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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是她的母亲。那位铁面无私的律部首辅,是否也会为女儿的离去而落泪。 另一个,是小靖儿。 她的孩子,那懵懂无知的孩子啊,落到那人手里,还能有怎样的生活? 无论如何。 小靖儿—— 母亲希望你活下去。 希望你活得更好。 “不要像我们一样,稀里糊涂地就中了圈套,白白丢了性命。” · 话音未落,祈钰英的身躯又淡了一分。 月光穿过她瘦削的肩膀落在地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像是第一次发现它们正在消失。 “她的执念未散。”宋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稳却压不住那丝急切,“但她修为太弱,这副形态撑不了多久。” 在洞窟里,那具白骨便是她的依存。 离了那具白骨,又费了太多心神去回忆、去想起一切——她已经把最后那点力气都用完了。 我看着她一寸一寸地变淡,伸手去抓,却只落得满手虚无。 “能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我心愿已了。”祈钰英平静地说。 眼里竟有了几分释怀。 “不行,不行!”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连小靖儿都没看见。她长大了,做了王储,你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在世上!” 话头哽住了,我用力咽了一下。 王嫂快要走了。她好不容易才记起自己是谁,她好不容易才认出我。 我已经失去太多了。我不能,再失去一个人了。 “叮铃——!” 琉璃穗在腰间猛地一颤。那声响来得又急又亮,像是谁在喊我的名字,把我从泥沼里一把捞了出来。 我低头,看见穗心里那道淡青的光正在加快跳动,一下,两下,像是催促。 我恍然大悟,来不及解释,转身就往寝宫的方向跑。袍角卷起一阵风,带起地上的落叶,崔楚西在后面喊了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清。 身后,那道即将散去的魂魄微微一滞,像被什么牵引,化作一缕微光,紧随其后钻了进去。 “阿玉!你要做什么!” 崔楚西跟上来,扒着门框往里瞧。 我站在那具偃偶前,双手还在微微发抖。荷包被我用力嵌进木质的心口。 那里原来是来装琉璃穗的。 ——如果偃偶能够承载魂魄。 ——那么它也可以承载一个迷途的灵魂。 仙历3375年。 魔宫有了右护法。 · “我……我……” 偃偶的身躯合该是冷硬的,怀抱也是。 再怎么打磨棱角,终究是一块木头,抱着人的时候,还是会硌得人软肉发疼。 晗靖也是。 木臂圈着她的背,肋骨隐隐作痛。 她却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把脸埋进那僵硬的肩窝里。 可能真的很硌人。 不然眼泪怎么会流下来。 第68章 王储 往后的日子,倒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魔尊领着几人在山头过起了寻常日子。吃饭,睡觉,偶尔下山打打歹人,把恶名往自己身上揽。 时不时过得无聊了,还会偷偷给龙宫那位使点绊子。 日子久了,连山头那几只野猪见了他们都懒得跑,顶多哼哼两声,翻个身继续晒太阳。 窥心镜自己似乎也嫌弃这剧情太过乏味,画卷上的光影潦草地翻了几页,便由着画面一幕幕闪过去了。 而所有人的注意力,也早就没放在它身上了。 “莫哭,莫哭。” 偃偶僵硬的臂弯圈住晗靖的肩膀,一下一下,缓慢地拍着她的背脊。木头的关节发出细小的咯吱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声音轻柔,像是哄孩子入睡的摇篮曲,却怎么也止不住怀中人的眼泪。 关于真正的母亲,晗靖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祈钰英离去的时候,她还太小。婴孩时的那些片段像被水泡过的墨迹,早就晕成一团。 但只需要一眼。 只要一眼,晗靖就知道了。 那具僵硬呆板的偃偶里面,装着的,是她的母亲。 她很久没叫过“母亲”了。 宫里那人总让她称呼自己“母后”,说这样才合规矩。 可此刻,“母后”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而“母亲”却像早有准备似的,一开口便轻飘飘地落到了嘴边。 “母亲……” 高挑的王储几乎撑不住自己的身体,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偃偶怀里栽去,在母亲怀里缩成很小一只。她的手攥着那截木质的臂膀,指节发白,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了。 龙宫的将士也早已涕泪横流,哭成一片。 年老的龙卫跪了一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哭得说不出话来。他们亲眼见过老龙王与龙后的结契大典,见过那靛蓝的衣摆铺展开来的流动的海。 大典上的誓言还在耳边,大典上的人却已经走了这么多年。 老人愧疚,年轻的族人的胸口却已经堵着一团烧不尽的火。 “我们龙族到底是哪里对不起她,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迫害我们!”驼峰鼻的龙卫攥紧了拳头,比悲伤更多的是愤慨。 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为之效力的竟然成了个冒牌货? 那些年,龙卫听着太后的命令四处征战,为了她出生入死,有人断了胳膊伤了腿,有人甚至连命都丢在了那里。 她的朋友,那个忠诚过了头的家伙,曾为了保护太后而伤重离世,说什么“值得”,到头来却连这牺牲本身也成了无用的笑话。 “什么垂帘听政,怕不是为了造出一个傀儡龙王——” “祖宗!” 她这话说的大声,惹得身旁的同袍脸色煞白,一把捂住她的嘴,力道大得差点把人带倒。 “祖宗,别说了。”同袍压着嗓子,额上青筋直跳。 怎么想的,就算是真的,那又怎么能当着“傀儡”本人的面去说呢。 气到连脑袋也不想要了? “你说得对。” 同袍没想到还有嘴碎的想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下意识又想捂住她的嘴,没想到一回头,先看到了昭阳那张熟悉的脸。 然后,是昭阳身后的那位。 太女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似乎是终于平复好了情绪。 她身披鳞甲,头戴青钗,额上那对青色龙角仍是极漂亮的,举手投足间,尽显王族的尊贵,似乎与来时一般无二。 可那双眸子里的张扬被磨去,剩下温润的谦逊。 “你说得对,我的确是傀儡。” 太后的温情是一张绣满金线的绸缎,外表光鲜亮丽,底下盖着的却是更加华丽的笼子。她待晗靖好,给她吃穿,给她体面,给她一个“太女”的名头,却从不让她触碰龙宫真正核心的东西。 她是按照傀儡的标准培养长大的幼苗。 晗靖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从不敢相信。 “那么多年里,我安于现状,听从谗言,自顾自沉浸在所谓血海深仇里,却从未真正履行过一个王储应尽的义务。”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清晰。 那些不死不休的怨怼,有多少是发自真心,又有多少是受人引导。她说不清,也不敢再往下想。 “是我错了。” 面朝龙卫,晗靖低下了头,向这些因为信任而追随她至此的国民,弯下脊背,深深鞠了一躬。 她又转身,看向魔尊,“姑姑,这些年龙域愧对于你,请给我们一个——” “打住。” 思量好的措辞被突然叫停,晗靖身体一僵,怔愣地看向她。 窥心镜不知不觉放完了所有,光芒逐渐黯淡,重新收进宋辞的纳戒。 画卷收起,那顽固不破的结界也终于在一阵轻颤之后,化作一场倒飞的雪,片片晶莹落在半空,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打住打住,别说那么多肉麻的话了。” 银发墨袍的女人终于起身,她活动了一下被锁链勒得发僵的肩膀,又松了松手腕,嘴角带着笑,看不出半分疲态。“我听不来这些。” 她再一次,像审判最开始那样,站在原地环视众人。 有哭泣的,有愤怒的,有等着看好戏的,也有一脸迷茫像木头的,那些形形色色的面孔,她都一一收入眼中。 点了点头。 “各位,好戏已经看完了。该休息的休息,该哭的哭,该笑的也笑够了。” 灵力将清冽的声音传的很远。 “毕竟,我知道诸位今次来这,不只是为了看戏,是为了心中的大道来斩妖除魔的,不是吗?” 万云仙庄的医修默不作声地叹了口气,三十三重天的徒生都握紧了手中的剑。 “如今我这个魔尊已经被伏法,改邪归正。” 女人顿了一下,眼皮一掀,眸子里那点火终于不再收敛,毫无遮拦地烧了出去。 “诸位,是不是也该准备好,随我去斩下一个‘魔’了?” 短暂的沉默。 风声穿过人群,有人吸了一口气。 呼声响彻堕魔山。 · 短暂的修整。 日头终于升起来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筛下来,在泥地上印出一片明明灭灭的光斑。空气里有晨露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息,被日光一烘,暖融融地浮在半空。 修士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人擦拭兵刃,有人闭目调息,脸上却都挂着按捺不住的亢奋。仿佛下一刻就能提剑杀上龙宫,把那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揪出来碎尸万段。 “都想什么呢?”宋辞毫不留情地泼了一盆冷水。 “外头不过一夜,结界中已过三日。不调养生息,是准备拖着亏空的身体去送死?” 这医修气势相当强势。几个年轻人张了张嘴还想辩驳,被她一眼扫过来,满腔热血登时哑了火,讪讪坐下,老老实实运起功来。 不远处的老槐树下,霍萧云盘膝而坐。 素白的衣袍垂落在草叶上,襟口被风轻轻拂动。素心搁在膝上,剑鞘被日光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双目微阖,呼吸绵长而平稳。 她魂魄归位不久,还远未到完全融合的时候。 宋辞说,这种事急不得,少则数月,多则数年。 但她似乎并不着急。只安静地坐在那里,灵力静静流转,给周身覆上一层柔和的暖。仿佛这四百年的皱褶,都可以在这一呼一吸间慢慢抚平。 晗光挨着她坐下。 没再像结界里那样盘着腿。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整个人懒洋洋地往下滑了半截。 树皮硌着肩胛骨,有点疼,但她没动。侧头,看着师姐的睫毛尖上坠着一点碎光,脸颊被日光镀上一层淡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耳朵分给了另一边。 晗靖虽然在祈钰英的怀里痛快哭了一场,但终究是分别太久,两个人都想要亲近,又莫名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 祈钰英的偃偶胳膊轻轻搭在她肩上,晗靖侧着身,难得见她不知道说些什么,垂着眼,手指揪着衣角。 “母亲,你这几年还好吗?” “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的。” 对话干巴巴的结束了。 ——看来,想要关系真正变好,还得多磨些时日。 晗光远远地听着,摇了摇头。 正这时,视野忽然暗了一瞬。 一道修长的影子落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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