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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兰司无声地弯起唇角。 逗弄关懦是这天底下第一有意思的事,在这世上再没有谁的脾气能像关懦这么好玩,桑兰司甚至想不出一个确切的形容词来描述她。 界于温柔和温驯之间,可怜和可爱都有失偏颇,在关懦身上有一股流动的、和缓的引力,靠近她就仿佛靠近了爱的真理。 向真理低头是件幸福的事情,桑兰司想起下午关季对她说的那句,“你们不应该做恋人,朋友、家人,都远比恋爱适合”,又一次真切地感知到“成长”二字在关懦身上留下的印记有多美好。 一个人独自长大,关懦并没有继承关季看待世界的态度,对人心失望、对感情悲观。 正相反,她乐观赤诚,就算受过伤也依旧保持着勇敢,以及爱与被爱的能力。 在关懦身上,桑兰司明确地看见了自己的心之所向和所往。 她不是在向感情低头,而是自愿做真理的信徒。 关季的担心不会有成真的那一天。 沙发不大,一坐一躺都得叠在一块儿,等了小半天也没等到桑兰司来哄自己,关懦清嗓,嘴巴里嘀咕着,若无其事地要起身:“什么时间了,是不是该睡觉了,明天早上还要去医院……” 旋即,腰上一紧。 重新躺倒在桑兰司腿上,关懦眨巴着眼,感觉桑兰司好像是要亲她,有意地将唇瓣微抿住,不让她亲。 但桑兰司其实只是想好好地看一看她。 只过去一个白天,清早还枯萎干瘦的花草就在她怀中变得生机勃勃…… 脸庞被一点点地摩挲和描绘,触感温痒,被桑兰司沉静的眼神看得心动,关懦的唇齿慢慢松开些:“看什么?” “你。”桑兰司的指腹从她眉心轻轻地抚过。 “我有什么好看的,”关懦不好意思地蹭了下她手腕,“都看了一整天了。” 桑兰司唇角的弧度变得更深,“哪有一整天。” “下午在病房,你妈和黎姨一直盯着我,我都不敢正眼看你,”她语气很低地说,“我很紧张的。” 又来这套。 关懦翻了个身,趴到她膝上,仔细想了想,道:“我妈看上去是有点儿冷冷的……和你一样。” 桑兰司歪头。 “所以她愿意跟你聊下去,就意味着她很信任你,”关懦浅浅道,“就像信任我和黎姨那样。” 能走进桑兰司和关季这样的人格的内心的人,其实从一开始就取得了她们的通行许可。 允许对方靠近,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无形交付的信任。 下巴硌在桑兰司的腿上,关懦抬眼,用手指戳戳桑兰司睡衣的衣角:“是吧?” 这种心情,桑兰司应该很有感触。 不知想到什么,桑兰司在笑,两只手撑在沙发的软垫上,身体坐得很直,低着头看她。 “很有道理。”桑兰司说。 关懦也笑起来。 露台上飘来凉风,外头又开始下起小雨了。 桑兰司过去把门窗关上,回头看见关懦坐在沙发ᴄᴛx上垫着小腿在揉膝盖,走过去问:“腿疼?” 关懦仰起头:“有一点。” 桑兰司坐下去,把抱枕和毛毯都拨开,拍拍腿:“过来,我帮你揉揉。” 关懦撑着胳膊艰难地将腿挪过来。 夜晚的公寓笼在橘黄色的灯光下,雨声隔绝,室内只能听见温和的呼吸,和肌肤被揉磨的沙沙声。 “到这边之后是不是经常腿疼?”桑兰司慢声问。 “还好,”搭着两条腿,关懦放松地趴在她肩头,舒服得想犯困,含糊地说,“只是这段时间一直下雨才有点酸……” 桑兰司点头,偏过脸,在她额头柔柔地亲了下:“有偷偷哭过吗?” 关懦小小地哼了声,脑袋往下滑,把脸埋进她的颈窝,“记不得了。” 隔了小会儿才微弱地坦白:“只哭过一两次而已。”
第258章 手术 来意国之后关懦的确掉过几次眼泪,不过都是在背地里,从来没被关季和黎聿瞧见过。 “桑兰司,”依偎在桑兰司颈窝,关懦差不多快睡着了,呼吸变长,声音从唇边细细地溢出来,“你别告诉她们……” “好,”桑兰司揉着她窄白的小腿应了一声,“只在我面前哭就好了。” 耳边安静。 桑兰司垂眼,只看见半个乌黑圆润的头顶,呼吸在她脖颈间,一动不动。 关懦睡着了。 在她怀里。 笑意从映着薄光的眼底掠过,桑兰司抬了太脖子,敞开肩颈,让关懦靠得更舒服些。 - 手术前的最后两天,关季被各项术前检查折腾得连下地的力气都没了,到手术前夕基本已经离不开病床。 和黎聿换了班,关懦开始寸步不离地守在关季身边。 寂静的夜晚,看着关季闭着干白的眼皮躺在病床上,掩在被子下的身躯几乎看不见呼吸活动的迹象,关懦心里很不好受,很想用手摸去一摸,确认关季的心跳是不是还在。 她现在才知道,在她作为植物人躺在病床上昏睡的那三年里,桑兰司承受的是一种怎样的精神压力。 身旁响起簌簌微声,关懦扭过头,看见桑兰司从衣服里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联系人列表,看上去似乎要给谁发消息。 几秒钟后,关懦垂眼,发现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 【别怕,会没事的。】 她一愣,反应过来后无声地笑了下。 病中衰弱,关季的睡眠质量不怎么好,一丁点的说话声也容易把她吵醒。 关懦回头看向床上,见关季还在睡着,捧起手机慢慢打字。 