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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却像被人抽走了什么,只剩下一片无知的茫然。 如一潭死水,映不出任何波澜。 怎么会认不出这张脸呢? 我曾在龙宫的暖阳下见她执笔写信,也曾在众人的注目下见她立下誓言。 我见过她怀抱初生的稚儿,眼里满是母亲的柔情,也见过她与我对峙,眼里尽是灼人的、几乎将我烧穿的恨意。 可从未像现在这样。 她为何会在这里,那具故去太久的白骨,难道就是她的结局? 歉疚,疑惑,不可置信。 诸多情绪在一瞬间涌上来。 “……王嫂?” “你怎么会……?”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会死去。 · 眉眼温润的女子甫一露面,便在修士里激起了轩然大波。 不会错的,这人的面貌他们都曾见过。 龙宫如今垂帘听政的太后,太女晗靖的生身母亲,律部首辅祈尚唯一的孩子—— 祈钰英。 “怎会是她!这么说,难道那具枯骨就是……” “但宫里的那位不是还活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丧命于此?”另一人下意识反驳,话一出口却自己也愣住了。 没有死人复生的道理。 如果祈钰英已经死去,白骨横陈洞窟,亡魂徘徊成鬼,那如今坐在龙宫朝堂之上的,又是谁? 龙卫们的脸色全然灰白。有白发苍苍的老者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被身旁的人手忙脚乱地扶住,掐人中、顺周天,好一阵才悠悠转醒,他的嘴唇翕动着,半晌才挤出一句:“不可能……这不可能……” 没有谁敢把那个几乎笃定的猜测说出口。 所有的目光,或惊诧、或痛心、或茫然、或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幸灾乐祸,都汇向同一个人。 晗靖。 年轻的王储定定站着,那张素来英气的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颧骨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冷汗。 牙齿几乎将下唇咬裂,鲜艳的红涌出齿关,一路滑过脖颈,在领口漾出一片。 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没有眨眼。 她只是盯着那张面孔,盯了很久,久到周围的嘈杂声都退成了模糊的嗡鸣。 母后的脸。那张她看了那么多年的脸。 是从什么时候换了的? 是在寿宴,忍着痛,哄着惊吓过度的自己睡觉的那晚?还是葬礼,拥着自己,让宽大的衣袖接住所有眼泪的那日? 还是更久之后——那人在灯下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字的时候?是她在朝堂上当众驳斥过于严苛的大臣、护着她的时候?还是每个夜晚,那人坐在床边,用温柔的声音给她讲那些龙族古老的传说、哄她入眠的时候? 那些记忆里的笑容,那些落在发顶的手掌,那些掖好被角的温柔—— 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母后不再是母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从来没有怀疑过。从来没有。 膝盖猝然一软,浑身的力气被抽了个干净,晗靖的身子往前一倾。 “殿下!” 昭阳的惊呼还没落地,一道僵硬的身影已经先一步欺近。 晗靖没有摔在地上。 她摔进了一双木质的臂膀里。那触感冰冷而粗粝,隔着衣料都能感到木纹细密的纹路。 那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晗靖身后,那双手接住她的力道,比她记忆里任何一次拥抱都要更稳。 晗靖怔怔地抬起头。 偃偶那张似笑非笑的滑稽脸庞映入她的眼帘。 空洞的眼眶里,分明盛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母亲……” 恍然间,她终于明白了那眼神的意味。 · 昏暗的洞穴里,宋辞半蹲在那具白骨旁,指尖悬在骨殖上方,一寸一寸地探过。她的动作极慢,灵力如丝线般从她指端游出,沿着骨缝、关节、每一处细微的凹陷攀援而去,又轻轻收回。 良久,她放下手,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在这里,大约已经有百余年了。” 不是移花接木,也没有封灵阵的痕迹。 被人诱骗至此,丢进这只进不出的洞窟里,直到死去。 祈钰英就是这样走的。 晗骞在时,她就没有什么修为,满身的才华都点到了书卷上。 于是进到了这几乎垂直的洞窟,即便日光近在眼前,却怎么也到不了。 许是趁着龙王垂危,仗着对方能相信的只有自己,才这么做的。 又或许,我想到额骨上的痕迹,和王嫂那句不断重复的“不能出去”——是被人重伤,逼迫至此的? 岑玉啊岑玉,真是好计谋。 “你要怎么做?” 宋辞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灰。侧过头,朝不远处正与鬼修跌跌撞撞交流的祈钰英扬了扬下巴。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祈钰英站在这座阴暗的洞穴里,半透明的身影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却还是固执地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们这些闯入者,与崔楚西地跌跌撞撞交流。 我心底只剩一片愤怒的烈火。 杀意像从胸腔里长出来的藤蔓,密密麻麻地绞着每一根肋骨。 做了公主还不够吗?夺了身份还不够吗?还要把人骗到这种地方,让她在这黑漆漆的洞里一点点腐烂,直到死去。 一定要爬到最高才会满足吗? 