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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里还是没什么波澜,却不再是完全的一潭死水了。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渊底,慢慢浮了上来。 我没有说话,转过身,捧着荷包往回走。 身后响起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也没有落下。 兽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窄窄的小路。野兔在左,狐狸在右,鸟雀重新振翅,却没有飞远,只是落在低矮的枝头,或是野猪皮实的头顶,一路跟随。 那场面奇怪得很,却又莫名庄重。 好像我手里捧的不是荷包,而是王冠,祈钰英则是那个等待加冕的神女。 月光铺了一路,我没回头。 · 兽也是有感情的。 它们只是不能开口。 最早是鸟雀发现的。麻雀和山雀循着声音找过去,洞口太小,只容得下它们钻入。 它们扑棱着翅膀飞下去,落在女人指尖。女人的手指冰凉,血从额上往下淌,糊了半张脸,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鸟雀啄了啄她衣角的青苔,把嘴里仅有的一颗浆果放在她掌心。 女人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额上两个血窟窿怎么也止不住,声音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挤出来:“……谢谢你。” “不能出去……外面有人……我该早点发现的……” 神情恍惚,说话已经成了没什么逻辑的呓语。 鸟雀飞回去,把话带给守在外面的兽。 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山头的走兽飞禽都听说了。 山猪、麂子、狐狸、蛇,连树上蹲着的猴都知道了,地底的洞里关着一个人。 她出不去,也不敢出去,因为外面有人追她。 谁也没记住当时是谁把女人丢了下去。 但没关系。对兽来说,原因没那么重要。 “只要不准任何人进来,就能防住所有人了。” 松鼠蹲在树枝上,毛绒又硕大的尾巴抖了抖。 “那我就把他们都赶下去!” 野猪刨了刨蹄子,自信獠牙比村人的钉耙更利。 狼没有说话,只是舔了舔爪子,把目光投向山口。 于是,从那天起,多磨山不再欢迎任何人。 伐木的村民被山猪追得丢了斧头,采药的老头被狼堵在半道,连猎户狠厉的狗都不敢往山里走。 没有过很久,人变成了鬼。 岁月安静地流过去,山花开了又谢,红叶落了一层又一层。 女人的身躯变得透明,肉身倒在一旁,被岁月消化成白骨。 她不再害怕了,但也不再记得自己害怕什么。鸟雀停在她肩上,啄锦衣上绣的银线,她愣愣地低头看,又愣愣地转回去。 “不能出去。” 她不再哭,也不再流血,只会这么说。 但兽们还是继续守着,这是它们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没什么理由,也不需要理由。 就像雨天要躲进树洞、冬天要囤好坚果一样自然。 直到那一天,三个不速之客上了山。 和女人一样半透明,但是更加跳脱的人发现了它们的秘密。 然后带着另外两个人一起来了。 兽们拦不住那些会飞的、会使法术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钻入洞穴,过了好一阵,把那个漂浮的女人带了上来。 她还是那样。 麻雀说。 跟好多年前一样。 · 到了魔宫,我不知道再往哪里走,便停下回头看她。 “这里是,你们住的地方。” 祈钰英侧头,把那外形极尽张扬的建筑尽收眼底。 魔宫的壳子修的很好,飞檐斗拱刺破半山的云雾,粗犷的木头骨架在月色里显出几分张牙舞爪的轮廓,专程去山下镇子买的瓦片,在月光下泛着红玛瑙般的色泽。 垂下眼,似在思索什么。 我以为她又要陷入那种茫然的沉默里。 可就在我几乎要出声唤她的瞬间,祈钰英缓缓抬起眼睫。那双眼睛里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全清明,沉稳的,早看不见往前的迷茫。 她自上而下地打量我。 从银白的发,到赤红的角,到那张和她记忆中别无二致又截然不同的脸,最后停在那双眼睛,与我对视。 “你不是岑玉,对吗?” 不是试探,是陈述。 没有狡辩,我嘴角一勾,迎着她的目光,语气松松散散。 “是啊。” 当年在龙宫里,祈钰英差一点就做了丞相。 ——“满朝文武若论筹谋,没有人比她更沉得住气。” 那时候,我还以为是老臣照旧的阿谀奉承。 她比我以为的要聪明太多。 又或许,是通天邪术终究遮不住一个死人的眼睛。 第67章 母亲 就像是做了很长的一个梦,直到现在才将将醒来。 王嫂用那双眸子,平和地看过来,弯起一个见过无数次的弧度,“小阿光,再给我讲讲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于是,坐在魔宫的大厅里,我开始给她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火在柴火里烧着,偶尔迸出一两颗火星,落在祈钰英半透明的衣摆上,又无声无息地穿过。火光把她染成暖融融的橘色,忽明忽暗,好像随时都会散掉,又始终凝着。 我尽力让语气平和。往前讲到与岑玉的相遇,寿宴上的混乱,晗骞逝世,小靖儿成为唯一的王储,往后又讲到与崔楚西的相逢,再见师姐,最后跑到山头自立为尊。 “……然后,我们就搬到了这里。” 