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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他这么一提,众人也都低头思索了起来。 似乎的确有这么一个人,但她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平凡”劲。 衣着朴素,刀法利落,却没什么说得上来的招式,面容也并不亮眼,叫人看过就忘。 任谁也没法将她跟如今那个张扬跋扈的魔尊联系起来。 ——可她们偏偏就是同一个人。 有人打了个寒颤。 他们曾与魔尊无数次擦肩而过? 想起那些她残暴的事迹,众人只觉得升起一阵恶寒。 鹤从丹的心思却不在这,她扬了扬耳羽,笑道:“岑玉、玉叶。名字里都带着个‘玉’,这魔尊的起名品味一般啊。” “不。鹤长老久居羽城,有所不知。” 宋辞接过话头,“‘玉叶’一词,其实来自凡人所作的一首诗词。” “浮云舒五色,玛瑙应霜天。” “玉叶散秋影——” ——金风飘紫烟。 ——你看,我真的背下来了,师姐。 她怔怔地望着画卷里那个正与友人说笑的女子,恍惚间,往日师妹含笑的神情与如今魔尊的眉眼重叠在一起。 ——师尊布置的功课里,你倒是记它记得最牢。 ——那当然,毕竟这首诗的名字叫—— 宋辞的声音从不远处飘来,不紧不慢地接上了后半句:“此诗题为——” “咏云。” ——咏云。 ——咏云,咏“云”。我怎么会记不住师姐呢? ——……油嘴滑舌。 “你真的,背下来了。” 霍萧云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20章 擦肩 跨过那道门槛,像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人潮汹涌,摩肩接踵。 有人擦剑,有人闲聊,有走散队伍的宗门徒生红着脸问路。对面的狼族修士正扯着嗓子吹嘘自己的战绩,同行的狐族人撇撇嘴,一脸不信。 头顶悬着几艘灵舟,修士们御剑而下,像南迁的雁群。 我站在门口,看着眼前涌动的人潮,不知怎的出了神。 “阿玉,看什么呢?” 崔楚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我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我们走吧。” 又一艘灵舟降落——不是悬在半空,而是稳稳落在地面。 人群顿时骚动,纷纷侧目。 片刻,舟中修士列队而下。拥挤的人潮被无形的手拨开,自发避让出一条道路。 与散修不同,宗门修士多半是乘着各自的灵舟来此,这并不是罕事,但能直接在会场降落的,多半是有头有脸的大宗。 我闻声看去,目光在触及那玉白舟体的一瞬,便怔住了。 “哇,这是谁家的灵舟啊,这么大阵仗。”崔楚西被帆上流光的纹样迷住,移不开眼。 或许是她的声音太大,身旁一个自来熟的女修回了她,“这你都不认识,墨绿长衫,鎏金佩剑,妥妥的三十三重天制式啊。” “这样啊…诶,那队伍最前面那个穿白衣服的,是他们的长老吗?” 女修顺着崔楚西的视线看去,笑了,“哦,你说她啊,她是——” “霍萧云。三十三重天的剑君、大师姐、掌门钦定的继承人。不是长老,只是深受掌门信任,作带队师姐罢了。” 两人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空气一瞬安静,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将那些话脱口而出,流畅到连我自己都诧异。 那女修回过神来,豪爽地拍了拍我的肩:“嗨呀,原来是霍剑君的仰慕者啊,难怪刚才看呆了。” 她一脸“我懂的”表情,我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见周围嬉闹的修士下一秒都噤了声。 那队伍迎面走了过来。 丹凤眼,朱砂印,墨色长发将束未束,长剑佩腰间,白袖蹁跹,卷起一股清风拂面。 脚步不疾不徐,一步,一步,更近。 我定在那里,下意识地压低帽檐,才想起自己已经换了脸。 心跳比人群更加喧闹。 恍惚间,我甚至以为那比夜色更浓的眸子,会在某一刻看向我—— 但,只是擦肩。 队伍向前,没有为任何人停留,徒留一阵风。 下意识回头,直到墨绿遮住最后一点白,才终于罢休。 “好有气势啊。” “是吧是吧,据说剑君已经渡了雷劫,不过两百岁就到了化神!” 崔楚西和那女修仍在感叹,声音飘进耳朵,像隔了一层纱。 我将那点微不足道的情绪塞进斗笠,拍了下崔楚西的肩,语气轻松,“人都走了,别看了。还有正事要办呢。” 她猛地回神,挥手和女修作别。 迈步向前,汇入人群。 我没有再回头。 · 画卷里的一切似乎都被放慢了。 众人就这样看着白衣仙人一步步走进,又头也不回的离去,徒留一双隐藏在虚伪面皮下,盈满思念的眼。 任谁都会觉得,魔尊对剑君的感情不一般。 可细想下来,两人唯一的交际,不过是在三十三重天的那几十年。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人按捺不住,跑去问三十三重天的徒生。可问了一圈,什么有用的都没撬出来。 “你们大师姐当年跟那魔尊,到底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对方板着脸,答得斩钉截铁。 问的人不死心:“那她为什么那样看你们剑君?” “……我怎么知道。” 一群好事者抓心挠肝,认定是这帮名门正派脑子死板,藏着掖着不告诉他们。 