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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花被柳娘护在怀里,她怔愣着没说一句话。 柳娘止不住地腿软,却还抬手遮住稚花的眼睛,以为她是被这一幕吓傻了。 但其实不是。 那时候,稚花看见了。 那人被削掉的手指,血肉蠕动,转瞬之间又长出了新的。 而头上,也随之多了一缕银白。 第61章 制暴 “我又没说,是我们要做。” · 此言一出,画卷外的众人登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魔尊又在说什么谜语?” 几个急性子已经忍不住,戳了戳身旁龙卫的鳞甲:“诶,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啊?你们龙族是不是有什么暗语?” 被戳的龙卫一脸无辜,眉头拧成麻花,认真地思索了好一阵,最终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人满心期待又泄了气,不忿地挑了挑眉,“你不是龙族人吗,怎么连你家公主的意思都不明白。” “我是卫兵,又不是公主肚子里的蛔虫。”龙卫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怼了回去,“与其跟我扯皮,不如赶紧去看画卷。” 那人被噎得没话说,只能自讨没趣,悻悻闭了嘴。 窥心镜似乎是存心要吊足他们的胃口,画面在这一刻顿住,一动不动,跟挂在屋头用来陶冶情操的水墨画没什么两样。 众人屏着呼吸,眼巴巴地望着那片静止的画卷,心里百爪挠心。 有人开始小声猜测是不是镜子坏了,有人嘀咕魔尊故意在耍他们,还有几个年轻的修士忍不住踮起脚尖,试图从静止的画面里看出什么端倪。 终于。 光影重新开始流转,像是有人轻轻推开了时间的闸门,画卷上的景色一寸一寸地活了过来。 不知里面又过了多少时日。 · “呃啊——” 蒙面的歹人被人一脚踹飞,在地上翻滚几圈,又拦腰重重撞在树上,一头昏死过去。 方脸横眉的仙师缓缓收腿,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环顾四周,确认再无伏兵,才朝马车后缩成一团的众人点了点头:“这是最后一个了。” 领头的镖师满身挂彩,血和泥糊了满脸,手臂上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他却顾不上按,踉跄着冲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用力晃了两下,声音都在发颤:“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们了!” 这是他们镖队头一回穿这片林子,路不熟也就罢了,哪成想半路杀出这么一窝贼人。 马受惊跑了,货撒了一地,他们双拳难敌四手,要不是运气好遇上两位仙人,差点就要被人抹了脖子,这几条命怕是都要交代在这儿。 “这没什么。”生着桃花眼的仙师从树上一跃而下,衣袂带风,轻飘飘落在人群中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 她拎着剑鞘,手法娴熟地挨个敲晕那些还没断气的劫匪,又扯了条藤蔓将人捆成一圈,绕着一棵巨木打了几个结,肥瘦不一的匪徒挤作一团,显出十足的滑稽。 “别这么说。仙师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身材高大的婶子弓着腰,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额上冷汗直冒,却还是硬撑着走到那堆劫匪面前,狠狠啐了一口。 “早听说这附近有劫道的,却没想过有这么多人。”她方才一时不察,教这群歹人锤了肚子,怕是伤了肋骨。 别提反击,如今就连呼吸都带着痛,“若不是遇见了你们,我们这趟不只镖护不住,兄弟姐妹们也活不下来。” “是啊是啊。” “仙师们莫要推辞了。” 负了伤,不得不躺在地上的几名镖师也跟着附和。 眼看着几人越说越激动,有人递水,有人往她们怀里塞银子,感激声七嘴八舌汇成一片。 方脸修士被这阵仗逼得连连后退,差点踩到身后的水沟。她干咳一声,不动声色地从热情的人群中抽身,往桃花眼那边靠了靠。 正巧桃花眼那边也已经结束,拍了拍手上的灰,“这里也解决了,我们回去吧。” 方脸修士点头,登上剑,却没立刻走,只面色犹豫地看着镖队,似有什么话憋在心里。 “仙师可还有话要说?”领头看出了点端倪,忙上前问。 方脸与桃花眼对视一眼,沉默了片刻。 这一静,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能让神通广大的仙师都面露难色的,怕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其实,这些劫匪,或许并不是凡人。”方脸神情严肃。 “仙师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不是凡人,难不成还是仙人?” “不,”桃花眼摇头,“他们身上沾了魔气。恐怕是堕魔山上的那位魔尊,动了些手脚。” “诸位还是要多加小心。” 两位仙师御剑离去,留下镖队众人面面相觑,内心忐忑不安。 他们从未听说过这劳什子魔尊,但她的爪牙竟然已经深入这荒山僻岭了吗? 由是惶恐不定。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远去的两位仙师,也正在天上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们。 易容的面皮早就被揭了下来,攥在手里薄薄一片。 “把寻常劫匪说成是魔尊的爪牙……你说这个理由他们能信吗?”崔楚西问。 “能。” 我说。 · 鹤从丹看到这里,恍然地笑出了声。 