光影明明灭灭,祁钰英的肩膀不知何时微微发抖起来,指尖按在膝上,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有出声。 讲到后来,哪怕刻意把沉重又混乱的部分一笔带过,我还是听出了自己嗓音里的干涩。 王嫂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张扬的火光在她眼底跳动,在那张苍白过头的脸上映出一点活气。 很久,她才忽然偏过头,视线落在我身上:“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怎么白了这么多?” “啊,这个……”我一怔,随即磕磕绊绊地解释,“我似乎每再生一次,头发便会变白一点。” 下意识抬手摸了一把鬓角,那里变的不算彻底,黑黑白白夹在一起,显出几分不伦不类,比霍觅风的“阴阳头”还显眼。 这事情也是我之后才发现的。 某次打完骚扰村庄的魔兽,正准备事了拂衣去,崔楚西哄完孩子回头看我,忽然惊呼一声,这才发现自己的头上不知不觉多了这么多银丝。 宋辞给我反反复复检查好几次,每次都不甘心地摇头,翻医书直到半夜。 她们挺愁的,我倒还好。 万事万物必有其代价。权当是噬魂渊送我的“礼物”好了。 唯一忧心的,也就是这头发白得随心所欲,看着凌乱又沧桑。 “有点难看,是吧。” 我随手拨弄着头发,笑了笑,“不过,再过些日子,大概就会全白了。” 应该要比现在好看。 祈钰英却没对我如我设想那般附和,抬起手,虚虚握着我的白发。 眼神很沉,带着一种怀念与,疼惜。 无端端有些害怕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我放下手,把那句玩笑收回来,换了一个方向。 “王嫂,你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火舌舔着柴火的边缘,噼啪一响。她垂下眼,等到夜鸟在外面长长地叫了一声,才慢慢开口: “我是——” · 寿宴之后,全龙宫的太医都围到了晗骞床前。 可他伤的实在太重,心脉被生生绞碎,刺客甚至还在那匕首上淬了毒,早随着血液流遍全身,任凭他们如何施针喂药都无济于事。 悬壶半生的老太医熬了三天三夜,最后也只能竭力,用还魂丹吊着他的命。 不过是把死期拉的再远一点而已。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祈钰英没说什么,一挥手,遣散了那些抖如筛糠的大臣。 推开殿门,迈过满地伤布,血已经干了,混着毒,成了地上深黑的印子。 她走到床边,伏在爱人身旁,悲切从胸腔里涌出来,怎么也压不住。 夜很长。烛火燃尽了又被点上,点了又灭。外面的侍从不敢进来,只听见有风从破了的窗纸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天快亮的时候,声音终于停了。 当惊吓过度的晗靖终于从昏睡中醒来,哭着跑着要母亲的时候,祈钰英已经收拾好了自己。 她用脂粉盖住红肿的眼皮,把脊背挺得笔直,走路的步子沉稳如常,没人知道昨夜发生了怎样的崩溃。 也是那时,姗姗来迟的“晗光”告诉她,刺客已经掉下了苍风岭,绝无可能生还。 留下的证据,便是那人的半边手臂。 祈钰英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把胃里翻涌的酸涩压下去,点了点头。 可。 “若我那时候再多想一点,再多留一个心眼,就好了。” 她那时忙的焦头烂额,晗骞的身体一天天恶化,宫里宫外的事务像雪崩一样压过来。每晚只能睡两个时辰,醒来第一件事是去看晗骞还有没有呼吸,然后换上朝服去应付那些哭哭啼啼的大臣、蠢蠢欲动的派系、来来回回的公文。 实在没有心力再去怀疑旁人。 更何况,相处多年,祈钰英早就将晗光视作自己的胞妹,谁能想到那名头下面早换了个人呢? “后来回想,其实处处都不对劲。” 晗光往前和小靖儿相处得那么好,总是陪她满宫乱跑,怎么会在那几年里形同陌路? 她那时候总往祈钰英身边去,帮着自己处理那些繁琐的公文,当时还以为是体贴。如今想来,无非是为了靠近那枚龙印,也为了更好地观察自己取而代之。 祈钰英身体抱恙,大臣们请来宋辞调养的时候,“晗光”也总是找理由避开。 是害了人,做贼心虚吗? 祈钰英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统统甩开,“知晓了结局,再往前寻找伏笔,总会没完没了。” 于是发散打住,又回到正题。 “你兄长还是走了。”她说,“哪怕是仙丹也不可能起死回生。” 出殡那日,哭声震天。大臣和百姓都伏在地上,远远看去,像一片倒伏的麦田。 晗靖还不懂事,被满殿的白幡吓得直哭,缩在她怀里发抖。祈钰英站在台上,一下一下抚着孩子的背,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掉一滴眼泪。 可精神或许早就撑不住了。 不然,怎么会听到晗光说“有了刺客的新线索”,便什么也没多考虑,就这么跟着去了呢? 一路走到那座荒山,进了洞。 才发现自己有多蠢。 洞口窄,越走越深,等她终于意识到不对,转身,洞口的光已经被一道影子堵死了。 那人站在逆光里,轮廓模糊,只有剑尖映着一点冷白的光。 她出不去,那只披着羊皮的狼就守在外面,拿着剑,毫不犹豫地斩去她头上的角,又接连挑断她的手脚筋。 那不是晗光。 小阿光绝不会是这样。 倚在洞壁上,血从额角淌下来,糊了眼睛。祈钰英终于想通了很多事,也有很多事依旧没能想通。 ——那个所谓的“刺客”,挥剑砍中自己的时候,为何会露出那么悲伤的眼神。 但已经太晚了。 意识消散之前,她只来得及想起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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