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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她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西裤，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脸色还是不太好，眼下那道青色遮不住。她拿粉饼盖了一下，看着好了一些，拎着包出了门。 约在一家高档饭店，对方定的地方。包厢很大，圆桌能坐十几个人，但只坐了他们两个。陈总比她想象中年轻一些，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说话声音不大，但很稳。坐下来之后，他没看合同，也没聊品牌，先开酒。红酒，提前醒好的，倒在杯子里，颜色很深。“季总，久仰。先喝一杯。”季时序端起来，喝了。他又倒了一杯。“这杯敬您，年轻有为。”季时序又喝了。第三杯的时候，她放下杯子，想把合同推过去。“陈总，我们商场的条件——” “不急。”陈总打断她，又给她倒了一杯，“先喝酒，喝完再谈。”季时序看着那杯酒，端起来，喝了。一杯又一杯。他倒酒倒得不急不慢，每次都有理由——敬她年轻，敬她胆识，敬她一个女孩子出来做事业不容易。季时序一杯一杯地喝，合同始终没机会翻开。喝到第七杯的时候，她站起来，说了声“去下洗手间”，出了包厢。 走廊里的灯很亮，她扶着墙往前走，脚步有点飘。推开卫生间的门，趴在水池边，吐了。胃里翻江倒海，酒液混着胃酸涌上来，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吐完趴在池边喘气，嗓子烧得疼，眼睛红红的，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的青色又浮上来了。她用冷水洗了把脸，漱了口，站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是乔言心的消息：“谈得怎么样？”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没有回。深呼吸了几下，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好，整了整衣领，推门出去。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她扶着墙，慢慢走回包厢。 饭店门口，两辆车一前一后停着。车灯都灭了，安安静静地伏在夜色里。沈青禾靠在驾驶座的门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没有看。宁秋霜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饭店那扇亮着灯的玻璃门。两个人都没有进去，也没有说话。 她们是在等季时序。都知道她今晚在这家饭店应酬，都知道是最后一家品牌，也都知道——她这周喝了多少酒。 门童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认出了其中一辆车的车牌，没敢过来问。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把宁秋霜风衣的下摆吹起来一点。她开口了。“她这周基本每天都在应酬。”沈青禾没接话。宁秋霜继续说。“就算她酒量再好，也经不住这样。”她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责怪。沈青禾还是没有说话，看着饭店那扇门。宁秋霜转过头看她。“你就不帮帮她？你明知道她——” “我知道什么？”沈青禾打断她，声音很淡。“她自己选的。她要做总经理，这是她自己答应的。应酬也好，喝酒也好，都是她自己要经历的。你帮她一次，能帮一辈子吗？”宁秋霜看着她，眉头皱起来。“你——”沈青禾的声音还是很淡。“你不觉得你有点多事吗？” 宁秋霜没有呛回去。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过身，正对着沈青禾。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沈青禾，”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如果不喜欢她，就不要再给她希望。”沈青禾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宁秋霜看着她的眼睛。“她会当真的。她会一直往前冲，不管你给不给回应。你如果不喜欢她，就放她一条生路。” 沈青禾抬起头，看着她。宁秋霜没有躲，站在那里，等着她回答。夜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饭店那扇玻璃门开了一下，有人出来，又关上了。不是季时序。沈青禾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喜欢她。”不是问句。 宁秋霜没有否认，看着她。“是。”一个字。沈青禾没有说话。宁秋霜往前走了一步。“所以我才问你。你如果不喜欢她，就不要占着这个位置。”她顿了顿，“我会开始追求她。” 两个人站在饭店门口，灯光从里面照出来，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台阶上，一个长，一个短。谁都没再说话。沈青禾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转身靠在车门上，看着饭店那扇门，没有回答宁秋霜的问题。宁秋霜也没有再问，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扇门。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两个人都不说话，等里面那个人出来。 过了很久，玻璃门被推开了。季时序从里面出来，扶着墙，脚步还有点飘。脸色惨白，眼眶红红的，衣领上溅了一小片水渍，还没来得及擦。她没看见她们，低着头往车的方向走。安保人员迎上去，扶着她上了车。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沈青禾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没有动。宁秋霜也看着那个方向。车子彻底看不见了，宁秋霜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沈青禾，什么都没说，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了，驶入夜色。沈青禾还站在门口，灯光从里面照出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她站了很久，才上了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停车场，在路口分开了。 