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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一家商场门口。不是万华旗下的那个，是嘉水最高端的购物中心，外立面全是深色的石材和巨大的玻璃幕墙，门口的广场上停的车比商场里的客人还多，偶尔有穿着考究的人推门进出，保安站得笔直。两个人下了车，沈青禾走在前面，季时序跟在旁边。电梯上了三楼，整层都是设计师品牌和买手店，灯光柔和得像美术馆，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木质香。 沈青禾带她进的是一家风格偏中性的买手店，店面不大，但层高很高，衣服挂得疏疏朗朗，每件之间都隔着足够的距离，像展览。衣架上以黑白灰为主，偶尔有几件藏青和军绿，剪裁利落，面料垂坠，没有多余的装饰。导购显然认识沈青禾，迎上来笑着叫了声“沈总”，目光在季时序身上停了一下，什么都没问，只是说：“这边刚到了一些新款，很适合年轻一点的气质。” 沈青禾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导购递来的水，对季时序说：“去试试。衬衣、西装、裤子，都看看。” 季时序站在衣架前面，扫了一眼那些衣服。她不是没有正装，衣柜里那几套出席宴会的裤装都是沈母之前让人定做的，料子和剪裁都不差。但沈青禾已经坐下来了，导购也把衣服取下来了，她只好接过来进了试衣间。 她先试了那件白色的古巴领衬衫，配一条黑色的直筒西裤。出来站在镜子前，导购在旁边轻声说好看。沈青禾抬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放下水杯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伸手帮她把衬衫的领子翻好，又退后一步看了看。“衬衫可以，裤子长了，换一条九分的。”导购立刻去换了一条，季时序重新换上，这次裤脚刚好在脚踝上面一点，露出一小截脚踝。沈青禾点点头。“这套留下。” 季时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一眼沈青禾。“其实我衣柜里——” “我知道你有。”沈青禾打断她，语气很平，“但那些都是宴会的，你总不能穿着亮面缎子和刺绣去管商场。”她指了指衣架上那件灰绿色的宽肩西装，“再试试那件。” 季时序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进去换。出来的时候，沈青禾正在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转过去。”季时序转了个身，背对着她。沈青禾看了一眼，说了句“转回来”。季时序转回来，沈青禾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帮她整了整西装的领子，又把袖口翻出来一点。“这件大小刚好。配那条深灰的裤子。”导购把那件灰绿色西装和深灰色阔腿裤挂到一起。沈青禾又指了指衣架上一件黑色的立领衬衫。“那件也试试。”季时序又进去换。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最后留下了一套灰绿色宽肩西装配深灰阔腿裤、一件白色古巴领衬衫配黑色直筒西裤、一件黑色立领衬衫配同色系的西裤，还有一件深藏青的马甲。沈青禾还给她挑了两双鞋——一双黑色的圆头平底皮鞋，一双深灰色的乐福鞋，都是走路不累的款式。 季时序换回自己的衣服出来的时候，沈青禾已经结好了账。导购把袋子装好，递过来的时候笑着说“慢走”。沈青禾接过两个袋子，季时序接过剩下的。两个人往门口走的时候，沈青禾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里模特身上的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坠子是一小片不规则的金属，像一滴凝固的水。她看了两秒，没说什么，继续往外走。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司机把车开过来，把袋子放进后备箱。上了车，季时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沈青禾没有打开电脑，也靠在椅背上，两个人安静地坐着。 “后天就去报到了？”沈青禾忽然问。 “嗯。”季时序没有转头。 沈青禾沉默了一会儿。“东西都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 又是沉默。车子驶过一盏路灯，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两个人脸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季时序看着窗外，想起那天晚上在阳台上想的那些事，想起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沈青禾也没有再说话。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光从车窗照进来，又暗下去。 第71章 上任 于是，便到了季时序走马上任的这天。 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灰蒙蒙的光。她躺了一会儿，翻身起来洗漱。打开衣柜，那几套新买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她伸手取了那件黑色的立领衬衫和同色系的西裤，穿上，站在镜子前。衬衫的面料很挺，领口刚好卡在锁骨下方，裤子垂坠感很好，裤线笔直。她把头发扎起来，露出耳朵和下颌线，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下楼的时候，保姆已经把早饭摆好了，看见她下来，笑着说：“季小姐今天真精神。”季时序嘴角弯了一下，坐下来喝了一碗粥，吃了一碟小菜，不紧不慢。 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黑色的皮质，线条简洁，五金件是哑光的银色，不大不小，刚好能装下文件夹和笔记本。这是那天沈青禾在商场给她选的。试完衣服往外走的时候，沈青禾在一家皮具店门口停下来，橱窗里摆着几个公文包，她指了指中间那个黑色的，对导购说“这个拿出来看看”。季时序接过来提了一下，皮质很软，分量不重。沈青禾看了看，说了句“就这个吧”，结了账递给她，没说别的。此刻她拎起来，沉甸甸的，里面是那份翻了很多遍的文件夹。 商务车已经停在楼下了。安保人员拉开车门，她弯腰坐进去，公文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车子驶出小区，汇入车流。她看着窗外，阳光从楼群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手上，暖洋洋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乔言心发到群里的消息：“季总经理！今天上任！加油！”后面跟了一串表情包。余周周回了一个“加油”加一个小太阳。