晗靖却一时间没能转过弯来,眉心恨不得就地拧成个结,“姑姑又是救人又是易容,就为了提醒他们‘小心魔尊’?” 可她自己不就是魔尊本人吗? “当然不是为了叫人提防自己。” 鹤从丹与不远处的魔尊对视一眼,见那人懒洋洋地挑了下眉,心底那点残存的敌意彻底散了个干净。 “她啊,是借别人的手,造自己的势呢。” · 俗话讲,“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那是君子行善的体面做派。 也是人们对做了好事却不留名的高雅之士的赞扬。 那我们也大可以反其道而行之。 别人做了坏事,我们偏要留自己的名。 下到凡间的小偷小摸、盗匪横行,上到仙界的大道不公、邪修作乱,无论大事小情,只要传得开,统统可以丢下一句——“听说没?那是魔尊干的,那地方有人沾了魔气。” 没人知道“魔气”是什么,但每个人都知道这里有“魔气”。 久而久之,坏事不必自己动手,坏名声已经滚滚而来。 就算我们天天躺在山上晒太阳,外头的风波也一茬接一茬,人人都说魔尊又在哪里为非作歹了。 “你先前说自己笨,现在我倒要反驳你了。”宋辞听了我的计划,哭笑不得地扶额,“能想出这一招。你可真是一等一的聪明啊。” 我耸耸肩,坦然收下这句夸奖。 毕竟,这堕魔山上拢共就三个人,就算卯足了劲儿去做坏事,又能做得了多少,做得了多大呢? 更何况,我们又不想做坏事。 所以,不如就厚着脸皮,占一占这世上千千万万恶人们的便宜。他们行凶作恶,我们扬名立万。黑锅背一个也是背,背一百个也是背,背多了,反倒成了招牌。 一旦遇上大奸大恶之辈,还能顺手见义勇为,除之后快。 既能锄奸,又能扬恶,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我和崔楚西一人贴着一张面皮,揣着宋辞炼的丹药,就此上了路。 宋辞修为不高,索性留在山上,时不时回万云仙庄一趟,探探修真界的动向,顺带替我们望风。 临走时,她把这几日练的丹药一股脑都塞进我俩的纳戒,叮嘱道:“别真把自己弄成过街老鼠。” “收不了场就麻烦了。” “放心,”我回头冲她一笑,腰间琉璃穗叮铃作响,“我们啊,顶多算是——” “锄恶扬恶。” 第62章 找寻 眼巴巴望了那片静止的画卷不知多久,光影总算重新动了起来。 众人只见两个“仙师”御剑远去,行至云间,抬手一揭,那层薄薄的面皮之下,却露出两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方脸修士是魔尊。桃花眼则是崔楚西。 短暂的沉默之后,人群一下炸开了锅。 “什么?!”天元山的体修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大到震得旁边的人一个激灵,“合着那些劫匪根本就不是什么魔尊的爪牙?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在那儿唱戏?” 江湖气的散修挠着后脑勺,满脸困惑,“把自己说成坏的,把别人做的恶事都揽到自己头上……她图什么啊?” “图名声呗。”紫衫修士摇了摇手里的扇子,慢悠悠地接话,“只不过,别人图的是好名声,她图的是坏名声。” “这,”那人更糊涂了,“坏名声有什么好图的?” “你方才没听见她说的?”紫衫修士瞥了他一眼,“那些真正作恶的,她顺手除了,恶名却记在她账上。” “一来,既能让自己‘恶贯满盈’的名号传得更远,引那躲在暗处的人自己跳出来,二来——” 她顿了顿,扇子轻点掌心,“那些被她救过的人,也不必担惊受怕被人报复。毕竟,谁会去查‘魔尊’的闲账呢?” 尖耳朵的狐修在一旁听着,又补上一句:“再说,就按魔尊这个脾气,那些人报复之前,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 “万一她哪天心情不好,顺路把报复的人也一块收拾了,那可真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众人听了,皆是若有所思。 有人恍然大悟,有人眉头更深。 是了,他们中的不少人都意识到了那件事:若魔尊几百年以来,都是“顶包”别人的恶,那…… “那我们岂不是一直,恨错了人?” 散修低声嘀咕,声音很小,却让所有人的心都往下沉了许多。 这场声势浩大的讨伐,参与的人要么是当年幸存的受害者,要么是心怀大义的正道人士,他们是怀着对魔尊的恨意,下手时从未心软。 如今却告诉他们,魔尊从未做过这些,甚至其中的很多人,可能还是承了她的情才活下来的。 这叫他们如何才能接受? 龙族士兵个个面色如土。明明是为了报老龙王的仇才来的,结果不只报仇的对象错了,连最后一层“大义”的遮羞布都被撕了个干净。 “我们,都对公主做了什么啊……” 晗靖将目光从画卷上移开,她的心思倒不如龙卫那般沉重。 震惊是当然的,可更多的,还是庆幸。 庆幸姑姑没有走上那条路,又心痛于她即使如此却还是没有走上这条路。 在一群人陷入震撼的浪潮时,浪潮中心的魔尊本人却冷不丁站了起来。 她眼皮一掀,环顾四周:“难过什么?” 这是魔尊被关进结界以来,说的最大声的一句。她用了传音,让每个人都能听见她的话。 “你们自顾自悲痛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了。” 她摊开双手,宽大的墨色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你们应该愤怒才对吧,实在不行也欢迎你们顶礼膜拜我。” 晗光顿了顿,在众人的注视下,自己先笑了出来。 “毕竟,你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可是实打实的被我耍了三百多年啊。” 白发的魔尊嘴角扬起,狂妄,愉悦,又像恶作剧成功的孩子,终于等到所有人拆开礼物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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