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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啧,发这么大火?”鬼修颇为刻意地惊呼一声,听不出几分真情实感,“我们好歹也是‘掏心掏肺’的关系,就不能温柔点?” 她说着,手指搭上剑柄,轻轻一翻。 朔光无声出鞘。 · 龙域的轮廓在云层下渐渐清晰,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关口那道黑沉沉的线。 乌泱泱一片,挤满了城墙外的旷野,从高处望下去,连大地都涂上了一层墨色。 人群从城门一直铺到远处的丘陵脚下,密密麻麻,分不清是平民还是兵士,只见得人头攒动,衣色混杂,看不清面容,也看不明意图。 晗靖的呼吸猛地一窒。 灵舟甲板上的龙卫们也几乎在同一瞬间变了脸色,昭阳下意识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所有人都明白,一旦这无边无际的人潮动起来,凭他们这点人手,根本做不了什么。 终究是免不了刀剑相向吗? 晗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抬起右手,嘴唇翕动,命令已经抵在了舌尖—— 可那句命令还卡在喉咙里,举起的手就被人温柔地按了下去。 “别急。”祈钰英的声音贴在耳畔,温温柔柔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仔细些看。” 晗靖怔了一下,顺着母亲的指引,再次望下去。灵舟在缓缓下降,视野一寸一寸清晰,那些模糊的轮廓终于显露出细节。 没有亮刀,没有杀意,甚至看不见一张愤怒的脸。 他们只是站着,仰着头,像在等什么人。 有人手里攥着干粮,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把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风从平原上穿过去,把他们或华贵或朴素,或仙气飘飘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却没有人后退一步。 然后,晗靖看见了那张脸。吊眉鹰目,棱角锋利——旷寒山。她身侧的明正叉着腰,嗓门大得隔着百里都能听出那是谁在吆喝。 再往左,妟京,时长青,还有……她猛地顿住了呼吸。 人群的最前方,那个半黑半白的身影,霍觅风。 三十三重天的掌门,不知何时已经出关,此刻正背着手,仰着头,眯眼打量着灵舟上那两道靠在一起的身影,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谁来。 而在她身后,还有更多。 各色法袍在日光下交叠,墨绿、靛蓝、月白、朱红,来自不同宗门、不同势力的人,从关口一直漫到远处的丘陵脚下。有晗靖认识的,有她只在文书上见过的,还有她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统统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着他们。 “他们怎么会……” “这些都可是我们找来的帮手。” 清越的声音从灵舟下方传来,带着毫不遮掩的得意。 晗光坐的灵舟飞得快,先他们一步落了地,此刻正站在人群最前方,银白的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不过,我也没想到。” 她环顾四周,看着那片五颜六色的人海,由衷地叹了一声,“崔楚西那家伙竟然能找来这么多人。” · 魔尊坐在结界里,将自己的记忆一帧帧放给别人看的时候,崔楚西正在外面做另一件事。 她知道,只要那些画卷里的记忆被人看见,“移花接木”的封印就会一寸寸松动。如同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湖面,一旦被人凿开第一道裂缝,哪怕只是一条细线,便会顺着纹路慢慢延伸,在万米之后豁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她要做的,就是在裂缝重新冻上之前,把真相一捧一捧地泼出去,泼到看客的耳朵里。 起初并不容易。 光是面对万云仙庄的守山长老,崔楚西都是把脚卡进门缝里,硬是挤着说了半个时辰,才让对方半信半疑地松了锁。 但随着记忆一幕幕流出,顽固不化的封印也变成了模棱两可的疑问。一个人信了,两个人信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回头看自己记忆里的那些“理所应当”。 霍觅风就是在这时候出关的。 天上等了不知多少年的雷劫终于劈了下来。 电光如龙,雷声震得整座山都在发抖。守关的徒生远远看着,腿肚子直打颤,生怕掌门一个没扛住,峰上就要换新主人了。 然而雷光散尽,霍觅风踏着青烟,推开石门走出来,衣袍上连个焦痕都没有,只发梢微微卷了几缕。 她深吸一口新鲜空气,还没来得及感叹“活着真好”,迎面就撞上了崔楚西那张笑得过于灿烂的脸。 “掌门,您来得正好!我跟您说——” 然后,霍觅风就被拉上了一条“贼船”。 魔尊是晗光,晗光是岑玉,岑玉是太后。 这一套下来,不少人直接愣在原地。 逻辑还没整理顺遂,情感上却莫名觉得很有道理。 崔楚西甚至用了灵讯,说书先生跟话本作家又一次派上了用场,七嘴八舌地将消息传得更远,让更多的人知道。 真相愈演愈烈,像被人逐层剥开的茧。“移花接木”在暴露中剧烈萎靡。 直到最后,连龙宫的大殿里,也都再找不到一个愿意站在岑玉那边的人。 大臣避而远之,侍卫借故撤离。 殿中只剩下她一个。 “砰——” 那柄剑被太后拔出,又刺下,力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狠,十二根柱子全都遭了殃,金粉与木屑齐飞,满地狼藉。 