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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看来,是我把事想得太简单了。 “有看清他们护着的是什么吗?”我问。 崔楚西摇头,“没有。” 她今日练了剑,理好了新采摘的药草,得了空闲下来,便想着再去山上转转。 往前在魏家村,她也是在山上住了好多年,一时间穿林打叶如鱼得水,还有些怀念往昔的意味 也不知道那些姑娘怎么样了。等此番事了,再回去祭拜一下吧。 崔楚西正盘算着,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蹿出一只野兔。 紧接着,麻雀、翠蛇、狐狸,甚至一头膘肥体壮的野猪,都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像是早就埋伏好了似的。 形形色色的鸟兽聚在一起,不争不斗,气势汹汹地一致对着她,把前进的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崔楚西本来没注意那边,这样一拦,反倒叫她来了兴致。 “我猜那后面肯定有什么东西。”她说得眼睛发亮,“所以赶紧回来叫你们一起去。” 回想起村民说的那些,又多了另一种意思。 “难道追着人跑,赶人下山,不只是因为它们性情暴躁,”我挑眉,“是它们不想让人发现它们守着的东西?” “有点道理。”宋辞扯了下崔楚西跑的凌乱的袖口,“但会是什么呢?”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我带路!” 于是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给房间清出来一条能走的路,又把琉璃穗重新取出来挂在腰上,一行人便跟着崔楚西往半山腰处走了。 不算很绕的路程,走了没多久,果真看到了一群守在附近的鸟兽。 原本散漫的兽群一见了我们,立刻重新警戒起来,密密地围成一个圈,翅膀、蹄子、獠牙,什么都有,拼成一道活的城墙,不准我们靠近。 连天上的鸟雀都盘旋着不肯离去,时不时俯冲下来示威,实在是严防死守。 可惜,这么严密的阵线,偏偏遇上我们。 没想着伤害它们,宋辞便撒了些粉末扰乱它们的鼻息,崔楚西飘在半空吸引鸟雀,我则趁着混乱一跃而进,滑入一道狭窄的洞穴。 洞穴很长,泥土与砂石混在一起,岩上长满青苔,踩上去便要一滑到底。 能被野兽护着的,会是什么呢? 灵植、秘宝、还是什么不为人知的神兵利器。 也可能只是一株格外好吃的果子。 我这样想着。 可一落地,入眼的,却是一具枯骨。 第64章 故人 枯骨乍现,画卷外登时一片哗然。 死了人倒不算很稀奇,九州就这么大,哪里没有几抔黄土?真正让修士们摸不着头脑的,是那群野兽的举动。 拼死护着的东西,竟是一具早已凉透的尸骨。 “它们护着这东西做什么?” 来自百兽宗的青年摩挲着下巴,眯眼端详半晌,断言道:“瞧这兽群的模样,灵智初开,离化形还远着呢。多半还是依着本能行事。” “我猜,这事跟这位不幸遇难的朋友关系不大。” “那护个什么劲?”旁边的人更纳闷了。 “许是这洞里还藏着别的金贵东西?”另一人眼睛一亮,压低声音,“能让畜生都红了眼的,莫不是什么天材地宝——” 话音未落,便有人嗤笑:“天材地宝?你见过哪件宝贝长在尸骨旁边的?” 众人七嘴八舌,越猜越没边。 有人说是上古遗物,有人说是灵脉源头,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认定是某种能叫野兽开了灵智的奇花异草。说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荒唐,讪讪闭了嘴。 鹤从丹听了,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可到底是什么金贵东西,能让这些不通人性的牲畜如临大敌,死活不让外人靠近? · 洞底昏暗,只有头顶那一线天光漏进来,照出一小片灰蒙蒙的轮廓。 我借着下滑的势头在洞壁上连点数下,卸去冲力,稳稳落在地上。 青苔铺了满地,踩上去便是一个深印,洇出一汪浑浊的水。 这里很久没人来过了。 我先是绕着洞内转了几圈,不大的地方,既无暗河,又没机关,是条不折不扣的死路。 洞壁被岁月磨得光滑,连个能藏东西的缝隙都没有。眼下除了青苔、碎石,和脚下那层厚得发软的泥,再没有别的。 目光又落在此地唯一的“主人”身上,顿了顿,才决心上前。 白骨寂寥,不知在这里坐了多少年。下半截甚至已经陷进泥里,青苔与杂草沿着骨缝攀上来,像是要把它重新收归尘土。 头歪斜在一侧,身上的衣袍早已烂得看不出颜色,只剩几片残布盖在骨架上。 我默默在心里告了罪,请它原谅我的冒犯,这才朝枯骨伸出手。 可惜,什么都没摸到。 没有纳戒,没有配饰,连一块随身的令牌都没有。不是本就空荡,就是被人先一步搜刮过。 这就有些奇怪了。 洞里什么也没,这人身上又空空如也。 那野兽守着的,到底是什么? “阿玉,你好了没?” 崔楚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焦急,“这些家伙越来越多了!” 没什么发现,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衣摆掀起的气流拂过枯骨,将那件破烂的袍子吹开一角,露出半片额骨。 