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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性格敏感而内向的皇子,从少年时期便置身于充满权力阴影的宫廷环境。 他的兄长,天启帝朱由校,即所谓的「木工皇帝」,因沉溺于木匠手艺与方士求仙之事,荒废政务。 完全将朝政交予魏忠贤与客氏宦妃集团操纵。 谁曾想,天道轮回,天启帝无嗣而崩。 作为皇室中唯一存活且具备继承资格的弟弟,这顶千钧重的冠冕,忽地一下,便落在了年方十七的信王朱由检头上。 他接手的,本就是一个气数已尽的王朝,一个积重难返的烂摊子。 他既是幸运的承继者,也是被命运裹挟至悬崖边的人。他的登基,预示着一个少年将孤身对抗积弊深重的帝国机器。 他既无储位的铺垫,也缺东宫政治的磨砺。 正因如此,他的第一反应是真诚急迫的:改弦更张,拨乱反正,剪除阉祸,复起清议。 登极之初,崇祯雷霆手段诛魏忠贤,客氏亦伏法,朝野一片振奋。 一个少年皇帝昭告天下:大明未死,天子亲政。 此后多年,他更是宵衣旰食,夙兴夜寐,勤勉之状,较之太祖、成祖亦不遑多让。 宫中用度,一减再减; 龙袍破了,也只是着人缝补再穿。他不好声色犬马,不溺信仙丹符水,一心只扑在朝政上。 每逢天灾,便下罪己诏,当庭痛哭,情状之真切,闻者无不伤感。若单论其品性与志向,倒也真算得上一位想要有所作为的君王。 然而,世事之奇诡,恰在于此。这人世间,最怕的不是昏聩糊涂,而是错位。 其一,是他的性子。他对臣下,总怀着一股不信任。今日倚为股肱,明日便可能因一言不合,或是一桩捕风捉影的弹劾,便弃如敝履,甚至立斩于市,凌迟处死。 于是,这朝堂,人人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求自保,不求有功。这哪里是君臣同心,共济时艰? 分明是孤家寡人,对着一群戴着假面的泥塑木偶,演着一出末日独角戏。 崇祯性格中的刚愎自用,加速了这大明王朝的覆灭。 其二,是他所处的局。那时的大明,内里,是小冰河时期的天灾连年,旱、蝗、瘟疫,接踵而至,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这便逼出了李自成、张献忠。外面,关外的女真人,在努尔哈赤、皇太极父子的带领下,早已磨利了爪牙,虎视眈眈。 而朝廷呢?国库空虚,连军饷都发不出。那些世代受朝廷恩养的文臣勋贵,个个富可敌国,却在国难当头之际,一毛不拔。崇祯拉下脸来,向他们募捐,应者寥寥。 这情景,倒像贾府被抄家前,外头风声鹤唳,里头却依旧是醉生梦死,不知大难将至。 那些官员,便是贾赦、贾珍之流,只顾着自己的私利,哪管什么家国天下? 崇祯空有「治世」之心,却无「治世」之方,更无「治世」之人。 他想做一个力挽狂澜的英雄,可他脚下的这艘船,木板早已腐朽,铆钉也已松动,船上的水手,不是聋子便是哑巴,要么就是暗中凿船的叛徒。他越是用力划桨,这船,散架得便越快。 崇祯帝的一生,是悲剧的一生。他非荒淫无耻之主。他勤政,他节俭,他想要力挽狂澜,却终究敌不过这历史的洪流。 生于末世,想要有所作为,却终究被这末世所吞噬。 崇祯十七年的他,踉跄登上煤山,身后只跟着一个忠心耿耿的太监。 他望着满目疮痍的京城,望着那破碎的山河,最后在一棵歪脖子树下,从容自缢。 他留下的遗言是不甘心的:“朕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 但他又说:“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而如今,崇祯十三年,这大明王朝,早已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内部的腐败,外部的威胁,天灾人祸,如同那贾府,早已是「内囊尽上来了」…… 纵有崇祯这样的尽力「补天」之人,又如何能补这千疮百孔的苍穹? 此刻,他听内侍偶然当做市井顽笑说了「蒸汽机」,便急急地召见黛玉一行人,说是病急乱投医也好,说是深夜勤政也罢,终究是报了一份希望。 却见他,尚穿着寻常的盘领常服,胳膊肘处有些许补丁,想是才从哪里急急赶来。 那张年轻的脸庞已失了血色,唯余蜡黄……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昭示着这帝国的掌舵人,已是几多日夜未曾安枕。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颇有倦怠,最终落在为首的黛玉身上,声音沙哑:“那机巧之物,名唤蒸汽机者,出自尔等之手?” 黛玉敛裾而拜,姿态从容,不卑不亢:“回陛下,不敢欺瞒圣听,正是民女。” 崇祯闻言,霍地从龙椅上站起,几步绕出御案,直直走到黛玉面前。 “朕问你……”他语速极快,颇有威压,“若予你白银十万两,人力物力皆由你调遣,一年之内,能造出几台那样的机器?” 黛玉心中迅速盘算,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回道:“回陛下,若只求堪用,不求精良,百台可期。若要台台皆为上品,坚固耐久,非二十台不可得。” “太少了!”