崔楚西飘在殿中,仗着鬼修轻飘飘的身子,左一闪,右一躲,愣是一次也没被碰到。 可不知怎的,脚下忽然一僵,像是有什么东西缠住了她,拽着她往下沉。突然失了力气,虽然只有很短的一瞬间,崔楚西就已经发现自己躲不过眼前的这柄剑了。 她眼睁睁看着那柄剑朝自己面门飞来,剑尖映着烛火,身子却怎么也动不了。 都成鬼了,死不了第二次,大不了疼一点。 在心里嘀咕一句,崔楚西闭上了眼—— “当——!” 金属交击的脆响从耳边滑过,震得她耳膜发麻。 长刀与银簪同时从两个方向甩出,一左一右,不偏不倚,将剑截在离她眉心不过三寸的位置。剑身嗡鸣着偏了方向,擦着她的耳畔飞过,钉进了身后的柱子里。 眼睛还没睁开,嘴角已经咧了起来。 气息先到,人随后。 “你们终于来了!” “休息一会吧。”晗光说。 宋辞抚着她的肩,确认没受什么伤才放下心,把她往身后拉了拉。 殿门大开,日光从外面涌进来,给那些逆光而立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密密麻麻的修士在他们身后排开,有人拔剑,有人横刀,有人默默攥紧了拳头。 最前面的,是银发墨袍的女人。刀尖拖在地上,划出一串细长的火星,她走得很慢,肩背松弛,每一步都带着从容的压迫。 刀刃破空,抬起,直指高台。 “好久不见啊,太后。” “还是说,我该叫你——” “岑玉师妹?” 笑得张扬,像一朵烧到最烈的火。 第71章 归去 高台上的女人终于抬起头。 冕旒的玉珠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看着殿门口那道银白色的身影,看着那张她曾对着镜子描摹过无数次的脸,眉眼的弧度、嘴角的走向,每一寸都熟悉得令人作呕。 可她嘴角却缓缓扬起,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早已预料的东西。 “你来了。”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怨恨。 高高在上的女人语气平淡如水,好像此时此刻,举剑向她的并不是什么被换了身份过来复仇的冤家,而是一个注定落败的可怜虫。 “收手吧,母后!”晗靖拨开将她护得死死的龙众,迈步上前,“若你这些年对我,还有过一丝真心……” “我的好孩子,你还是这么天真。”女人依旧捏着嗓子,看着她稚嫩的脸,又瞥见那道偃偶的身影,沉默一瞬,忽的笑了。 “你与我只分别一夜,短短一夜,你就能抛却眼中的孺慕,带兵杀到殿前。” 她偏了偏头,冕旒的玉珠又响了一声,在空荡的殿里回响,像某种久远的哀叹。 “真心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晗靖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她的喉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通通咽了回去。攥着剑柄的指节泛白,最终只咬紧了牙,把最后那点残存的侥幸也一并碾碎。 “好歹也是养育了这么多年,太后的表现真是让人寒心啊。” 刀尖仍指着她,晗光脚步不停,一步一步踏上丹墀。 身后,密密麻麻的修士鱼贯而入,却默契地停在殿门两侧,留出一块阔绰的空地。 霍萧云跟在她身侧,素心剑已出鞘,素心剑低垂,剑尖映着一点烛火,凌厉的剑意已经盈了满身。 宋辞和崔楚西落后几步,一左一右,封住了女人的退路。 “排场不小。”那双灰色的眸子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回晗光脸上,“可你以为,就凭这些人,能留得住我?” “赌嘛。”晗光语气轻松,笑意却不达眼底,“留不留得住,打了才知道。” 她已经走到丹墀之下,与太后不过十步之遥。 晗光好久没来这里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陌生而熟悉的。 脚下的地毯已经换了个样式,从没见过的纹样层层叠叠挤在一起,不知是那夜的碧果浆太过甜腻,还是龙王残留的血怎么也洗不掉。 “那你可要想清楚了。”太后缓缓起身,冕旒垂下的玉珠在她脸前摇晃,将那双眼睛切割成明暗不定的碎片,“我死了,‘移花接木’的咒诅也会彻底消散。” “到那时,所有人的记忆都会回来——包括那些被你亲手杀死的、被你连累至死的人的记忆。你确定,他们还想看见你吗?” 殿中一片死寂。 晗光的脚步顿了一瞬。 但也只有一瞬。 “那又如何。”她抬起头,银白的发在烛火中泛着冷光,“我做过的事,我认。该我承担的,我也从未想过逃,要杀要剐,随他们来。” 她刀尖一转,直指太后的咽喉,刀锋上映出对面那双灰色的圆润的眼睛。 “更何况,我不也是正在替他们报仇嘛——” “你欠下的那些命,也该还了。” 女人的眼睫颤了颤,她先是低低地笑,笑声像从胸腔里往外挤,然后一点一点拔高,尖锐地刺穿整座大殿,像夜枭的嘶鸣,在穹顶下撞出回声。 她抬手,将冕旒摘下,重重摔在地上。玉珠碎裂,四散滚落,落了满地的浑圆。 终于摘下了那层“太后”的假面,露出底下属于岑玉的,那副年轻的皮囊。 多么有亲和力的一张脸啊,他们想,自己就是被这张脸的主人欺骗了这么多年。 “好啊,那就来吧。” 她动了。没有预兆,没有蓄势,人已经消失在原地,快到只有一道淡影掠过空气,如一支离弦的箭。 “叮——!” 晗光横刀一挡,金铁交击之声震得人牙根发酸。 岑玉的剑压在晗光的刀上,自上而下地劈砍,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那一条锋线上。火花炸开,映出两人近在咫尺的脸。 “力气倒是不小。”晗光咬着牙,膝盖微弯,硬生生抗住了这一击,脚下的地砖绽放出蛛网般的纹路,“那时候,你果然放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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