第76章 沈青禾，你相信我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季时序已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脸色还是惨白的，眼眶红红的没有退，呼吸很重，酒气弥漫在整个车厢里。安保人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消息，没有往酒店的方向开。 车子在路口调了头，往市区的方向驶去。季时序没有睁眼，也没有问。她已经没有力气问了。 车子停在门口的时候，安保人员拉开车门，轻声叫了一句“季总”。季时序睁开眼，看见的不是酒店的大堂，是市区的房子。门口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落地窗透出来，映在台阶上。她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安保人员已经扶着她下了车。“沈总吩咐的。”他低声说。季时序没有再问，由他扶着进了门。玄关的感应灯亮了，她摸到鞋柜，换了鞋，安保人员在门口确认她进去了才离开。她扶着墙往里走，经过客厅，沙发上的靠垫歪着，茶几上放着半杯凉了的水。她没有开灯，摸着楼梯扶手上楼。楼梯走了一半，腿发软，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又撑着站起来，继续往上。推开门，摸到床，倒下去，脸埋进被子里，不想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脚步声很轻，从门口走到床边，停住了。沈青禾站在床边，看着她。灯没有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季时序趴在床上，一只鞋掉了，另一只还挂在脚上，衬衫皱巴巴的，头发散了，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不知道是吐的时候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沈青禾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她挂在脚上的那只鞋脱了，轻轻放在床边。又绕到另一边，把掉在地上的那只捡起来，摆好。她去洗漱台倒了盆温水，端上来放在床头柜上，拧了毛巾，坐在床边。毛巾是温热的，她轻轻擦着季时序的脸，从额头到脸颊，从脸颊到下颌，把那些泪痕、那些残妆、那些酒气，一点一点擦掉。季时序皱着眉，动了动，没醒。毛巾擦到眼角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沈青禾的手停了一下，把毛巾放进盆里，拧干，继续擦。 她想起助理白天发来的消息。这周签下来的合同，一家、两家、三家。谈判记录里那些被灌酒的次数，被压价的条款，被揩油后还要笑着敬酒的细节。还有酒店的名字——那家五星级酒店，她住了整整一周，没有回过这里。助理还说，宋雨薇走了之后，招商部的工作全是她一个人扛的。白天开会，晚上应酬，周末也不休息。名单上那些品牌，她一个一个地谈，一个一个地磨。拒绝的，她记下来，等改造完成再去谈。观望的，她想办法把条件再优化一点。签下来的，她一笔一笔地算，确保不亏。助理说，她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助理说，她胃不好，经常吃不下饭。助理说，郑宇那些人还在背后议论她，说她是空降的，什么都不懂。她什么都没说，该开会开会，该改方案改方案。助理还说，她今天吐了。在卫生间里吐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衣领上溅了水渍，但她擦了擦，又回去继续喝。 沈青禾把毛巾放进盆里，水已经凉了。她看着季时序的脸，毛巾擦过之后干净了一些，但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没有血色。眉头微微皱着，睡得并不安稳。她伸出手，想抚平她的眉头，手指刚碰到她的眉心，季时序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这次她听清了——“沈青禾，你相信我，我可以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梦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谁听的。沈青禾的手停在半空。季时序没有再说话，呼吸又沉下去了，眉头还是皱着。沈青禾把手收回来，坐在床边，看着她，很久很久。 窗帘缝里的光在地上移了一点。她把盆端走，把毛巾挂好，回到床边，把被子拉上来，盖在季时序身上。季时序动了动，把脸埋进被子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沈青禾站在床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弯下腰，把散落在她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耳边停了一下，收回来。她转身出了房间，门轻轻带上。楼下的灯还亮着，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她看了一眼，没动，回了自己的房间。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了。整栋房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一动不动。 沈青禾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开灯。她坐在床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一动不动。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刺眼。她翻到助理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沈总。”助理的声音清醒得很，像是随时在等电话。 “这周跟季时序谈过的那几个品牌，把名单整理出来。”沈青禾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那些在酒桌上灌她酒的，合同上压她价的，手脚不干净的——告诉他们，之前的条件全部作废，重新谈。租金按万华的标准来，一分不让。愿意的就签，不愿意的，让他们自己掂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明白。还有几家已经签了的——” “签了的也重新谈。合同里那些被压下去的条款，全部恢复。他们要是觉得亏，就让他们去告。万华的法务部不是养着好看的。” “是。”助理应了一声。 沈青禾沉默了一会儿。“商场内部，郑宇那些人——查一下他们的任职记录，近三年的业绩评估，所有项目的审批流程，一个都不要漏。”她的声音还是很淡，淡到几乎没有情绪。“该调岗的调岗，该清退的清退。万华不养闲人，也不养背后嚼舌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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