崇祯猛然提高了声音,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他烦躁地来回踱步,袖摆扫得飞快,“朕的江山,处处都在起火!李闯流寇已兵临城下,关外满清又虎视眈眈,朕没有时间了!朕需要更多蒸汽机!更快!” 他骤然转身,双目赤红,死死锁住黛玉:“朕可以给你所有你想要的!官位,银两,人手,无所不允!但你须在三个月内,给朕造出足以扭转乾坤的利器!” 这已不是商议,而是命令,是悬崖边上孤注一掷的咆哮。 心是热切的,然而却无视了物理规律。 这番话,他亦曾经对征辽东的将领说过,也曾如此许诺过剿匪的将领。 而那些将领,如今或是战死,或是被他治罪。更有被凌迟处死的。 “陛下……”湘云在一旁担心黛玉,终是忍不住,脱口而出,“三个月委实太……” “住口!”崇祯一声怒喝,打断了她的话,帝王的雷霆之怒尽显无遗。“朕没有问你!” 黛玉伸出手,轻轻按住湘云的手臂,将她护在身后。 她迎上崇祯那双燃烧着绝望与疯狂的眼睛,声音却清澈冷静,瞬间浇熄了殿内的燥热。 “陛下,恕臣女直言。您这般无视现状,急急行事,是造不出好东西的。”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 谁人不知崇祯的性格刚愎自用,一个言语不合就会轻易将大臣砍头。 崇祯的脸庞先是错愕,随即转为铁青:“你好大的胆子!” “陛下若要因言降罪,臣女引颈便是。”黛玉神色坦然,不见惧色。 “然臣女今日既立于此,便不能不说。急功近利,无异于饮鸩止渴。正如我大明之沉疴,非一日之病,又岂有一日能愈之理?” 她的话,字字句句,都敲在崇祯心上最痛之处。 【完了完了,林妹妹你这是在雷区蹦迪。崇祯这个人小心眼的很。生平最恨人说他刻薄寡恩、不信臣工。一言不合就要砍头的!】系统急了。 果不其然,崇祯的面色愈发难看,从齿缝里挤出话来:“朕,凭什么信你一介女流?” 黛玉不言,只缓缓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奉上。那折子封皮素净,却沉甸甸的,如同承载着一个王朝的命运。 “陛下明鉴。臣女的方略,尽在于此。”她说道,“这里不止有蒸汽机之图样与量产之法,更有臣女斗胆所拟,有关清丈田亩、一体纳粮、整饬军备、安抚流民的几条浅见。” 林黛玉,到底在皇帝面前,颇为谦虚了。 能替宝玉做出《杏帘在望》这等颂圣应制诗的才女,认真做来的策论,又岂会是「浅见」? 若论根源,其一,乃父系探花公林如海,乃是圣上钦点,一生清贵,学问自不必说。 其二,启蒙之师又是进士出身的贾雨村。这二位皆是科场上一路搏杀出来的,胸中所学,自然是治国平天下的正途。 故而黛玉自幼所受的教诲,便与那些只习《女则》《列女传》的闺阁千金们,有了天壤之别。 旁人只知晓她六岁便读四书,以为不过早慧; 殊不知,初进贾府之时,这「只读四书」四字,已是她自谦之语。那经世致用之学问,早已在她心中种下了。 元春省亲之时,命题试才,众人皆着眼于大观园之富丽堂皇,雕梁画栋。 而黛玉的末联「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将百姓的丰衣足食,尽归于皇恩浩荡,此等颂扬,比之直白地称颂妃子为凤、天子为龙,不知高明了多少层,既妥帖又入心。 然此诗最绝之处,还不在其措辞之巧,立意之高,而在其身份之合。 这般心怀万民、放眼天下的格局,实非一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贵族女子所能有,所敢有。 若是出自黛玉自己笔下,未免有僭越之嫌。 而由宝玉这等衔玉而生、有家世背景,又可出入庙堂的世家公子吟出,则是再恰当不过了。 可见黛玉心中,实藏着一番「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济世之情。 她亦知身为女儿家,在旁人看来,因着眼界所限,平日作诗,不过是写些帘外车马、窗前风月。 然其胸中沟壑,岂是那小小一扇绣窗能框住的? 故而,她将这片悲悯苍生之心,这份安邦定国之志,尽数化入笔端。 此刻这密奏,亦是她反思明朝灭亡的心血之作。比《杏帘在望》这等颂圣的小品,又不可同日而语了。 却见那崇祯一把夺过密奏,急忙忙地翻阅起来,目光在纸上飞速移动,脸色随之阴晴不定,时而惊疑,时而凝重,时而又现出一线微光。 殿内静得很,只能听见他的呼吸与沙沙的翻纸张声。
第4章 改良之举 静。深水般的静。 殿中唯闻自鸣钟机括轻轻的运行声,与崇祯皇帝压抑的喘息。他已低头看了许久,那双熬得赤红的眼,此刻终是抬了起来,直直射向阶下那道清秀绝美的身影。 那眼睛里,既无帝王的威仪,也无末路的颓唐,反倒翻滚着一片混沌。 是溺水者抓住浮木的狂喜,是赌徒押上性命的疯狂,更是悬崖边人一脚踏空,却抓住了一根树枝的惊惶。 “你要朕……行变法之举?”他嘶哑道。 林黛玉闻言,只将臻首微偏,语调平稳,不见半分波澜:“回陛下,非是变法,是改良。” 毕竟自古以来,变法二字往往带来的是腥风血雨。 她纠正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那份从容竟让龙椅上的天子生出几分被俯视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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