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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萧云不知道自己因何落泪。 她只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有了心魔。 荒谬。 心魔因欲而生,祛除它唯有破欲。 可那欲望是什么? 霍萧云不知道。 她一生得胜无数,唯独在这件事上,无路可走。 掌门闭关多年未出。她是三十三重天的剑君,更不能有分毫动摇。于是那东西一直被她压制在识海深处,多年安稳,从未发作。 直到—— 原来那时,她曾与师妹擦肩吗? 她为何没有回头? 她应该回头的。 · 我去崔楚西的房间,问了她有关这来历不明的字条的事。 “我没有收到这种东西。” 她摇了摇头,眉头微蹙:“是龙族那边追查过来了吗?我们要不要离开这里?” “问题不大,”我说,“真是龙族,就不会做这样拐弯抹角的事了。” 今日龙族的灵舟来的很晚。我佯装成普通修士从旁路过,实则暗中观察。 许是为了向外界证明,龙族已经从老龙王的创伤中走出。此次的参赛队伍非但没有缩减,反而人数更多,装备也更加精良。 带队的龙将吊眉鹰目,看着甚是眼熟。想了想,原是曾经驻守龙域边陲的某个参将。 我对她印象不深,只记得此人实力不俗,却因性子过于刚直而遭同僚挤兑,迟迟不得升迁。 由她带队,至少不用去提防那些暗地的阴招。 明天有崔楚西的比赛,我没有多说,只让她早些休息。 转身出了门。 夜风扑面,我倚在走廊的栏杆上,望向不远处的问道台。 那不是寻常砖石垒成的建筑,整块玄铁岩雕凿而出,形如一只巨碗被拦腰截断。 四面看台层层迭起,每一圈都镌刻着扩音的阵法纹路,灵光如水纹在石阶间流转,又向上延伸,在穹顶处交汇,凝成一层淡金色的禁制,如同一座倒悬的天穹,笼罩整座斗场。 月光落在上面,散成一片冷莹莹的亮。 我的目光沿着看台一路攀升,落在最高处那一圈凌空凸出的云顶天席上。 明日,那里将坐满诸门带队长老、掌门与大能。 对这些人来说,没有什么“天高皇帝远”。凭着神识,他们连底下修士手里的剑穗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思及此,我抬手抚了抚脸上的面皮,回屋休憩去了。 · 那吊眉鹰目的龙将,晗靖识得。 旷寒山,龙宫禁军副统领,向来恪守军规,刚正不阿。 平日与主统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稍有散漫的军心收拾得服服帖帖。而对于更小的孩子,她这样气势威严之人,光是站在那里,便足以让幼童心生畏惧。 晗靖接手龙宫事务时,旷寒山就已经调入禁军,因此她对这段不得志的过往一无所知。 更让她心头一沉的是——这魔尊,竟可能与旷寒山有过接触? 岑玉对龙宫内部了解甚多,又不顾性命主动靠近,她到底想做什么? · “乒——” “乓——” 台上剑光交错,你来我往,战势正酣。 这是崔楚西今日的第五场。对面是来自乾坤殿的道士,他挥着把铁做的拂尘,一旦碰上便是几道血痕。 不过崔楚西倒是游刃有余的很,不仅没被碰到,反倒叫那道士的衣服“笑口常开”。 我抱着胳膊站在台下,等她结束。 正等着,不知什么时候,周围聚拢了一大群人,个个眼里发光,时不时喝彩几声,比我还要上心。 倒也难怪。 平日的崔楚西大大咧咧,甚至带着几分憨。 可一握上剑,整个人就变了个模样,气势凌厉,招式狠辣,剑招逼人。可偏偏每一剑都能将将停在对手要害之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落败的选手还没站稳,她已经收了剑,伸手把人拉起来,附赠一个友善的笑。 那张脸本就生得妖艳,这一笑,更是把台上的剑气都化成了春风。 人长得好看,实力又强,性格还好,不过一天,就吸引了不少年轻修士为她摇旗呐喊。 我站在人堆里失笑,几十年过去,修真界还是和以前一样热闹。 “叮——” 拂尘脱手飞出,金石打造的拂子尾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扎进斗场外的地里,尾柄还在嗡嗡震颤。 胜负已定。 大会规定,无论胜负,每人每天至多上阵五次。崔楚西终于得闲,收了剑就往台下赶。 走时太急,她脚下一虚,整只鬼差点扑在地上,幸好有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多谢——”她转头道谢,但话还没说完,人潮已涌上来,转头就看不见那人了。 崔楚西站在台阶上愣了一瞬,四下张望,什么也没找到。 “崔楚西,这边。” 我见她站在台阶上愣神,便招了招手。 “啊,来了。” 她不再纠结,在心里道了声谢,匆匆走过来。 迎仙居楼下,那些修士终于散得七七八八。 目送着最后一个女修离开,我正想开口调侃她今天的表现,一回头,话卡在了嗓子里。 方才气息混杂,我竟一时没能察觉出来。 崔楚西身上,传来一点苦味。 一点熟悉的苦味。 第22章 苦味 “这……这是,那个在魏家村被砍手的怂包?” 有人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 “反差也太大了吧。” “要么她能当左护法呢,”旁边的修士摇头晃脑地放马后炮,“我就说,要崔楚西真是一个傻子怂蛋大菜鸟,怎么会有人大费周章用封灵阵对付她。” “可她之前明明…”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另一人打断他,盯着画卷里崔楚西干净利落的收剑方式,语气复杂,“不过,也确实没想到她会这么,熟练。” 