【你累不累,要不你先回去公寓休息,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不累,”桑兰司反问她,“明早八点半才手术,时间还早,你上床眯一会儿?” 病房里有陪护床,就在身后,但关懦此刻肚子里装了太多心事,很难静得下心。 “没事,我白天睡得很足。” “嗯。”为了让黎聿能休息下她这两天特地倒了作息,桑兰司一直陪着她,也是知道的。 手伸过来,桑兰司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脖子,帮她稍稍转移注意力,别太紧张。 被安抚着,关懦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在桑兰司的引导下慢慢地放松两边的肩头。 心头的酸胀略微消减,她回眸问:“当初你在医院照顾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辛苦?” “没有,”桑兰司回道,“你很省心,天大的动静都吵不醒你,我每天都很轻松。” “那会害怕吗?” 桑兰司思索片刻:“偶尔。” 关懦抬起头,深深地看她。 读懂她眼中蔓延的情绪,桑兰司淡笑:“但我还是等到你醒过来了。” 再多的灰暗都已经过去,结局终究是好的,关懦一贯不拘泥于往事,桑兰司希望她永远都能保持这份豁达,永远只向前看。 “害怕就牵着我的手,”桑兰司把手递过去,“如果觉得迷茫,你可以试着在我身上找一找答案。” “……”关懦抿唇。 下一秒,她紧紧地握住桑兰司的手,轻靠到桑兰司肩头,让自己飘摇地靠岸。 漫长的后半夜,无心睡眠的两人就这么坐在半暗的病房里,牵着手无声地对话,互相陪伴着渡过这难熬的时间。 天蒙蒙亮时,黎聿来了,经过一夜的休息她的状态好了点儿,还给关懦和桑兰司带了早餐。 关季还没醒,三人站在病房门口低声交谈,商量着关季进手术室之后的安排。 黎聿的意思是不希望关懦一直在外面等,手术的预计时长逼近六个小时,关懦昨晚已经守了一整夜,再继续下去她的身体不一定能撑得住。 但关懦坚持要留下:“没关系,我想陪着她。” 没办法,黎聿立刻看向站在她身旁的桑兰司,想让她帮忙劝一劝。 桑兰司却摇了摇头,平静道:“就让关懦待在这儿吧,有她在关女士进手术室也能安心点儿。” “……好吧,”黎聿重重叹气,“你们先把早餐吃了吧,多少垫一垫,别空着胃。” 早餐结束,天彻底大亮,关季也醒了,医护人员开始频繁进出病房,给关季做最后的检查。 真正的紧张这时候才到来,在术前同意书上签字时关懦的手指都有些僵。 白纸黑字、整整几页的风险说明,条条目目所指向的后果都可以预见,但凡手术过程中出现一丝意外,关季都有可能再也睁不开眼睛…… “关懦。” 手背忽然一暖,关懦抬头。 桑兰司握着她的手,眼中沉静,定定地问:“还好吗?” “……” 喉咙有些干,关懦捏着手中的笔,指尖踡紧,沙哑地叫了她一声,“桑兰司,我有点担心。” 医护还在一旁等着,桑兰司扭头用意语和对方说了声抱歉,随后回头将签字笔从关懦手中抽走,拉起她发僵的右手揉了揉,轻声说没事,“时间还早,我们可以先缓一缓,等一会儿再签。” “对不起,我实在是紧张……” 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口,关懦吹着凉风,语气不平,手抖得惊人。 黎聿说得没错,以她的心理素质眼下连在手术书上签个字都会应激,等关季被推进手术室后那漫长的六个小时还不知道要给人添多少麻烦,最好还是把同意书签了趁早回去…… 脑海中混沌着,关懦无意识地攥紧手指,指甲掐到肉里都没察觉。 桑兰司目光一落,立刻把她拉过来,不顾走廊上还有来来往往数不清的视线,将她搂在怀里紧紧地抱住,一下接一下地顺摸她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地说没关系,就算有什么麻烦还有她在,把所有顾虑都交给她就好了。 就这么一字一句耐心地安抚着,花了差不多一刻钟左右的时间,关懦的心跳渐渐平稳,理智终于回归。 从桑兰司怀里退出来,桑兰司观察着她的脸色,“好点了吗,要不要再休息下?” “好了,没事了,”关懦牵了牵嘴角,“我们回去吧,护士还在等着。” 回到护士台,两人找到刚刚的护士打算重新签字,却被告知同意书已经拿去病房让患者本人签字去了,关懦一愣,立刻和桑兰司赶回病房,进门时关季的字已经签好了,人坐在病床上,正把笔递给护士。 “妈。”关懦快步走过来。 关季抬眼,看了她和紧跟在她身后的桑兰司一眼,轻声道:“我自己来。” 关懦心堵,拉住关季刚拔针不久还很冰凉的手,在床边蹲下身,不吭声地望着她。 关季想了想,摸摸她的脸,说:“别怕。” 唇角微抽,关懦克制着声音,没让呼吸颤抖,微笑点头:“嗯。” 关季看着她很轻地扬了下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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