脚步顿住。 上面有东西。 我蹲下身,小心地将袍子彻底揭开。 果然,之前的搜查还是太过匆忙,竟没能发现。 这人看似完整无缺的头骨,却独独在额上,有两道不甚明显的痕迹。 “这难道是……” 心底浮上一个猜测,还没来得及细想—— “叮铃——” “你是什么人?” 腰间的琉璃穗猛地一颤。 一道声音猝然在耳畔炸响,激得我心头一跳。 脑子还没转过弯,脚已经先动了。 接连后退,拉开一长段距离。 长刀横在身前,我死死盯着眼前这人。 身形纤长,衣袍华贵,宽大的斗篷几乎盖住了整张脸,只依稀能看出是个女子。 什么时候接近的,我竟丝毫没有察觉。这人像是从黑暗中凭空长出来的,连一丝气息都不曾泄露。 难道说,她的修为远在我之上? 也不知是敌是友。 心底警铃大作,面上却还是冷静的,掌心却已经洇出了汗。 那人却对我的戒备视若无睹,见我久久不答,又问了一遍:“你是什么人?” 声音是成熟的,语气却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稚嫩。 她不像是在审问。眼里的敌意褪去些许,我蹙着眉,试探地回:“我是住在这座山上的。” 她顿了顿,又说:“我没见过你。” “我也没见过你。”我说,刀尖垂下来半分,没有完全撤走,“你又是什么人?” 她似乎很认真地想了一阵,又摇头,“我不知道。” “我一睁眼就在这里。我出不去。” 这场面奇怪的眼熟。 脚尖一勾,踢起一粒石子,朝她弹去。 石子碰到她的衣摆,顿都没顿,直直穿了过去,滚了几圈,落在地上。 果然,又是鬼。 我怎么老是遇见鬼。 · 晗靖的状态自那枯骨出现便不算很好。 没有什么道理。它只是一具白骨,甚至连身份都不知道。可她胸口像压了块石头,闷闷地往下坠,心跳一突一突的,气都喘不匀。 几乎是下意识,她往魔尊那里看去,却正巧与右护法对上了眼。 木刻的脸,僵硬的轮廓,滑稽到近乎怪诞。 却让她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鞋跟磕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不是霍萧云。”她喃喃道,嗓子太紧,几乎发不出什么声。 你到底是谁? · 鬼修。 又是鬼修。 多半是这位枯骨的身后灵。 神志清醒,记忆混沌,与崔楚西当初的样子几乎如出一辙。 只是修为低微,连筑基都不到。 原以为是道行太深,才能做到无声无息地接近,没成想反而是太浅。 有了崔楚西的前车之鉴,我疑心这是裘善德手下的另一个受害者,便抚着洞壁,用灵力细细探查了一番。 没有封灵阵,也感受不到别的什么波动。 “没有东西束缚着你,你为什么出不去?”我指向不远处,狭窄的洞口漏出一小点阳光,“出口就在那里。” 她却固执地摇了摇头,“出不去。不能出去。外面不能出去。” 无论我说些什么,那人总是拒绝,重复着那句“不能出去”。 劝说无果,崔楚西她们也还在上面等着,我只好暂且放弃与这人沟通的念头,转身要往上走:“你不出去就不出去,我要先回去了。” 见我要走,她突然急了,跑上前拉我的手,“不能出去。外面危险。” “那些野兽是挺危险,但我比它们厉害,伤不到我。”我说。 何况我又死不了。 可这人又变得像刚才一样固执,非但不听,还死死攥着我的手,怎么都不肯松。要是想拉她一起上去,反抗的就更厉害了。 别看她修为不高,力气却不算小,一拉一扯间竟怎么也甩不开。 好言好语说尽了。 我逐渐失了耐性,手腕猛地用力,她脚下不稳,整个人向后仰倒。 “啊——” 斗篷滑落。 碎片一样的月光落在她脸上,我就那么举着手,僵在了半空。 她再拉我的时候,我没反抗。 余光触及到的时候便定住了。 那张脸,那张满是书卷气的脸,我再熟悉不过。 “……王嫂?” “你怎么会……?” 她歪着头,像听不懂,又伸手拽住我的袖口,固执地重复:“不能出去。” 枯骨静静坐在角落,指缝间开出一朵野花。 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第65章 云浪 自那声音出现伊始,我心里就隐隐有种熟悉的感觉。 令人抗拒的熟悉。 像一段你早已忘记的旋律,母亲哄你时随口哼唱的曲调,明明连记住都算不上,却在某个毫无防备的午后突然响在耳畔,挠得人心头发痒。 又像一根刺,扎在记忆最柔软的地方,越陷越深。 我告诉自己,这世上相似的人太多了。声音像、动作像,也不过是巧合。 可越是抗拒,那感觉就越是清晰。连带着看那鬼的动作,举手投足的气质,也处处透着眼熟。 她抬手的方式,她偏头时脖颈的弧度,甚至是被风撩起斗篷一角时露出的一小截光洁的下巴。 每多看一眼,心脏就往下多沉一分。 没人会喜欢在这时候“故人重逢”。 心绪像被风吹皱的湖水,我一心想着要离开这里,似乎只要赶紧离开,就不会看见任何令我心碎的东西。 但世间事从未如我所愿。 推搡间,她的斗篷从肩头滑落。 绣着暗纹的华美丝绸像溪水一样淌了满地,层层叠叠铺开,将最后一点神秘也揭了去。 月光从洞口漏进来,照见那些繁复的纹路——云与浪的交叠,我认得那上面的东西,龙族人最初与最终的愿望。 往上看。柳叶弯眉。那双眼,往前总藏不住几分锐利,承了母亲读书人的风骨与傲气,看人时带着不怒自威的端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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