周围安静一瞬。 对他们而言,虽然早先就已经知道崔楚西与如今的魔尊左护法是同一人,可心里还是难以将二人联系在一起。 而如今画卷里的女人,剑势凌厉,分寸精准,一招一式都透着游刃有余的从容,哪还有半分魏家山上的憨傻? “人不可貌相。”旁边的老修士捋了捋胡须,倒是一脸淡然,“能在魔尊手下做左护法的,岂是等闲之辈。” “这倒也是。” “……” “说起来,你们不觉得她的招式有点眼熟吗?” 晗靖听着周围修士的议论。 她盯着画卷里那个收剑后还伸手拉起对手的崔楚西,眉头微蹙。 “倒是没想到。”她轻声念叨。 “没想到什么?”宋辞侧目。 “左护法……竟然是这样的。”晗靖顿了顿,“我以为她只是个……跟班。” 宋辞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画卷里那个被年轻修士们簇拥的女子,眼底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 “不过,”晗靖话锋一转,“那个扶她的人——” “事不过三。”鹤从丹接过话,“肯定不是偶然了。” 既非龙族,又非三十三重天,那人从最初的茶馆开始,一路跟在岑崔两人身后直到会场,只留下一句语焉不详的话,而目的尚不明晰。 鹤从丹毫无头绪,正想询问当年参会的霍萧云是否有所察觉,可话到嘴边就拐了弯。 不为别的,只因霍萧云此时的面色实在难看,秀眉微蹙,握着剑柄的手指发白,似在竭力压制着什么。“剑君,你…你怎么了?” 霍萧云摇了摇头。 “……无事。” 鹤从丹下意识向结界看去,那魔尊不知何时已经闭上双眼,一副对外界事充耳不闻的样子。 眼看霍萧云状态有异,她有些急了,正要再问,肩膀却被人轻轻按住。 是宋辞。 又是宋辞。 鹤从丹抬眼,对上那张笑意温婉,却始终不达眼底的脸。 “鹤长老,霍剑君自己可以的,我们还是先专注于画卷本身吧。” 这话的语气很柔,握着她肩膀的手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 鹤从丹眯了眯眼,片刻,笑了。 “好啊,那就依银簪仙子所言。” · 闻到崔楚西身上传来那种熟悉的味道,我心头一惊。 是台上的对手,还是混在人群里的看客? “发生什么了?” 崔楚西见我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随即不着痕迹地探查四周,人群喧闹如常,看不出异样。 我没回答,只是带着崔楚西上楼。 经过自己房门时脚步微顿,最终还是推开了她的房门。 崔楚西在山林间住久了,习惯伴着夜风入睡,因此她房间的窗户常常开着,此时也是。 风从窗口灌进来,将她身上的气味吹淡了不少。 也正是在这时,我终于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苦味,而是一种浓到极致的草药香。 在修士里,能大量接触草药的,也就只有医修一个了。 “医修…医修……” 崔楚西恍然,“阿玉,你的意思是……?” “各宗各派都会培养自己的医修徒生,但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是点缀。”我看着她,“同样的资源,长老们更愿意用在那些剑修法修身上。” “因此,这些人平日能用到的草药并不算多。” “而在这其中,也只有一处的修士,能够大量接触各类草药,以至于沾染到如此浓重的气味。” 我和她对视一眼,彼此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万云仙庄。 ——医修云集之地,草药堆积如山。 · “万云仙庄?那个专出医修的万云仙庄?” “可他们不是一向不问世事、只管救死扶伤的吗?平白无故跟着她们做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是很相信岑玉这番推断。 修真界谁不知道万云仙庄? 作为九州的一大势力,万云仙庄之于医修,正如三十三重天之于剑修。 论战力,它算不上能打的,可各大宗门争脸面抢地盘的时候,又绝不会将它牵扯进来。 不为别的,就为这市面上流通的丹药,有九成九都出自医修之手。而修真界里的医修,有九成九都出自万云仙庄。 谁敢得罪自己的药罐子? 更别提近年来魔兽肆虐不断,正是万云仙庄的医修,才让多少人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 因此,大多数人对万云仙庄天然有着一层滤镜。 可也有人不那么想。 几百年前的那些事,他们可还记得呢。 什么收容的孤儿进去就没再出来,什么掌门突破失败要拿人血入药……传闻不知夸大几分,可谁敢说不是空穴来风? “我之前跟着师尊出门,去过那里一次。”红杉修士跟友人说,“里面的人,说好听的叫一板一眼的,说难听的就是有点阴恻恻的,压抑得很。在那种地方呆久了,心里不出问题才怪。” 她忘不了那财大气粗的大殿,忘不了那堆积如山的草药,也忘不了那里明明人满为患,殿内殿外却一片寂静的奇异景象。 “真的假的?”友人不置可否,“你肯定是看错了。” 说罢,她小心地往身前瞥了一眼,没记错的话,有个万云仙庄的女修正好站在那里,离得很近。 刚才红杉修士没刻意压低声音,动静不小,别正好让人家听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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