可三十三重天自己也有苦难言。不是不说,是他们真的不知道。 当年霍萧云与晗光的旧情流言漫天飞,与岑玉的却寥寥无几,连狗血夸大的三流话本都没见过一次。 ——难道说,是那魔尊暗自倾慕? 不知道谁在人群里嘀咕了一句。 众人思路豁然开朗,如野马奔腾般一去不复返。 是啊,当年剑君与龙族公主的确是娘情妾意两情相悦,可剑君光风霁月、天赋过人,本就倾慕者无数。 说不定,这魔尊也是其中一员呢。 众人越想越肯定,没错了,岑玉那饱含情绪的一眼,若说是没有动真感情,他们是不信的。 至于为何认定是魔尊单相思,而不是霍萧云与其双向奔赴,答案也很简单。 不像。 当年的那些徒生,为何对霍晗二人的关系深信不疑?正是因为他们亲眼见过,平日一丝不苟的霍萧云,独独对晗光有那份藏不住的纵容与偏爱。 与之相比,那时与岑玉的相处,则过于寡淡,完全“不像”。 甚至二人是否相识,都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 京州城主对这场大会颇为重视,专门在会场内部建造了一幢单独的客舍,取名“迎仙居”,四层楼,装得下数千人。 一层妖族,二层散修,三层分给宗门徒生,四层则专供那些修真大能。修士们各居其所,互不打扰。 我与崔楚西的房间都在二层,隔了几步远。 屋内空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柜,也算得上是五脏俱全。 只是,本该散发着深沉木香的房间,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味。 又是苦味。 那道白色身影不受控制地浮上脑海。 有人先我一步,来过这个房间。 是她吗? “咚、咚、咚” 三声敲门,不急不缓。 我拉开门。 夜深,门外一片寂静,半个人影都看不见。 低头,一张字条静静躺在地上,白得扎眼。 上面只有三个字: ——你是谁 字迹隽秀,一笔一划都透着从容。 下一刻,火舌从边缘舔上来,连半点灰烬都没剩下。 我盯着那片虚空,指尖传来点点灼痛,悬着的心反而落定了。 此次大会,注定不会太平。 · 凭借宽大的耳羽,鹤从丹听了一耳朵好戏。 面上还是那个德高望重的长老,识海里却已经写起了话本,大书特书两人“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的苦情桥段。 ……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或许也不错? 当事人就在旁边,自己却在心里编排人家,鹤从丹多少有些心虚,悄悄往霍萧云那边瞄了一眼。 剑君的面色并不算好。 鹤从丹心头一跳,以为她是被那些修士的胡言乱语惹恼,连忙收拢耳羽,摆正姿态,连脑补都收敛了几分。 可她不知道的是,霍萧云自始至终都没在意过那些,修士们的声音从耳边掠过,像无序的杂音。 心魔又开始冒头了。 第21章 心魔 心魔是什么? 霍萧云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身高还不过师尊的膝盖。 长灵峰上风雪常年不歇,她裹着一件加了狐裘的红绒衣,扬着脸,站在霍觅风面前,像一团刚出炉的白面团子。 白团子板着一张小脸,很认真地想了又想,最后还是说:“我不知道。” 她努力摇着头,想学着门里书堂上的徒生表达自己的严肃。只是脸颊被冻得红扑扑的,再怎么绷着,也只剩一团认真。 毕竟是自家孩子,女人也不忍着,伸手好好揉了一把。 肉嘟嘟的,手感相当不错,看来最近又养回来不少。 霍觅风自顾自点头,相当满意,直到白团子被“蹂躏”成了粉团子,她才收回手,重新做回那个一本正经的掌门师尊。 “世人皆有七情六欲。这七情,是喜、怒、哀、惧、爱、恶、欲。六欲,乃生、死、耳、目、口、鼻。” 女人说,“世间万物皆困于此,你我亦不能免。” “欲穷则生魔。这心魔,便是人七情六欲求不得足而生出的祸物。” “因为它,困顿者以劫掠得财,懦弱者以背叛求生,贪权者以暴力立威,好色者以献媚足欲。” “凡人如此,修者更甚。” 霍觅风看着她,“凡人作恶尚有约束,而修者力通天地,一旦沉沦,则祸患无穷。” “所以,我们行于此道,是切万不可生有心魔的。” 霍萧云似懂非懂的点头。 霍觅风把她捞进怀里,顺手又摸了摸白团子圆圆的脑袋,正要往回走,衣角被轻轻拽了一下。 “师尊,”白团子仰起脸,“如果我以后有了心魔,怎么办?” 一张小脸难得困惑起来。 霍觅风低头看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笑。 “那就只能靠你自己跨过去了。” “……不过我们小云这么好,”她弯下腰,额头抵着额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肯定不会有心魔的,对不对?” 白团子用力点头。 “对。” 不对。 霍萧云还是生了心魔。 那东西来得无声无息。某个平常的夜晚,她如常在峰上练剑。剑势正酣时,只觉得眼前一黑,意识沉沉浮浮,像溺在水里。 等回过神来,院子不知何时已然一片狼藉,桌椅倒的倒、碎的碎,连仅有的那棵百年腊梅都被削掉了一处枝杈。 而罪魁祸首不必多问。 脸上冰凉一片,眼泪不知何时涌了出来,一滴接着一滴,砸进砖石的缝隙里。 一股前所未有的悲怆从心口漫开。 她卸了力,剑身直直插进地里,嗡鸣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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