姜眠说“今天去不了现场，精神支持”。宁从闻回了一个“嗯”。季时序看着屏幕，打了两个字“收到”，发了出去。 商场在老城区，车子拐进停车场的时候，她远远看见了那块招牌——新换的，还没挂上去，靠在墙边，几个工人正在搭脚手架。门口的广场上干净整洁，保安制服笔挺，看见车开过来，有人立正敬了个礼。季时序下了车，保安队长迎上来，四十来岁，身材精干，态度恭恭敬敬。“季总好，我姓刘，保安队的。”季时序点了点头，叫了声刘队。他应了一声，侧身引路。“我带您进去。” 商场里面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更冷清了。一楼又关了几家店，卷帘门拉下来，但地面光洁如新，灯光明亮，中庭那几盆绿植虽然叶子有些发黄，但花盆是好的，位置摆得整整齐齐。万华的底子还在，哪怕生意不好，该有的体面一点没丢。刘队领着她往办公区走，经过服务台的时候，里面的两个小姑娘立刻站起来，齐声说了句“季总好”。季时序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办公区在四楼，电梯门打开，走廊宽敞明亮，灯全部亮着，地面是浅灰色的大理石，墙上挂着万华集团的标准字和几幅现代画。HR总监赵芸站在电梯口等她。四十出头，短发，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裙，站姿挺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她伸出手。“季总好，我是HR总监赵芸，欢迎您。”季时序跟她握了握手，手感温热，力度适中，不轻不重。赵芸的目光在季时序脸上停了一瞬——太年轻了。总部直接空降，没有任何提前的任职公示，人事系统里查不到背景，连一张正式的简历都没有。这种人，要么是来镀金的，要么是来填坑的。但不管哪种，能让总部这么安排，背后的人一定不简单。她的笑容没有变，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各部门负责人都在等您。”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已经坐满了人。营销部、运营部、招商部、物业部，各部门负责人一字排开，长桌的一头空着一个位置。季时序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穿着黑色的衬衫和西裤，手里拎着那只黑色的公文包，头发扎起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一些。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低头翻笔记本，有人靠在椅背上，表情淡淡的。赵芸坐在她旁边，环视了一圈，语气平和但带着分量。“这位是总部派来的新任总经理，季时序季总。希望大家以后多多配合。”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警告。 营销部总监郑宇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听完介绍后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季总年轻有为，不知道之前在哪高就？”季时序看了他一眼。“还在读书。”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下头，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有人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下去了。郑宇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学生？那确实是年轻有为。” 赵芸轻轻咳了一声，目光淡淡地扫过郑宇。郑宇收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季时序没有接他的话，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取出那份文件夹，翻开，是那张商场平面图，上面用红笔画满了线。“我调研了一个星期，有些想法，想跟大家讨论一下。”她指着图上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主力店位置，“这个位置空了半年了，我打算先从这里入手。”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没人说话。郑宇看了看运营部的人，运营部的人低头翻笔记本。最后还是郑宇开口了。“季总，这个位置我们之前谈过好几家品牌，都没谈下来。位置是好位置，但租金压得太低，物业条件也跟不上，人家不愿意来。” 季时序点点头。“租金不能降，但可以换一种合作方式。比如联营，按销售额抽成，保底加扣点。这样品牌方的压力小，我们的风险也小。”郑宇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招商部总监宋雨薇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干练利落。她听完季时序的话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联营我们之前也想过，但审批流程太长，总部那边——” “总部那边我来沟通。”季时序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宋雨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赵芸一眼，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运营部的人问：“那中庭呢？中庭也空了半年了。”季时序把平面图翻到中庭那一页。“中庭改造，做一个开放式的活动区。以后的活动、展览、促销，都放在这里。先把人气聚起来。”物业部的人皱着眉。“改造要钱，我们今年的预算——” “预算的事我来想办法。”季时序的声音还是很平，“你们先把改造方案报上来，需要多少钱，怎么改，什么时候能完工，三天之内。” 物业部的人不说话了。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赵芸环视了一圈，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季总的思路很清楚，大家按照季总说的办，各部门配合好。有什么问题，随时向我反馈。”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从郑宇脸上掠过，又扫过宋雨薇，最后落在季时序身上，点了点头。郑宇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再说什么。其他人也陆续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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