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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两秒。安保人员点了点头:“好的,季小姐。” 季时序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车子驶入主路,往沈家老宅的方向开去。梧桐树的影子从车窗上一片一片地掠过,明明暗暗的。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城市另一头的某栋写字楼顶层,电梯门开,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踩上去悄无声息。两侧的壁灯是仿古的铜质,光线柔和,照着墙上几幅水墨山水。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没有招牌,只有门牌号嵌在深色的木纹里。 推门进去,茶香扑面。这间茶馆不对外营业,只接待会员,会员名单上的人非富即贵。包间很大,临窗的位置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家具是深色的老榆木,桌椅案几都是定制的,线条简洁,没有多余的雕饰。墙角摆着一尊青瓷梅瓶,插着几枝干枯的莲蓬,姿态疏朗。窗边是一张宽大的茶台,台面是整块的砚石,深青色里带着细碎的银点。茶具是宜兴的紫砂,壶身已经养出了温润的光泽。一旁的电陶壶正咕嘟咕嘟地烧着水,蒸汽袅袅上升,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层薄雾。 孙佳妍坐在茶台一侧,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头发烫成大卷披在肩上,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精心修饰过的温婉。指甲是新做的,裸粉色,衬着白瓷茶杯,很好看。但她的手握杯的姿势出卖了她——指节微微泛白,太用力了。 “现在那季时序灰溜溜地回去了。”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得意,“明天我就把那些视频和林念的自拍视频放网上去。我看到时候季时序身败名裂了还拿什么跟我狂。” 她的语气是谄媚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但眼底的光是冷的。她看着对面的人,等着他的回应。 茶台对面坐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是白金镶边的,领口敞开一粒,露出锁骨。五官算不上多出众,但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气质——不是威严,是那种一切都尽在掌控的松弛感。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品别的什么。茶汤在舌尖停了停,他才放下杯子,嘴角带着一点笑。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孙佳妍看见了,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事成之后,”他把茶杯轻轻放在茶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那份合约,我会派人送到你手上。” 孙佳妍的笑意深了,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举。“那就提前谢谢您了。” 男人没有举杯,只是看着她,嘴角那点笑还在,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他重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移向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远处的楼群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他看着那些灯,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孙佳妍识趣地没有再多说。她安静地喝完杯里的茶,站起来,轻声说:“那我先走了。” 男人“嗯”了一声,没有起身。 孙佳妍转身往门口走,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声音被她刻意放轻了。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男人还坐在窗边,手里端着茶杯,看着窗外,侧脸的轮廓被暮色勾勒得很柔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她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包间里安静下来。电陶壶里的水还温着,茶台上氤氲着最后一点热气。男人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第56章 季家主 沈家老宅。天色渐渐暗下来,庭院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把梅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沈父沈母不在,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临市看一个老朋友,要明天才回来。王妈在厨房忙活完,上楼问季时序要不要吃晚饭,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句“不吃了,别等我”,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房间里,季时序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又暗了,暗了又亮。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衣柜旁边。墙上挂着一幅油画,是老宅庭院的景色,画得不怎么样,是沈母年轻时学着玩的。季时序把画取下来,后面是一个嵌在墙里的小型保险箱,指纹锁。她把拇指按上去,“咔”一声轻响,门开了。 保险箱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木质的盒子。季时序把它取出来,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然后把盒子放回去,关上保险箱,把油画挂回原处。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从最里面抽出一件黑色棒球服。面料是哑光的棉涤混纺,没有logo,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拉链是黑色的哑光金属。她把外套抖开穿上,拉链拉到最高处,领子立起来,刚好遮住下颌。又从衣柜上层取出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很宽,弧度压得刚好。戴上,把头发拢到耳后,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一身黑,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嘴唇。将从保险箱里取出的东西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她转身下楼。客厅里灯亮着,没人。王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没听见她下楼的声音。