地奔逃出来。 怀里紧紧抱着什么东西,在身后和身前的众目睽睽之下,影子在地面摇晃,像融掉的黑色的冰,像一只再次失去方向的无脚鸟。 看清祈随安身影的那一秒。 她不由分说地冲撞过来,扣住她的手腕,脉搏起落,所有的惶恐痛苦骤然间化为用尽气力的一句, “祈随安,带我走。”
第39章 「海岸奔逃」 无边际的热带太阳尚未落山, 祈随安骑着川崎,童羡初抱着骨灰盒,她们沿着澳都海岸线奔逃。 一个小时前。 所有人都从殡仪馆追出来, 面目狰狞地想截住抱着骨灰罐的童羡初。 郝望尘迅速反应过来, 说了一句“用我的车”,于闻风一瘸一拐地站在了她们前面, 于是她们这辆车才得以从殡仪馆直接奔出来, 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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