我攥着刀柄,指节泛白,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叮铃,叮铃——” “阿玉!” “晗光!” 崔楚西按下我的手,宋辞扶住我的肩,腰间的琉璃穗连颤了两声,像师姐在喊我的名字。 几道声音同一时间响起,将我的理智重新唤回。 崔楚西的声音从耳边擦过,飘到我面前,双手死死按住我握刀的手腕,“阿玉!你冷静点!” 宋辞走上来,挡在我身前,用那双眼睛盯着我,“你想做什么,现在就去杀了那人吗?” “你现在去龙域,踏进去一步,邪术就会立刻让你变成众矢之的。到那时候你又要怎么办?把挡路的人统统杀了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想说“我不在乎”,可那些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被我咽了回去。最终什么也没说,把手攥得死紧。 我低下头,看着腰间的琉璃穗。穗心流转着一层极淡的青光,时明时暗,手上也覆了那人微凉的体温。 “……我知道。” 我松开刀柄,把手从崔楚西手里抽出来。 见我态度缓和,宋辞语气柔下来,偏过头,看了眼此刻不明所以,宛若稚儿般好奇地看向这里的祈钰英,叹出一口气。 “现在最要紧的,是想办法,把你的王嫂带出去。” 后天鬼修没有修为,能够留存于世,全凭一口执念。 有时候,这执念是情,有时候,又寄托在物。 我蹲下身,小心地拨开覆在白骨上的青苔。 终于,在泥土与碎石之下,露出那枚藏在手掌之下,那差点就要被腐蚀殆尽的。 半个墨绿的荷包。 静静躺在那只枯骨的手心里。 蜷着的五指,虚虚地合拢着,临死前还舍不得放手。 针脚歪歪扭扭,鸳鸯绣得像野鸭,边角已经烂得不成样子。 却是她和这世间,最后的联系。 第66章 清醒 把那半个荷包从泥土里挖出来的时候,砂石的碎屑簌簌往下掉,沾了我满手。 墨绿色的料子烂了大半,边缘被泥土蚀得残缺不全,边角卷起来,露出里面已经发黑的内衬,空的,装填的干花已经烂了个干净。 我将荷包捧到祈钰英面前。 “好丑。” 她低头看了一眼,脱口而出。 “但是——”她顿住了,直直盯着荷包上那两只歪斜的、像野鸭多过像鸳鸯的鸟,看了又看,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这是……我的东西,对吗?” 明明带着犹疑,却莫名有几分笃定。 “对。”我说,“是你绣的。” “不对。” 祈钰英猛地抬起头,几乎是抢着反驳,“我怎么会绣这样丑的东西。” 我一怔,“……那你还记得,是谁给你的吗?” 但那句话更多是下意识的,因为连她自己在说出这句话之后都愣住了。 祈钰英捂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按上太阳穴,眉心高高皱起,焦灼从眼角溢出来,蔓延到整张脸,又一点一点退下去,最终还是化作一团混沌的茫然。 “……我、我不知道。” 她低下头,不再看荷包,也不再看我。 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被宋辞按住肩膀,“是时候回去了。” 我只好收住话头,将东西拢进掌心。 荷包是祈钰英的执念所在。 这些年,她的魂魄之所以没能走出洞窟,对“外面”的恐惧不过是其一,其二,还是这荷包随着尸骨沉进泥里,把她的脚踝也拴在了这里。 初生的鬼修没有修为,连神志都是将将稳住,又哪里有力气留意这些呢? 崔楚西已经飘到祈钰英身侧,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祈钰英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衣角拂过青苔,带起一阵微尘。但看到崔楚西那副生怕吓着她的模样,那圆圆的眉眼,她又慢慢停下了动作。 “来,跟紧我。” 到底是更信任同类,祈钰英渐渐不那么抗拒了。 我捧着荷包走在最前面,宋辞缀在最后,低声念着安神咒。除了她,几乎没人能听懂那是什么,含糊的音节逸散在空气里,将这跌跌撞撞的队伍串在一起。 崔楚西托着祈钰英的胳膊,半扶半抱地带着她往上飘。 祈钰英一路上都在嘀嘀咕咕。 “不能出去……外面危险……”她双眼紧闭,反反复复地说,认定了外面有什么洪水猛兽。 直到踩上地面的那一刻,她的声音忽然停了。 夜风裹着山间草木的湿气扑面而来,带着松脂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我转身。 祈钰英站在洞口,像是第一次看见天。她的目光从嫩绿的草尖缓缓抬起来,一点一点向上移,掠过树梢,掠过云雾,最终停在那一弯细细的月牙上。 她挣开崔楚西的手,自己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看脚下。 地上的野草到底是见了光,比青苔长得更高更密,在风里微微摇晃,把她的脚踝裹住,半透明的衣摆落在草叶上,沾了细细的露珠。 “这里没有人。”祈钰英忽然说。 “嗯,”我说,“想害你的人不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这样啊……”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那弯月亮。今夜月色极薄,亮得有些刺眼,星星都被衬得淡了。 夜风穿过松林,吹得她的衣角微微扬起,乌发飘到脸侧,和月光搅在一起。 明明还是生前那身华贵的衣袍,此刻却丝毫没有格格不入的生硬,反倒像是这山间本就该有的一道影。 野兽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了过来。 不再骚动,不再低吼。连那只一路上最聒噪的麻雀都收了声,静静落在枝头,歪着小脑袋看她。 野兔、狐狸、山猪、麂子,大大小小的兽影在月色里依次浮现,慢慢走近,又在几步之外停下。 祈钰英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与我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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