她穿过客厅,推开侧门,走进车库。 车库很大,比普通住宅的车库宽敞得多,地面是环氧树脂的,深灰色,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靠墙是一排定制的储物柜,工具、保养品、备用的零件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对面墙上挂着一排车钥匙,每把都贴着标签。停着好几辆车,各类车型都有。 靠门的位置,一辆黑色的奥迪A7安静地停在那里。车身是哑光黑,线条流畅低趴,中网的六边形边框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轮毂是深灰色的五幅设计,刹车卡钳藏在后面,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整辆车像一头蛰伏的黑色猎豹,安静地伏在灯光下。 季时序走到墙边,取下奥迪的钥匙,攥在手心,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皮革座椅包裹着她,方向盘握在手里,有一种熟悉的踏实感。她发动车子,引擎的低沉轰鸣在车库里回荡了一瞬,又安静下来。车灯亮起。 她正准备挂挡,车库侧门被推开,一个安保人员探进半个身子。“季小姐?”他看见季时序坐在驾驶座上,愣了一下,“需要送您吗?” 季时序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用。”她把车窗升上去,顿了顿,又降下来。“不必跟着。” 安保人员犹豫了一下。“季小姐,沈董事长交代过——” “我知道。”季时序打断他,语气很平,“我自己会把握。”她看着他的眼睛,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嘴唇和下颌,线条干净利落。“还有,今天的事,不管你们知道多少,都不要告诉沈叔和沈总。我自己会跟他们说。” 安保人员沉默了一秒,往后退了一步。“好的,季小姐。” 季时序把车窗升上去,挂挡,车子无声地滑出车库。后视镜里,老宅的灯光越来越远,庭院的梅树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剪影。她收回目光,看着前方。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路面照得很亮。她握着方向盘,帽檐下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路程很远。季时序开了一个小时左右,从城市的主干道拐入辅路,又从辅路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两旁的梧桐树很老了,枝干交错在一起,在头顶织成一片浓密的 canopy。路灯隔得很远,光线稀疏,车灯照亮前方的路面,两侧是黑沉沉的树影。导航早就没了声音,这条路她认识,不需要导航。 车子驶入一片开阔地带,两侧出现了灰色的砖墙,墙头爬满了藤蔓,修剪得很整齐。大门是黑色的铸铁,雕着简洁的纹饰,没有门牌,没有任何标识。车灯照在门上,铸铁的纹路在光影中明明灭灭。门缓缓打开了,没有声音。 季时序把车开进去。车道很长,两侧是修剪整齐的冬青,远处是黑沉沉的草坪和更远处的树影。主楼是一栋灰砖建筑,中西合璧的风格,线条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檐下的几盏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灰色的墙面上,把整栋楼衬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车子没有停在主楼前,而是沿着车道绕到侧面,驶入地下车库的入口。坡道向下,灯光渐渐亮起来,车库不大,只停着三四辆车,都是老款的,但保养得很好,漆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季时序把车停好,熄火,车灯灭掉,车库安静下来。她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没有动。过了几秒,她松开手,打开车门。 脚步声从车库入口传来。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老人快步走过来,头发花白,腰板挺得很直,步子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车旁,微微欠身。“时序小姐,你来了。” 季时序点点头。“陈伯。” 陈伯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嘴唇。他没有多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家主已经等候你多时了,请跟我来。” 季时序跟着他走出车库,沿着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路往里走。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偶尔有一两盏地灯嵌在草丛里,光线柔和,只够照亮脚下的路。小路尽头是一扇月亮门,穿过去,是一个小小的庭院。庭院的角落里种着一丛翠竹,被风吹得沙沙响。庭院的另一侧是一排落地窗,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陈伯推开一扇木门,侧身让季时序先进去。里面是一间茶室,不大,布置得简单,一张老榆木的茶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水深流”。茶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壶嘴还在冒着细细的白气。茶桌后面,一个老人坐在椅子上,双手握着一根龙头拐杖,竖在身前,手掌叠放在杖首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衬衫,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很深,尤其是额头的几道,像是刀刻出来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锐利的亮,是一种沉下来的、经过了很长时间沉淀之后仍然没有灭掉的光。 他看见季时序进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帽檐到外套,从外套到垂在身侧的手。然后他笑了,嘴角的弧度不大,但整张脸的皱纹都跟着动了动,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 “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像老树根扎在很深的地下。 季时序站在茶桌对面,看着他。帽檐下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但也没有绷着。“季家主。”她说。 茶桌上的水还在烧着,壶嘴的白气细细地往上飘,在灯下散成一层薄薄的雾。老人把龙头拐杖靠在桌边,拿起茶壶,动作很慢,但很稳,滚水注入紫砂壶,茶叶在壶底翻了个身,茶香漫出来,是陈年的普洱,醇厚低沉。他倒了一杯,推到对面。 “坐。”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东西。 季时序在对面坐下来。椅子是老的,榆木的扶手被磨得发亮,坐上去微微下陷,是被人坐了很多年才会有的弧度。她没有摘帽子,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嘴唇和下颌,线条比半年前更分明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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